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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


  •   我在还没来月经的年纪得罪了班上一个男生——不记得具体的起因是什么,大概不如被人撞进泳池严重,所以不需要单独赋予意义,总之事态最后演变成我被全班男生孤立。

      那阵子我的日子很不好过,时常在上台默写拿到满分时收获嘘声,作业本被偷偷藏起来快上交时才会出现。要是有女生主动找我讲话,一些男生就会贱兮兮做出一副不可言说的表情,冷言嘲讽与我搭话的同学。课间我一个人去上厕所,他们在教室热火朝天讨论什么事情,等到我的脚步踏进门口,他们便立刻偃旗息鼓。最忍无可忍的是,在我最喜欢的体育课,没人愿意同我组队打混合排球赛。

      被忽视的日子里,日常社交变得畏手畏脚起来,自我保护的方式是变成一只刺猬,高傲地装不在意,我无法分辨哪些人是不怀好意,到后来,谁和我说话我都不想搭理。

      过了很久,回国后的某天,我才笑着跟爸爸妈妈提起这些,说到带头的那个男生,我没控制好情绪,用了两个特别不上台面的词儿骂他,然后喋喋不休地形容他啃食指甲的陋习,以及多听一秒我的耳朵就会流血的鸭公嗓。

      “喂,他们在谈恋爱,两个亚洲人在谈恋爱。”

      “你们做过了吧,肯定做过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我的耳膜,早熟的孩子描述着不堪入耳的性行为,而我全然不知其意,却很清楚那是羞辱,那一刻我很庆幸自己有母语。听不懂意味着我无知,而不是厚颜无耻。

      我看向只是放学碰巧要和我同走一段路的新加坡男孩,他沉默不语地抬起一张凳子砸过去。

      我知道,我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那晚,妈妈在房间哭了很久,她觉得羞愧,那样把我送去国外,在长期独处中忐忑度过了少年和青春,被迫困在极端的环境,不知惶恐,不知挣脱,她怎么能不心疼。

      其实对于我来说,不管在哪,永恒不变的是一个又一个不安又焦虑、复杂的瞬间。既不会和同龄人相处,也要担心被老师训斥,这从来不是什么小女孩的烦恼,而是跨越时空的痛苦。

      我一直期待自己长大,身体同精神一样强大,可是马上要二十岁了,面对困难我也还是只会像只寄居蟹稳稳当当缩回壳子里。

      排练最初,我就心神不定坐在观众席,罗佩恩指挥调度,舞台上每位演员各司其职,仿佛一组协和音程。

      我抱着学姐给我的毯子缩在空调下的席位放空大脑,木然看着台上运动的色块,镁光灯时不时闪到我的眼睛,机械眨动一下,眼泪就倒流回去了。

      “我和姜姜讨论下来就是这样,删去了决意复仇的独白和就义前的那段高难度演说,临时演员还算应付得过来,虽然气势输了些,但是可以用音效和灯光补救一下,你觉得呢?”

      等反应过来罗佩恩在和我说话,他已经走到我身旁。

      我反应平淡地点头:“挺不错的。”

      “得了吧,一看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尽力了就好,就像你说的,也不是什么都非得完美无缺。”

      罗佩恩找位子坐下:“这么听话我还有点不习惯。”

      “哈。暑假还没被折磨够?”

      比起早上,愁云消散了些,我想找人聊聊天,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找谁好,所以提早到活动中心来了。

      “Parn,有件事——”

      “打扰啦各位,听说大家排练辛苦,买了些喝的来探班。”

      汤妤吃力地推开门,正好打断了我的话。

      恰到好处的出场,现场认识汤妤的人都围了上去,有人喊杨惟年过去,有人连忙接过汤妤手里的饮料,又变得像正式排练时那样忙碌。

      “可能不够分,没想到排练也有这么多人在,下次我多带点。”

      汤妤笑盈盈地说着,眼睛不住往后台瞟。

      有眼力的人调侃道:“年年,别管你那道具了,学妹等你呢!”

      “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以后就是一个社团的了,说这些。”

      社员们和汤妤的熟络程度,让我发觉不在的时候错过了很多。

      罗佩恩适时补充:“忘了告诉你,她报名加入话剧社了。”

      我恍然大悟:“说好我负责招新,结果什么都不知道。”

      “你对这些事上心才见鬼了。”

      中央空调源源不断往下方输入冷气,毯子失去保暖的作用,我的心口仿佛被吹了个透凉。

      “郎才女貌吧。”我示意他看舞台上的杨惟年和汤妤,“高中的时候,我就像这样,在镁光灯永远照不到的观众席欣赏这对校园有名的情侣。”

      罗佩恩没看我,目视前方,比我更像局外人的立场:“今天不开心?遇上什么事了?”

      “也没有,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他推了推我的脑袋,骂了句“笨”。

      时间差不多了,罗佩恩召集社员们,交待接下来几天的排练计划,作为编导之一,我也跟着鼓励了几句:“最近剧情上有几处大调整,但基本和大家平时的排练没有冲突,未来照常进行下去就好。高压练习了将近两个月,辛苦大家了,最后十天我们一起努力,不为其他,只为呈现出一部展现话剧社风采的作品。”

      社员当面吐槽我:“宜章啊,这么温柔,有点受宠若惊了。”

      这叫什么话。

      “嗯嗯,暑假白给你买那么多支草莓甜筒了,还不够宠你吗?”

      话剧社氛围向来不错,休息时间后台联机打游戏的,陪后勤理道具、处理衣服细节,到哪儿人都扎堆,排练结束也不见人离开。

      “宜章。”汤妤朝我走来。

      我一直期待她主动找我,但我现在的心情实在不太好。

      “待得还习惯吗?”我问她。

      “和以前差不多,大家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

      我语气平平,并且承认情绪中更多是迁怒,咄咄逼人也好,我高中三年已经演得够累了。

      汤妤想要得到偏爱,只要稍加运用一部分天然的亲和力足矣,轻飘飘地获得胜利无可厚非,困扰了我很久的是,她对我的区别对待。

      她对人笑脸相迎时,我能接收到的从来只有不被在意和针对,甚至我们的关系还算不上要好,这样的疏离说是恶意太过严重,说是小心思,又显得我许久以来备受心理负担的原因相当易碎和草率。

      嘘寒问暖结束,我抬腿正要走,汤妤叫住我。

      被抓住小辫子的感觉真糟糕,有时候道德感太高是一种负累,我因为醉酒发疯给杨惟年打电话的事情愧疚至今,此刻面对汤妤时多了几分束手束脚。

      “我听说了不少过去一年的事,但我从来不信任第三者的视角,我想从你的角度了解事情的真相。”

      所有人都离我们远远的,所以她的话也只有我能听见。

      “你是指我追学长?”我太知道她想和我聊什么。

      “不仅仅是这个。你为什么瞒着他,你和我是同班同学的关系,惟年还告诉我,我们复合后,有人给他发匿名短信。”

      他不问我也要主动说吗,况且那时候我根本不清楚他们分手的原因,我没想过要瞒什么,只不过,很多时候时机很重要。

      “既然是匿名,你问我就要说吗?”我积攒了些许怨气,毫不客气地回呛。

      汤妤鲜少见我如此,皱起眉头:“匿名短信提到了《西方音乐史》,我悄悄带走那本书是不对,但明明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借书卡。”

      我眼睫一抬:“你失忆了吗,或者说记忆错乱?”

      汤妤不说话了。

      “短信不是我发的,倒是我很好奇,有天学长莫名其妙问我,你过去模考作弊被举报,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已经没几个人会在意了。”

      “所以我呢,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死咬我不放,你不是很清楚吗,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汤妤瞪大眼睛,眼圈慢慢红了。

      我想我慢慢适应了这样的节奏,尤其在今年生日过后,我经常觉得自己是楚门,这个世界仅是以我为中心的大型综艺节目,因为每个画面都无法衔接,没有逻辑,只有综艺效果。

      舞台顶端的大灯刺得我眼睛酸痛,是遥远的观众席里的尖叫声唤醒了我,有人往我这边过来。
      下意识根据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往上看,我才发现顶光灯在我的头顶摇摇欲坠。

      咯吱咯吱的声音是我脑补的,其实它掉下来的时间很短,短到我没办法及时做出反应。

      顶光灯在下坠过程中被横杠拦截,四分五裂朝我飞来,我谨慎地后退几步也只能做到不被大多数碎片伤到。

      躲避不及的当下,我没有感到害怕,而是在想接下来终于能顺理成章休息一段时间了。

      我人生中转危为安的概率是零,想来不再有例外时,一阵裹着细碎薄荷香气的风,拂面而来,眼前令人眩晕的强光顿时消失,我全无准备地被人按着脑袋,拢进怀里。

      “不要怕。”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令人安心的三个字。

      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牢牢将我护住,我听见慌乱的尖叫,玻璃、金属砸落的巨大撞击声,以及,事故余韵后错拍而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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