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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下小屋(三) “你让我吃 ...

  •   玄珩一声不吭,把杯中茶填满,递到殷离手边:“喝口茶,消消食。”

      殷离毫不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不怎样,苦味过重,涩得他皱了皱眉。

      玄珩提起陶壶又把茶添满,端起茶杯细细品着,苦涩中尝出一丝余甘。

      殷离扭头看他,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这我喝过的!”

      茶杯轻置桌面,玄珩神情自然:“我不嫌你。”

      “……”殷离腹诽:还真是脸大,你不嫌我,可我嫌你!

      老人往陶壶里添热水,瞅着脸黑的殷离提醒道:“昨夜不是跟你提过,家里就剩这一个杯子,委屈你们兄弟共用。”

      殷离哪还记得,闻言满脑子只剩一件事,他指着茶杯又问:“我喝前你用过?”

      玄珩点点头:“用过。”

      殷离用力抹了把嘴,恨不能把嘴里的唾沫吐干,心里直骂“晦气”。

      他可是傲骨铮铮的魔君,怎么能无缘无故吃了死对头的唾沫星子。

      哪怕前一天两人刚啃了嘴子,可那是身陷囹圄命悬一线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啃的身不由己!!!

      好端端的他可不想脏了自己的嘴。

      吃一堑报一怨,他不好过,玄珩亦别想好受。

      殷离故意凑近玄珩,在他耳边气声道:“珩哥哥,茶好喝,还是……我好喝?”

      玄珩坐得笔直,面不改色盯着杯中棕黄的茶水,不置一语,却耳尖浮红。

      殷离得意洋洋。

      舒坦了。

      老人笑了,笑得很轻:“可真像。”

      殷离挑眉:“像什么?”

      “像小时候缠着哥哥撒娇。”老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真怀念啊。”

      饭后,老人收拾碗筷,殷离注意到,老人住的西屋竟破败不堪,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屋东头摆着木板铺了张草席了事,甚至连床被子都没有。

      可他不是没有被子,不是没有像样的床,为什么不用呢?

      最奇怪的是,他的房间里,从小到大,摞了几十个竹筐。

      真是个奇怪的老头。

      夜里,三人坐在堂厅,老人低头编着竹筐,慢慢讲起了他儿时的故事。

      他说。

      那一年闹旱灾,庄稼颗粒无收。爹娘把余粮省给孩子,苦熬了半个月还是饿死了。家里只剩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儿,眼看着亦难逃饿死的命运,他哥决定带他北上逃荒。

      由于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双腿畸形走不了路,自小就是哥哥背着他走遍村子,此时也就只能靠着哥哥的一双脚踩出一条生路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在翻越前头的那座大山时,两兄弟竟不幸遇见了外出捕食的老虎。

      背着他两人都跑不远,情急之下哥哥把他藏进山洞,推了块大石头挡住洞口,自己则跑出去引开老虎。

      接下来的时间,他独自一人,坐在山洞里,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回哥哥。

      他很害怕,怕也不敢哭,怕也不敢喊,怕没喊来哥哥,先喊来老虎。

      山洞里很黑,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饿了他会吃哥哥留下的那半张炊饼,每次只咬一小口。

      渴了他会舔洞壁上渗出的水珠,虽然不解渴,却能续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舔洞壁上渗出的水珠,直到晕死过去前,都没能等回来哥哥。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位猎户的家里。猎户告诉他,山上没有老虎的踪迹,也没有见到什么人。

      他不信,从小到大,哥哥从没骗过他,也从不食言,说会回来接他,就一定会兑现诺言。

      于是,他趁猎户不注意,自己爬了许久,爬回了自己的家,守着这间小木屋,等他的哥哥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等到背也驼了,眼也花了,头发全白,等到现在,不见故人。

      “他大概是被老虎吃了罢。”老人说这话时很平静,手里拆着错编一绺的竹筐。拆完,他重新顺着纹路穿插竹篾,“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我不信。他不回来,我就一直等。以前呐,我总是不听话,总惹他生闷气。所以这一次,他说让我等他,我就听话等他。”

       编完竹筐,放置软垫,老人看着殷离,央求道:“孩子,你能进这个竹筐坐坐看吗?”

      “啊?”殷离纳闷,“这玩意儿还能坐人?”

      老人不好意思地笑:“能啊,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堂堂魔君,被一凡人叫孩子已经够丢人了,更别提自己主动坐进竹筐子里了。

      殷离一扭头,刚想拒绝,却觉腰间一紧,竟被人悬空抱了起来,稳稳放进了竹筐。

      殷离抬头刚想开骂,却见玄珩抿唇一笑:“倒是合适。”

      “切!”殷离撑着筐沿站起身,从筐里跳了出去。

      老人浑浊的瞳孔亮起一丝光,似是殷切:“坐着舒服吗?”

      “还行吧。”丢下这句话,殷离绕过玄珩,头也不回地进了东屋。

      一方面,他怪玄珩令他丢了颜面;另一方面,自太阳下山起,他的寒症就逐渐加重。

      躺床上裹着被子等了许久也不见玄珩回屋的动静,殷离忍无可忍,主动喊他回屋睡觉。

      玄珩前脚踏进门槛,后脚还悬在空中,门都没来得及关,一道青影迫不及待扑进怀里。

      “阿珩,我好冷。”

       冷到失去理智。

      玄珩皱了皱眉,连忙将“冰人”拦腰抱起,抽出一只手关了门。

      “别怕,我在。”

      骨头再硬的魔君,撞上生不如死的极寒折磨时,也恨不能化成一汪春水。

      还未等走到床边,玄珩的前襟已经被撕扯糟乱的一塌糊涂。

      冷冰冰的薄唇毫无收敛的在温热的胸肌上四处游走,偶尔化作吸盘,发出清晰的“啵啵”声。

      玄珩强忍推开他的冲动,好不容易将人放回床板,在他伸长手臂又要缠上来前,抓起棉被将人裹成了卷。

      “抱……抱我……阿珩,抱紧我……冷,好冷,冷死了……”方才还伶牙俐齿的男人此时竟染上了哭腔。

      玄珩上床,隔着被子,将人搂紧,右手不停地拍着他的背脊,轻声地哄:“殷离,我在,没事了,没事了……”

      月落中天夜寂寂,殷离体温逐渐回升,理智也得以回归,想起方才自己饥不择食的饿鬼模样,懊恼不已。

      人在尴尬的时候容易不说话,更容易没话找话,殷离属于后者。

      他裹着棉被照旧窝在玄珩怀里,吸着他胸口暖烘烘的阳气,随口道:“我猜定是那老头的哥哥嫌弃他是个累赘,这才把他丢山洞里自生自灭,自己好逃出去讨条生路。要不然他哥哥是个傻的吗?把弟弟丢山洞,也不怕豺狼虎豹闻着味过来给吃了。”

      玄珩虽是侧躺,却躺得笔直,闻言便回:“稚子年少,情急之下恐难分对错。”

      “对错?”殷离嗤了一声,“对错有什么好分的。我只知道,谁要是把我丢下,我绝不饶恕。”

      玄珩没接话。

      殷离便也懒得再开口。

       他的注意力尽数被玄珩紧闭的嘴吸引,他知道,那里的阳气最盛,更清楚这般搂搂抱抱贪来的一点子阳气着实不如啃嘴子来得痛快。

      魔心不足蛇吞象。

      殷离仰起脸,试探着往玄珩的脸凑过去。

      玄珩往后挪了挪。

      殷离再凑。

      玄珩再挪。

      直到身体贴上墙壁,退无可退时,玄珩伸手捂住殷离撅起来的嘴。

      “别再胡闹。”玄珩声音压得很低,无奈极了。

      殷离理直气壮,闷声闷气道:“我冷嘛。”

      “我已经……”玄珩顿了顿,叹息道,“让你抱了。”

      “才不够。”

      殷离说着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玄珩的鼻尖,若不是有手遮挡,唇瓣相贴怕是无法避免。

      “身体接触不如渡气快,你让我吃一口就好,就一口。求你了,珩哥哥。”

      明明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高,甚至凉凉的微微泛着冰感,可就是莫名灼烫的厉害。

      玄珩呼吸骤然一乱。

      下一秒,一道金光又从玄珩袖中飞出,将殷离隔着被子从上到下捆了个结实。

      “你!”殷离瞪大眼睛,整个人活脱脱像个刚出锅的大肉粽。

      “贴我睡可以。”玄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许乱动,不许乱亲。”

      “假正经!”

      殷离脸红脖子粗,气得磨牙:“都是道侣了,亲一口怎么了?!再说你又不是没主动亲过我!你还喝我喝过的水呢!”

      玄珩面皮发烫,哑声道:“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你……”

      殷离张大嘴,却一声都发不出来,惊讶中发现玄珩竟对他下了禁言术。

      好啊……好啊!!老小子!!算你修为恢复得快,老子下次绝不会嘴下留情!!!

      漆黑的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殷离生气的哼哧声,和幽渊古蟾睡沉后的呼噜声。

      玄珩沉默许久,久到殷离以为他睡着了。半晌,才听见他悠悠道:“殷离,我们慢慢来,好吗?”

      慢慢来???

      殷离咬牙切齿地想,老子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过家家,老子恨不能立马带你回魔族剖你内丹生吞下去!!!

      气恼之余,他“哼”了一声,这一声没发挥好,听起来不像生气,倒像是娇嗔。

      殷离快要气死了,酝酿着情绪和气息,打算再补一声,修正伟岸的形象。

      却不料,声音刚提起来,还未等发出,就被玄珩再度抱紧,那一声“哼”更是被玄珩顺毛似的拍抚,变成了一声绵软的“嗯”。

      殷离:“……”破天荒的,他头一遭不想活了。

      殷离的脸贴着玄珩的健硕的胸膛,恨得想张嘴咬他解气,又嫌脏嘴,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念头,气鼓鼓地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玄珩似乎用下巴蹭了蹭他紧蹙的眉心。

      “别生气了,睡吧,梦安。”

      方才明明不困,此刻却困意上头,迷迷糊糊中,身上骤然一松,似是缚仙索解了。

      殷离懒得再动,继续沉于睡意。

      玄珩轻轻拉了拉被子,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继续拍着他的背哄睡。

      夜色浓稠,月光朦胧,玄珩垂着眼,银眸沉沉,目光压在怀中人的睡颜上。

      殷离睡得安稳,密长的睫羽垂落,呼吸匀净绵长,温顺又柔软。

      倒是比白日乖巧许多。

      但这份乖巧也有时限。

      不过片刻,殷离把被子一掀,像条蛇一样缠了上来,四肢并用地挂在他身上,脸埋进他颈窝里,贪婪地吸了好几口。

      倏尔,不老实的爪子又犹嫌不足地探进他刚整理好的衣领,齿间溢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玄珩浑身僵硬,想把他推下去,想再把他捆起来……可他没有,他只是拉好被子,将殷离裹住,终是随了他。

      只是他再难入睡,混沌地想了许久,想他究竟因何留情,先不说两人身份悬殊,就是年龄脾性也并不般配。

      照殷离的说法,他已修行数万载,是九重天的仙君。就算找道侣,也该寻相当的同修,而不是和一个任性稚嫩、满身孩子气的小家伙结为道侣。

      两千岁的殷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幼齿,中间差了几十辈,这和诱拐懵懂少年有何不同?

      纵使记忆全无,玄珩始终觉得,自己原本不该是这般肆意纵情的性子。

      唯一解释就是失忆前,自己当真是喜欢他喜欢的极紧,才会抛下世俗、抛下成见、抛下一切,与他结为道侣。

      玄珩轻轻叹了口气。

      究竟何为情爱,他不懂;该如何与道侣相处,他更不懂。

      当下,他只知履行道侣责任,对殷离珍之、重之,也必定会保护好他。

      至于殷离想要的那些亲昵,他尚且需要时间适应,也愿意为他缓缓让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山下小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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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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