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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温嘉淇 ...

  •   温嘉淇一窒,这个男人的那只眼睛,是义眼。
      玻璃质感的瞳仁没有半点活气。
      她握着药箱提手的指节骤然收紧,箱沿硌得掌心生疼。
      下一秒,染着鲜红血渍的短刀在昏光里泛着冷光。
      他往前微微倾身,刀尖直直对着温嘉淇,扯着嘴角笑起来,呲出一口泛黄的牙。
      那笑容是捕猎者盯着猎物时,一种病态的玩味。
      “过来。”
      沙哑的声音带着尘土和血腥味。
      温嘉淇的视线不受控制往下落,落在他绷紧的脖颈上。
      一片粗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布着不少疣子,凹凸凸起,看着说不出的恶心。
      她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反胃的冲动,呼吸放得极轻。
      温嘉淇迟疑了一瞬,脚步顿了一下。
      那点停顿却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恐怖分子岌岌可危的耐心。他脸上那点病态的笑意骤然敛尽,戾气翻涌上来。
      低吼出声:“贱人,我让你过来!”
      他猛地探出手,力道粗暴地一把将她拽到跟前。
      温嘉淇重心一失,踉跄着撞过去,下一秒,一只粗糙发烫的手掌狠狠扣住了她的脖颈。
      脖颈上那些凹凸的疣子贴着她的皮肤,一股混杂尘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刀刃就在她脸颊旁,带着未干的血。
      她呼吸一滞,锁骨被他的指节死死抵住,缺氧的眩晕漫了上来。
      余光里,那只没有生气的义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窒息的压迫感扼住喉咙,温嘉淇浑身都在发颤,她死死咬着牙,拼命稳住发抖的声线。
      她心里清楚,眼下她要做的,是配合祁臻,她相信,有祁臻他们在外围布控,她一定能撑过去,一定可以活着回去。
      “我是医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极力控制让自己不缺底气。
      “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你先放开我,我给你处理伤口、包扎止血,再耗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男人扣着她脖颈的手没有松半分,猩红的舌尖慢悠悠伸出来,舔了舔沾着血渍的牙尖,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过,语气扭曲又轻佻:“你真漂亮啊。”
      那黏腻的、带着血腥与污浊气息的话音落在脸上,温嘉淇五脏六腑都泛起生理性的恶心。
      像是被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虫细细舔舐过皮肤,每一寸肌理都浸着刺骨的肮脏与反胃。
      “我能救你。拖延下去,失血过多,死的是你。”温嘉淇脊背绷得笔直,清亮的眸子死死凝着男人。
      他低低嗤笑一声,指尖恶劣地摩挲着她颈间细腻的皮肤,带着致命的恶意。
      “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只想等着我流血流死,然后冲进来收尸。”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脸,轻佻的笑容转瞬就被疯狂盖过去:“不过没关系,在死之前,我还有你。”
      远处祁臻的身体已经绷到极限,他在等待一个转瞬即逝的射击窗口,可恐怖分子把温嘉淇牢牢挡在身前,完美的将她当成了人肉盾牌,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你最好别耍花招,否则,我立马割断你的喉咙。去拿药箱。”他松了松卡在温嘉淇脖子上的手。
      温嘉淇呼了口气,她缓缓俯身,指尖触到药箱的提手,目光往远处沉沉的阴影里掠过去。
      昏暗之中,祁臻站定在那里,浑身的张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的视线牢牢锁着她,沉得像深潭,藏着压到极致的焦灼与后怕。
      短短一秒,千言万语都沉在对视里。
      他在等她的信号。而她在告诉他,她会创造机会。
      温嘉淇眨了下眼睫,重新落回面前男人渗血的伤口上。
      她打开药箱,取出纱布和止血钳,一点点靠近他侧腰还在渗血的创口。男人的手依旧卡在她脖颈后侧,没有挪开,始终把她牢牢挡在自己身前,
      她的指尖慢慢探过去,悬在那道撕裂的创口上方。温热黏腻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染红了他破旧的衣料。
      她刻意放软了指尖的力道,轻轻贴上伤口边缘破损肿胀的皮肉。
      温嘉淇的动作很慢,指尖落在他伤口边缘的时候,使劲戳了一下创口旁的痛点。
      恐怖分子的注意力本就大半被持续的失血折磨着,这突如其来的刺痛尖锐地扎进神经,他毫无防备,浑身猛地一颤。
      吃痛之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握着刀的手腕跟着高高抬起来一瞬。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远处一声低沉的枪响干脆炸开。
      他浑身猛地一僵,扣着温嘉淇脖子的手骤然失力松开,手里的短刀“哐当”砸落在地面。
      有几滴温热的血顺着他倒下的方向溅出来,落在温嘉淇的脸颊上,烫得惊人。
      温嘉淇脱力一般往后踉跄半步,猛地喘出一大口憋了很久的气。
      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擦过脸颊那一点温热的血渍,指尖微微发颤。
      方才萦绕不散的腥臭味,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防线。她猛地偏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祁臻几乎是枪响的一瞬间冲了上来,快步扶住她颤抖的脊背,一手轻轻托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发紧:“没事了,我在。”
      温嘉淇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祁臻还维持着扶着她的姿势,顺势蹲到了温嘉淇身边。
      温嘉淇没有抬头,胃里一阵阵翻涌,脸颊上那点尚未干透的血渍黏在皮肤上,又凉又腻。
      她的肩头止不住地发颤,方才扼在脖颈上的力道、那人腥臭的呼吸、死寂的目光,全都还清晰地刻在感官里。
      她缓了很久,才勉强止住干呕,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指尖蹭过那片血痕。
      温嘉淇指尖冰凉,连带声音都发飘:“我……我刚才以为,我要死掉了。”
      祁臻的手掌稳稳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力道克制地顺着她的脊背轻拍。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祁臻视线落在她颈侧那道清晰的红印上,眼里翻涌着后怕。
      他很少有后怕的情绪,当了这么多年兵,比今天危险的时候多了。
      在南苏丹特战部队参加反恐那年,他顶着漫天流弹突进爆炸废墟,只身拆解过绑在人质身上的定时炸弹,身侧擦过无数致命枪弹,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枪林弹雨淬炼出的铁骨,早已让他习惯了生死一线的险境,恐惧后怕这类柔软的情绪,几乎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温嘉淇的呼吸渐渐平稳,抬眼看向祁臻。眼底还蒙着未散的惊悸,却在撞上他目光的一刻,慢慢安稳下来。
      战场从未有片刻停歇,身后此起彼伏的对讲机电流声、队员清查现场的脚步声、短促有力的指令不断传来,提醒着所有人,任务还未结束。
      旋即,一道利落的脚步声匆匆靠近。
      沈屿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祁臻,沉声开口:“臻哥,走吧,那边还需要支援,Jeff催你过去汇合。
      祁臻将帕子叠好放到温嘉淇手里,利落起身:“我先过去了,你去安全区待着,里面没有需要你去的地方了。”
      温嘉淇点了点头。
      “等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祁臻回了下头,对温嘉淇笑了笑。说完,他不再停留,抬步跟上沈屿,挺拔的背影很快融进远处的硝烟里。
      只一句话,轻轻落进风里。
      很多年后,温嘉淇还记得那个笑。
      记得漫天硝烟里,他唯一留给她的那点温柔,是整片残酷战场上,唯一的光亮与救赎。
      温嘉淇拿起手帕将脸上的血迹擦拭下来,然后仔细叠好放在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卡鲁姆快步走到温嘉淇的身旁,神色紧绷:“温,你受伤了吗,刚刚真的是太危险了……”
      下一句话还没说完,卡鲁姆已经哽咽了,眼眶发红。
      温嘉淇心里一暖,接过卡鲁姆手里的药箱。
      “我好得很呢,走吧,我们快去医疗区帮忙,这里没有我们要做的了。”
      医疗棚里到处都是端着托盘行动迅速的护士,病号们也被分了批次,先救重症,若是擦伤破皮都由红十字会的志愿者们包扎。
      嘈杂之中,温嘉淇也看到了徐莱的身影。
      “温,我上手术台了,方才护士说我们发现还活着的那个士兵血氧饱和度低,你去看看。”卡鲁姆轻轻拍了拍温嘉淇的肩膀。
      “我这就过去。”
      一个满脸是灰的小男孩盘腿坐在角落里,大大的眼睛看着温嘉淇。
      温嘉淇心口又是一阵沉沉的悸动,她想去摸摸那孩子的脸,最后还是作罢。
      她在口袋里摸到了房东女人的孩子给她的糖,她轻轻蹲下,快速的塞到了孩子的手里,她不忍心再看孩子的脸,转身往病床走去。
      士兵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还有些不稳,看见她走近,费力地抬了抬眼。
      温嘉淇拿出监护探头,安静地给他测血压、血氧,动作温和。
      监测器上的数值慢慢稳定下来,温嘉淇心中松了口气。
      士兵也沙哑着嗓子讲起了事发经过。
      “是我……我当时独自在屋后巡查,被他从侧面偷袭了。那一枪打中我的肩,我当场就栽倒在地了,意识昏沉。”
      “然后他蹲下来看了我一眼,以为我已经死了。”
      他喘了口气,眼底浮起后怕,“我命大,只是失血昏迷,并没有断气。所幸他没有补枪,等他一走,我就躺在那里不敢动。他也趁着混乱,躲进了后面那间屋子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现在已经安全了,你好好休息吧。”
      温嘉淇最后看了士兵一眼,走了出去。
      棚外的风混着尘土吹过来,天空中的尘烟弥散开来,看起来快要散尽了。
      温嘉淇叉着腰沉沉吐了口气,心想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卡鲁姆端了两份盒饭过来,招呼着温嘉淇。
      “过来吃饭吧,今晚我们没得歇了,看这情况明天才能回去。”
      “来了。”
      所谓的盒饭,其实就是简易的野战餐盒,铝箔外壳,米饭有些发硬,配菜是炖得软烂的豆子和几块腌肉,没有多余的调味,只是勉强果腹。
      战地条件有限,能吃上热一点的东西,已经算是难得。
      卡鲁姆拉开自己那份餐盒,叉起一口豆子,目光扫过远处还在警戒的士兵,低声开口:“逃窜的恐怖分子大多已经被击毙了,还有几个不知道藏在哪里,应该已经自顾不暇了。”
      温嘉淇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扒着米饭。
      “希望不要再有突发情况了。”
      明明不觉得饿,温嘉淇却在不知不觉中将饭全部吃完了。
      卡鲁姆把空餐盒收拢到一旁,擦了擦嘴角:“吃完先歇一小会儿吧,接下来还有伤员要换药。”
      “我不累,你在这歇一会吧,我先过去了。”
      她也草草收好铝箔餐盒,转身扎回医疗棚。
      暮色沉落,棚里那盏蓄电池的灯摇摇晃晃,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温嘉淇半蹲在担架旁,细致地为伤员调整好输液滴速,最后一块医用胶布轻轻抚平贴牢,稳稳固定住针管。
      刚收拾妥当,身下的伤员气息微弱地开口,嗓音发颤:“医生,我冷。”
      战地夜风穿棚而过,裹挟着彻骨的凉意。
      温嘉淇闻言,起身从角落叠放的物资里取来厚实的军用毛毯,轻轻俯身,小心翼翼盖在伤员身上,边角仔细掖好,隔绝了肆虐的冷风。
      隔壁担架上,正是方才被歹徒挟持的那个小女孩。方才获救时哭得脱了力,此刻蜷在薄薄的垫布上,小小的肩膀时不时轻轻抽一下,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呓语反复飘出来:“妈妈……我要妈妈……”
      温嘉淇的心一沉。她心里清楚,到了这个地步,孩子的母亲多半已经遭遇不测。
      她走过去,小心把小女孩抱进怀里。小小的身躯还在发抖,抓着她白大褂的衣角不肯松开。温嘉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哼起那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调子压得很轻,混在棚外呼啸的风声里,温柔又苍凉。一遍又一遍,直到怀中小女孩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呼吸变得匀净。
      她正打算把孩子轻轻放回担架,外面骤然撞来一阵沉重密集的军靴声响,人声嘈杂,裹挟着战地特有的肃杀,猛地刺破棚里这片刻脆弱的安宁。Jeff急切的呼喊隔着帆布传了进来。
      温嘉淇轻轻弯腰,将怀里的女孩重新放回担架上,仔细的掖好被角,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温嘉淇心跳很快,她知道祁臻肯定也回来了。
      晚风裹挟着硝烟尘土狠狠撞来,瞬间吹散了她原本束起的长发。
      乌黑发丝漫天纷飞,散落在脸颊与肩头。她抬手下意识拢发,才恍然惊觉头上的皮筋早已不知何时脱落遗失了。
      棚外的空地上,士兵们刚把人押到。
      几个人围着,牢牢控制住最后一名恐怖分子,那人垂着头,浑身都是灰土。
      这是唯一活捉的一名,剩下的要么被击毙,要么饮弹自尽。
      祁臻就站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一身作战服沾着尘土,脸色有些苍白。
      温嘉淇离他有些远,但她没有靠近,只是贪恋的望着。
      她听见祁臻对赶过去的医护说一定要保住那恐怖分子的命,还要送上军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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