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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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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主动挣脱温既的怀抱,然后用好几秒消化了一下眼前的场面。
舞台一片狼藉。连接灯光的钢架并未全部掉落,仅靠一根电源安全线悬在空中,所幸被横杠缓冲了一阵,防止钢架乱甩砸向人和设备。
汤妤吓得蹲在地上,杨惟年早早就冲过去将她扯远,我松了口气,现场没有人受伤。
“没事吧?”该不该说他记性不好,和之前在录音棚时一样,温既没松开我的手。
这时候罗佩恩和社员也赶到我身边,我努力掩饰惊魂未定的表情,无言地摇头。
“可能牵扯到别的装置,总之先快点离开这里。”罗佩恩担忧地看了看舞台天花板。
要迈步时我才发觉腿是软的,最后几乎是被温既搀扶着下的台。
罗佩恩也没好到哪去,直接拿出随身带的哮喘药,一边给老师报备事故隐患,一边吃药。
社员们有的在安慰汤妤,给她拿水和毯子,有的聚集到我面前,问我有没有吓到。
“我没事,温既你——”
“哥们儿,你真不疼?我看见led灯管砸你身上了,要不一块儿去趟医务室?”罗佩恩把自己的衬衫外套递给我。
这时才有社员指着温既说:“手臂,你流血了……”
我没接罗佩恩的衬衫,急得站起来,去检查温既的伤口。
温既指尖微动,躲了一下。
“你来这受了伤,我看都不能看?”顾不上他人的眼光,我失控地朝温既吼道。
温既神色复杂,似乎是纠结了一阵,抬起手,露出正在汩汩漫出鲜血的伤口,看着不是很深,可豁开食指长的口子,血液顺着小臂流到手掌心,依旧触目惊心。
“后台有临时急救箱,走,我带你去包扎。”
罗佩恩把我没接过的衬衫挂在肩上,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不去医务室啊?”
我拉起温既没受伤的另只手,头也没回地应他:“太慢了。”
消毒、上药、包扎。
井井有条处理好伤口,膝上的急救箱才算失去用武之处,而后我像浑身卸了力一般,捂着脸,垂下头。
四下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上药的手艺还不错。”他还试图活跃气氛。
又好气又好笑。我还没打算原谅他早上的犯下的过错,即使他突然间出现在这里,无论如何,他都是当着一群人面将我回绝,应了另一个人的约。
“笨。”
“不笨的话,现在受伤的就是你了。”
很少见人这么爽快承认自己是笨蛋,我抬起头,不自然地撇开眼:“干嘛突然过来。”
“觉得随便说了赶走你的话有点过分,还是要道歉比较好。另外一个原因是,我被舍友们谴责了一整天。”
“道哪门子歉,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不然怎么会跑那么快,生怕我追上你。”
“追我……?”我肯定这话没有歧义,就是听起来特别怪异。
“你出教室之后,我有去找你,你跑得像气流弹,横冲直撞的,一开始我还能看到你的背影,结果下楼梯时人太多,就冲散了。”温既一板一眼地形容当时发生的情况。
我有点意外,嘴上仍然不饶人:“剧本已经敲定了,社团不需要你了,我也不需要你,不会再像气流弹那样在德商楼横冲直撞,这下你可以安心了。”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在你原谅我之前,我还是做出行动比较好,教我弹吉他吧。”
这话题转的,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讨我的原谅,还要我教你弹吉他,是不是过分了?”
“课堂上说好的。”
“谁跟你说好!我反悔了!”愧疚感顿时消散了七八成,我转而唾弃温既的厚颜无耻。
“知道了,我没意见。”他语气淡淡的,貌似真的在失望。
“手臂的伤,我可以负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可以给我发短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手机,我摊开手向他要。
“什么?”
“手机,给你我的联系方式。”我瞧他一脸防备,不爽地锤了锤药箱,“第二次了,事不过三。”
他把手机给我:“以后别再翘课来送早餐了。”
“我平常不这样,但求人办事不一样。”我絮絮说着,也没察觉哪里不对劲。比如,上了这么久的药,也没有爱凑热闹的社员跟过来。
“有来电提醒。”屏幕忽然亮起,出现了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我愣了一下。
温既看了眼就蹙起眉心,我问他要不要挂断,说不定是垃圾广告什么的。
他没头没尾地解释“不用了,挂断她还会打来的”,然后接起电话。
温既没有避着我的意思,我不敢作声,也不知道该不该留在这里,遂安静地闭嘴,无所事事地整理起药箱。
“我明天有课。”温既瞥了我一眼,我收回视线。
他继续压低声音说:“找妈妈陪你吧,你找不到我的,我不回宿舍。”
是家人啊。我缠好绷带,把用过的碘伏棉签扔进垃圾袋,一会儿没注意他们在聊什么,转而听见温既对电话那头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不是你的哥哥,没有义务帮你做任何事。我最近很忙,我还要兼职,没有时间精力陪你玩,你如果总是这样,我就要打电话给你爸了。”
我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要说先前看见温既面色不虞,是因为我对来电人一无所知,现在嘛,从通话内容来看,女孩与温既关系匪浅却并不亲密。
“……你别哭,我没凶你。”温既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看得出来这是女孩的惯用手段了,温既态度变得迟疑,很长时间没说话,再这样下去估计还是会妥协。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皱起的眉,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温既面前,抢过他的手机。
“学长明天有约了,不对,是以后都没空陪你,因为,他有……”我看了一眼温既不解的眼神,一不做二不休地说,“女朋友。对,就是我。我每天都要和他在一块儿,如果你真有什么要紧事,不如直接找我。”
女孩在我说话时就停止了哭腔,我还以为她的反应会更激烈一些,但到我说完,她都没憋出一个字,倒是温既的表情很精彩。他歪了歪头,沉默而困惑地望着我,似是观察我神情中含了几分真心。
我促狭地眨了眨眼,而后他长舒一口气,慢慢地垂下了眼。
七八秒钟过去了,女孩才对这突如其来的主权宣示作出判断。
不过她第一个问题居然只是问我叫什么,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自报家门,最后补了一句:“他最近为我受了伤,在伤口好全之前,接受不了太多折腾,你是他妹妹,这应该也可以理解吧。”
“哪门子女朋友。”女孩先是嗤了声,“你把手机还给温既,我有话和他说。”
温既能听见,他朝我点了个头,我将手机交还给他。
“这跟你没关系。”温既停顿了一下,“叶栀落,我是成年人了,需要自己的空间和时间,没必要什么都向你汇报。”
“我会解除黑名单,你不要用其他人的号码打给我了。有言在先,之后你还是找借口,强迫我陪你去上游泳课或者参加家长会,我会立刻换电话号码。”温既抬起眼看我,我提着药箱,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而后听到他说,“好了,时间很晚了,我要送她回宿舍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这个“她”,不容置疑说的是我,可是,为什么莫名不由自主脑补了一些有的没的,我暗暗咬了一下舌尖。
温既挂断电话,站起身,接过我手里的急救箱:“继续吧,联系方式,别露馅了。”
“……”露馅什么啊,我一时仗义出手,他还调侃上我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叮嘱温既,好好护着伤口,不要沾水、侧躺,不然我真得陪他上下课直到痊愈了,毕竟是为我受的伤,不过看他不以为意的样子,估计是没听进去。
刚才他还说有兼职什么的,我好奇问他:“你在兼职吗?学校和配音公司来回跑,忙得过来么?”
“偶尔给高中生辅导功课,基本是晚上,所以还好。”
我感叹:“你以前肯定学习很好,不像我考完就忘了。”
等回到活动厅,社员们都已经散去了,只有杨惟年和罗佩恩在和老师解释射灯突然坠落的前因后果,所幸温既的伤不太重,老师关照几句后,就让我们不用再担心这件事,学校会拿出处理方案。
我找到自己的手机和包,先通过好友申请,见时间不早,事故也有了兜底的人,便跟罗佩恩说了句我先送温既回去。
罗佩恩摆了摆手,他是社长,一时半会走不了,得陪老师去调监控。
我全程没跟杨惟年说过话,当时千钧一发之际,他从我身后绕过,去保护汤妤的一幕仍历历在目,明明我站的位置就处于钢架正下方,稍有不慎,我现在已经在医院了。但愤怒之后,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气什么。回味过来时,我笑自己太卑劣,到底怎么能自信到将自己和汤妤对比,死心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事啊。
温既没阻拦我送他回宿舍楼下的举动,大概我们之间的磁场过于奇妙,路过的同学频频回头看了我们好几眼,我觉得有点好笑,搡了搡温既没受伤的那只手:“你倒是说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让我找话题吧。”
“……”
好吧,他的确不擅长聊天。
“配音是爱好,打工是生活?”这也是我好奇的事情。
温既不太理解:“什么?”
“学经济学的,怎么又想到去学配音?”
“专业是家人给我选的,配音是我自己选的。”
“但是你的性格——”我啧了啧,引起他的注意,“总觉得有些内敛,没想到会对配音感兴趣,做演员应该要很放得开才对。”
“在棚里会更进状态点。不过你说得对,性格内敛做不好配音工作,缺乏生活经验同样,我最近正为这个问题发愁。”
“我虽然不懂配音,但配音和话剧都属于表演,相通之处应该是有的。演员的社会经验和情感体验有限,这是人之常情,却不代表不能建立自己的情绪库。所谓情绪库,就是能够在入戏时,迅速而准确地调动复杂的情感,观察和思考也是很好的积累方法,你才刚开始入行呢,别被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打败了。”生怕他对我的话产生什么歧义,我老神在在地摇了摇手指,“通常来说,动听的声音比演技更有说服力,你的声音就很好听啊。”
温既半质疑半惊讶地问我:“声音好听?”
“哎。”他陡然停下脚步,害我差点左脚踩右脚绊了一下,“什么!没人夸过你吗!”
晕。我从小听话剧长大都觉得他音色是老天爷赏饭吃,如果说有些厚重敦实的声音是璞玉,那温既就是已被挖掘的美玉,清亮干净、温润华丽,无论对声音是否敏感,一耳朵就能做出正确的客观评判,这还不叫好听,那大家都别吃这碗饭了。
夜风一动,晃晃悠悠掉落的银杏叶遮挡视线,我恍然失神,捧起手去接,与树叶一般金黄的路灯高悬,看久了会发现,氛围之下,人和景一样耀眼。
温既追着落叶的轨迹,看向我的手心。
我第一次见他笑,有点得逞和卸下防备的意味,该怎么说……好像有点可爱。
“没有。”他说,“只是想再听你说一遍。”
是在回复我上一句话。
我一时语塞,眼底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反应过来后鼓起了腮帮子反击,手心的落叶被吹散,遮了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