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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温嘉淇 ...

  •   温嘉淇在老人身旁守了一夜,时不时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拭手臂内侧和额头。
      天色即将破晓,老人高热终于退下,阿卡来替换温嘉淇去休息一会。
      躺在窝棚柔软的草席上时,温嘉淇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累,她给小孩掖了掖掉落的被角,眼睛一阖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院子里有些喧闹。她想努力的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直到听到阿卡在不停的呼喊她。
      “温医生,快醒醒,老人病好了,村里的人都来找你给他们治病了。”
      “长老也来了。”
      温嘉淇听见这话,神智猛地一凌,骤然睁开眼。
      一夜未歇带来的钝重疲惫还缠在骨缝里,她撑着草席慢慢坐起身,指尖下意识摸向身侧药箱,目光透过茅草棚低矮的门洞望出去。
      晨光透过茅草棚的缝隙漏进来,碎碎的金辉落在尘土与草屑上。
      院门口已攒着不少人影,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一张张藏着疑虑又掺着期盼的脸。
      长老站在最前面,拐杖尖端轻轻碾着泥土,不再是昨日那副冷硬拒人千里的模样。
      阿卡侧身让开半步,低声说:“他们亲眼看见老人退了烧,愿意信你了。”
      “好,那你帮我转告他们,将病人与健康的人分隔开来,然后尽快联系陈统,让他们送更多的药品进来。”
      与阿卡交代完后,温嘉淇看着村民们充满冀希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一块钝器砸了一下,不知名的疼在心里蔓延。
      那些目光太干净,也太沉重。
      温嘉淇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她熬了整整一夜,脑袋昏沉得厉害,但她知道她没有时间示弱,现在她要与时间赛跑。
      阿卡应声立刻转身,快步走到人群前方,用本地语言清晰传达她的指令。
      村民们听得认真,没有迟疑。年轻的男人立刻自发行动起来,两两一组,将发热、咳嗽的病患搀扶到窝棚一侧的隔离空地;妇女们迅速收拾出干净的茅草与毯子,规整临时病床。
      温嘉淇眼看药越来越少,只能将药掰成四瓣,分给重症的人。
      晨光慢慢爬高,晒得后颈发暖,可她的手心却越来越凉。
      身边的咳嗽声从未停过,细碎、沙哑、连绵不绝,像细密的网,层层裹住这片贫瘠的山野院落。
      最后一片抗炎药被她轻轻掰下。
      指尖再探,触到的只有冰凉空荡的箱底。
      温嘉淇出门去找阿卡,在烧水的柴火堆旁找到了他。
      “阿卡,联系到陈统了吗,药分没了,还有很多人没有得到救治。”温嘉淇遮了遮炽热的阳光。
      “我刚刚去长老家给他们打过电话,没人接听,这村里只有他们家有电话机。”
      温嘉淇蹙了蹙眉头,嘱咐阿卡:“你看好这边的病人,我再去打个电话。”
      “放心吧,一直往前走,装修最华丽的就是长老家。”阿卡抬手指向村寨深处那条被人踩实的泥土小径。
      门是虚掩着的,温嘉淇轻轻敲了两下,走了进去。屋内光线偏暗,老旧的座机摆在木桌中央,电话线沿着木墙蜿蜒,悬在半空。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拿起听筒,指尖落在冰冷的拨号盘上。
      “嘟——嘟——”两声,电话终于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混着远处隐约的人声。温嘉淇心头一紧,立刻把听筒贴紧耳侧。
      “陈统?是我,温嘉淇。”
      “温医生!”陈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灼,隔着线路嗡嗡作响,“这边出事了,进山的主干道发生塌方,石块把路彻底堵死,物资车根本开不进去,短时间清理不完。我已经联系维和士兵的分队,让他们徒步携带药品赶过去,人应该已经出发了。”
      温嘉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目光扫过屋外,隐约能听见随风飘来的咳嗽声。
      “西药我已经全部用完了,还有不少病人等着救治。”她语速平稳,抑制着慌乱顺着电话线传过去,“村里隔离已经安排妥当,轻症和重症分开了,但没有药物压制,随时会有恶化的风险。”
      “我明白。”陈统应了一声,忽然听见听筒里的杂音陡然变重,信号开始断断续续。
      “温医生,你那边……听得到吗?注意安……”
      话音戛然而止,听筒里只剩下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线路断了。
      她捏着听筒,静静站了片刻,才缓缓把它放回座机的托架上。
      眼下一切都是未知的,只有危险是无尽的。
      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怎样缓解剩余病人的症状。温嘉淇边走边想,有些入神。
      忽然,一团雪白的影子倏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是只野兔。长长的耳朵向后抿着,四肢蹬过野草,一晃便跃出数米,转眼就扎进更深的灌木丛里不见了踪迹。
      温嘉淇下意识顿住脚步,顺着兔子逃窜的方向往前多走了两步。
      抬眼的一瞬,她的目光骤然凝住。
      眼前这片向阳的坡地上,遍地是蓬勃舒展的青绿。
      一丛一丛的蒲公英舒展着锯齿状的叶片,还有贴地铺开的马齿苋,细碎的野菊花星星点点缀在杂草之间。
      这些模样,和她从前在中药典籍、野外急救手册里反复研读的图谱一模一样。
      风掠过草叶,发出簌簌轻响。
      温嘉淇灵光乍现,用这些草药煮水喝,可以缓解村民们的症状,来拖延时间。
      暮色一点点吞没远山,白日灼人的热浪缓缓沉降下来,山野间浸上一层凉润的灰蓝。
      温嘉淇轻轻活动了下酸涩的腰肢,将采下的草药小心拢在臂弯。闻着草药蒸腾起一股清苦的香气。
      刚回到窝棚外的空地,阿卡看见她怀里满满一捧青绿,连忙迎上来。
      “温医生,你采的这些野草……”阿卡盯着那些叶片,眼里带着疑惑。
      “是草药。在我们中国的医书上有记载的。”温嘉淇把草药轻轻放在干净的石板上,指尖拨开杂乱的枝叶,“蒲公英、马齿苋还有野菊,熬出水可以清热退热,先帮大家稳住症状。只是不能完全替代西药,只能暂时撑一撑。”
      “那也好,应该可以撑一会,他们应该快送药来了。”阿卡笑的轻松了一些。
      “希望吧。”温嘉淇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
      她同阿卡一起,将温凉适口的药汤一碗碗盛出,挨个分给等候的村民。
      孩童怕苦的蹙眉、老人隐忍的吞咽、家家户户低声的道谢,织成这片绝境里最温柔的烟火。
      阿卡安顿好最后几名病患,去棚外巡查值守,简易的竹编棚子里,剩温嘉淇一人静坐。
      棚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木柴偶尔炸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暖黄火光摇曳不定,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潮湿的泥地上。
      不知何时起,棚外落起了雨。
      沙沙掠过山林,敲打棚顶茅草,织成一层朦胧湿雾,笼住整座寂静的村寨。
      夜风裹着湿冷的雨气钻进棚内,温度肉眼可见地沉降。
      温嘉淇拢了拢单薄的衣料,指尖微微发凉,她搓了搓手,离火堆近了一些。
      入夜降雨,气温骤降。整片山野寂静无声,只剩雨打草木的簌簌轻响,和篝火断断续续的爆裂声。
      村里本就多数人高热体虚、肺气虚弱,一场夜雨,无疑是雪上加霜。
      温嘉淇盯着篝火堆出神,她很想她的亲人朋友,连日强撑的冷静在此刻悄然碎裂,无边的疲惫与茫然,沉沉裹住她。
      在这片沉得让人窒息的静谧深处,棚外雨雾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和雨衣摩挲的声音。
      温嘉淇心头轻轻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回笼,猛地抬眸望向雾气朦胧的棚口。
      雨丝缠绵缭绕,夜色昏沉模糊,雨雾将远处的人影揉得一片朦胧。
      几道挺拔笔直的军绿色轮廓,正逆着冷雨缓步靠近,身形颀长、肩背端正,在沉沉雨夜里格外醒目。
      她第一眼看去,视线恍惚、光影摇曳,连日熬夜紧绷的神经早已疲惫不堪,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凝神太久、生出了幻觉。
      绝境盼光,人总会下意识臆想救赎。
      温嘉淇微微怔神,下意识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羽扫过眼睑,拂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朦胧。
      队首的那人格外眼熟。
      是祁臻。
      身后紧随的,是徐猛与邵杰几人。
      一行人尽数身着墨绿作训服,连夜翻山徒步奔袭,发梢、肩头、衣角尽数被夜雨打湿,薄薄覆着一层山野夜露与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眉眼依旧锋利坚毅。
      那一刻,巨大的惊喜猝不及防地席卷全身,撞得她心口微微发颤。心底涌起一阵绵长又沉重的宿命感,无声无息,席卷四肢百骸。
      温嘉淇生怕是自己做的美梦,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感受着□□传来的锐疼,眼睛有些湿润。
      祁臻抬步走近棚口,轻轻抖落肩头细碎的雨珠,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光,精准落定在她苍白憔悴、布满倦意的脸上。
      雨声淅沥,他的嗓音低沉稳妥,带着风尘跋涉后的微哑,清晰穿透雨幕,落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温医生,我们送药来了。”
      温嘉淇还坐在木凳子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掐手心留下的钝痛。她望着祁臻,喉头轻轻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片刻之后,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淅沥雨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太好了,你们来的很及时。”
      “是,陈统那边山路塌方,我们是带着药品抄小路进来的。你轻点一下药品吧。”
      温嘉淇点头,站起身,久坐加上连日透支的疲惫,腿微微一麻,动作顿了半秒。
      久坐不动加上连日透支的疲惫骤然涌上来,双腿发麻发软,膝盖一软,身子不受控地微微一晃,险些往前踉跄栽倒。
      电光石火间,祁臻下意识抬手,指尖已然探出,是本能想要扶稳她的动作。
      可下一瞬,温嘉淇凭着仅剩的韧劲,迅速稳住重心,脚尖轻轻抵住地面,硬生生自己站直了身子。
      她背脊微绷,稳稳落定身形,只是耳畔鬓发微微散乱,掩不住一身的疲态。
      祁臻悬在半空的手,轻缓地收了回去。
      动作克制隐秘,没有刻意,方才那一瞬间的牵动,仿佛只是雨夜摇曳光影里,一场无人察觉的错觉。
      祁臻眸底极浅的动容悄然敛去,归于一贯的沉静。雨夜的风声簌簌,冲淡了方才一瞬的微妙涟漪。
      他侧身抬手,示意身后的队员。徐猛与邵杰立刻上前,熟练卸下肩头沉甸甸的防水药包,层层拆开防雨的帆布。整齐的药品被罗列出来。
      巡夜的阿卡也闻声赶来,与温嘉淇一同轻点归类药品。
      祁臻往后站了几步,静静地伫立在棚口。夜雨还在细细落着,湿风轻轻掀动他微潮的衣角。身后不远处,徐猛和邵杰压低了声音拌嘴,争论着等雨停了,篝火余温用来烤地瓜好吃,还是烤土豆更香。
      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堆,落在温嘉淇身上,篝火暖光柔柔覆在她侧脸,冲淡了她连日憔悴的苍白,将她纤长的剪影映得很软。
      祁臻突然就想起了陈统对他的嘱托,陈统当时神色郑重:“温医生看着柔弱,可情况最危急的时候,是她主动请缨进村。你进去之后,多帮衬她,务必护好她。”
      他看着她依旧埋首,一件件核对药名、分放药盒,指尖已经带着掩饰不住的滞涩,眼底的疲惫层层叠叠堆着。
      祁臻缓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剩下的交给我们整理。你去歇一会。”
      温嘉淇手上动作顿住,抬眼看他,下意识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棚里躺着的病患,声音带着一丝倦哑:“不行,夜里容易有突发情况,我得守着。”
      “有我们在。”祁臻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有任何状况会立刻叫你。你已经撑了整整一天一夜,再硬扛,身体先垮了,反而没法救人。”
      “怎么,我说的话你也不信了。”祁臻笑了笑。
      温嘉淇默,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疲惫的像个女鬼一般,:“那我去歇一会,有事叫我。”
      “好,放心吧。”
      温嘉淇没有走远,转身走进那间茅草小屋,在铺好的席子上就地躺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茅草墙,她能隐约看见外面棚下墨绿作训服的人影来回晃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心底生出一种踏实的安稳,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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