16、山下小屋（五） “我叫小安 ...
-
女人似是不忍心，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对哥哥说：“你弟弟这么小，离不开娘的，你就听大娘的话，跟着我们走吧。”
“我……”哥哥犹豫不决地看向一旁还蹲在地上垂头丧气的男人，“还是不了吧，小安总会长大。”
女人扭头大声怒骂男人：“死老鬼，你赶紧表个态，这俩孩子留是不留。”
男人蹲着转向一边，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闷出一句：“别问我，你随便！”
“啥子态度？”女人捡起一块小石头朝他佝偻的后背砸过去，“你好好说话！”
男人被砸得一瑟缩，石头弹飞了出去、骨碌碌滚了很远。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砸倒的确把男人的硬脾气给砸软了。
他挥挥手，不耐烦道：“行行行，不就俩孩子吗，你爱留就留吧。”
女人脸色放晴：“这还差不多。”
“哼。”男人瞪着哥哥道，“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这个小的不中用，你做哥哥的可得帮着干活啊。”
“谢谢大伯大娘！”哥哥忙跪地朝着这一大家子哐哐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红印子，“我有的是力气，我一定好好干活！”
女人一脸欣慰，忙招呼俩儿子把他扶起来，她拍着胸脯保证道：“孩子，大娘别的不敢说，就一点敢保证，只要有大娘一口汤喝，就一定有你兄弟俩的一口饭吃。”
哪怕赶路脚磨得稀烂都强忍着一声不吭的哥哥，在这个饿殍遍地的悲惨世界重获关爱的这一刻竟也会忍不住喜极而泣。
殷离冷冷看着。他不懂人情，却颇通人性。
灾荒年，自保都难，真会有穷途末路的人这么好心收留两个毫无用处、甚至可以说是负累的孩子吗？
殷离开始好奇，这两兄弟又是怎么遇见的老虎。
他猜，这一家子定是把兄弟俩的口粮都骗走了，再把他们抛弃了事。
跟了一路有些疲惫，殷离没什么兴趣继续折腾，愈发想回玄珩身边补觉。
走了两步，却意外发现被困在了兄弟俩身边，怎么都离开不了。
殷离懊恼，想来是这老头怨气太大，勾住了他本就不稳的魔气。
毕竟魔气的养料除了自身修为，最滋补的就是那股阴戾的怨气。
倘若没有玄珩这个便宜补给仓，他还是很乐意过来吸一吸怨气的。
如今有了玄珩，睡一觉就能完成的事，他还真是懒得再费神费力。
罢了罢了，既然走不了，那就继续耗着吧，养料多多益善。
当天夜里，月亮被乌云遮住，三伏天的山林子，阴森森冷嗖嗖，四周出奇安静，一声虫鸣都没有。
哥哥还不算傻，一直守着竹筐，筐子里是弟弟和仅剩的干粮家当。
女人分饭的时候哥哥拒绝了，表示自己和弟弟还有点食物。
子夜时，哥哥起夜解手，经过那家人时，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
“先弄那个小的，腿脚不好，跑不了。大的留着赶路，等没粮食了再……”
哥哥浑身血液一瞬间冻住。
他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就像一只被毒蛇惦记的青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发现。
屏住呼吸，慢慢挪动，哥哥一步一步、轻手轻脚远离那个恐怖的食人窝。
弟弟抱着水红色的衣裳睡得很沉，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嘴里还含着自己的大拇指。
哥哥把他抱起来，借着夜色，慌乱地往山上疯跑，他循着记忆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将弟弟藏了进去，然后他把弟弟摇醒。
“哥哥，困……”弟弟睁开惺忪睡眼，一个劲儿往哥哥怀里钻。
哥哥紧紧抱着弟弟，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声音哆嗦却强装镇定着嘱咐：“小安，你听哥哥说，那家人不是好人，他们会害我们。哥哥必须先去把他们引开，可他们人太多了，哥哥背着你跑不远。所以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好吗？”
弟弟眨巴眨巴大眼睛，抽抽噎噎地哭出来：“哥哥，我怕，我们能不能不分开……你不是说过吗……你不会像爹娘一样和我分开……我不要一个人……”
这一次，豆大的泪珠扑簌簌滚落，一张小脸满是泥泞。
哥哥更加用力地抱紧弟弟，声音哽咽：“小安不怕，不哭了，哥哥一定会回来接你，而且小安不是一个人。”
他从竹筐里取出爹在世时做给他们的小木剑，又把那件水红色的衣裳塞进弟弟怀里。
“你看，爹和娘会陪着你一起等我回来，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哭，不要出声，别让他们发现你，好吗？”
弟弟哭声小了，一边抽搭，一边伸出颤抖的小指头：“……拉……拉钩，哥哥一定会回来接小安，一定一定。”
哥哥目光坚定，用力地点头：“好！哥哥保证，一定回来接小安！我们一起去京城，哥会做你爱吃的叶子酥。”
哥哥的小指没等勾上弟弟的。
山下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
糟了！！！
定是那家恶魔发现他们不见了。
指与指。
生生错开。
哥哥最后看了弟弟一眼。
他将仅剩的水和粮食留给弟弟，自己拖着竹筐出了洞，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推到了洞口，虽不至于遮的严实，却足够隐蔽。
原来，人非人，虎非虎。
殷离一屁股坐在洞里的石头上，看着裹着娘亲的衣服寻求安慰咬着唇强忍哭声的小安，头疼地想还要等到多久才能从这个幻境脱身。
却不曾想，他的身体竟被哥哥吸出了洞。
还未反应过来，殷离跟着哥哥跑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他应该跟着老头子啊，为什么会被哥哥吸引？
和山洞隔出安全距离后，哥哥故意大喊大叫引人注意，他背着竹筐，拼命地往前跑，跑进密林深处。
身后脚步声纷乱，有人在喊：“别让那小子跑了！快追啊！”
哥哥对这片山很熟悉，哪里能绕，哪里能藏，闭着眼睛都知道。
带这群人在山里转了大半夜，直到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散。
终于甩掉了他们。
哥哥靠着树干喘了很久，等心跳平复下来，等天光破晓，便立刻往回赶。
距离山洞越近，殷离越诧异，老头子明明说过哥哥没有回来。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哥哥疯狂地往山洞跑，嘴里一直念叨着，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小安在等他。
是跑错了吗？为什么堵住山洞的大石不见了……
洞口大开。
明明是大白天，明明阳光刺眼，洞里为什么漆黑一片，望也望不到头。
洞里太空了，空得人心碎。
小安、爹娘的遗物、仅剩的水和食物……一切的一切……
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熟悉这座山的，从来就不止自己一个。
“小安——————————！！！”
撕心裂肺！
最可笑的是，一阵阴风，天空突然涌起乌云，一声雷鸣，大雨滂沱。
那一刻，整个世界，喜极而泣。
唯哥哥，跪在地狱，无声悲鸣。
殷离跟着他在山里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小安的踪迹，却在枯枝上找到了一片染血碎布。
水红色的。
哥哥不再寻找，他回到山洞，坐下来等，嘴中不停地碎碎念。
“没事的，小安一定是被好心人救走了……”
“他那么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一定会……”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还要一起去京城，我还要做叶子酥给他吃……”
“小安……我的小安……我的乖小安……快回来……哥在等你……”
他就那么枯坐着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渴了就喝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饿了就吃新冒出来的苔藓。
等到他再也坐不住，想接着出去找小安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最后，是一个猎户发现了他。
猎户说，你命大，再晚半天你就死了。
猎户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张了张嘴。
半晌，他说。
“我叫小安。”
“家住柳树塘刘家村。”
“我家里还有个哥哥。”
殷离站在他身边，可能是入幻境太久，阳气消耗太多，浑身阴瘆瘆冒着寒气。
山中小屋的那个老头子，竟不是弟弟，而是哥哥。
或许是疯了，或许是执念，他自己重新编织了一个因果。
执念深重，自我消亡，他成了被抛弃的那个人。
或许只有这样，他就不必背负弄丢了弟弟的罪孽，只需要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弟弟被永远留在了那一天。
哥哥被永远困在了那一天。
余生永隔，再无归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山下小屋（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