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8月1 ...
-
8月13号那天,温嘉淇登上了赴阿尔吉利亚的飞机。
窗外是浓稠如墨的夜空,机翼指示灯明暗交替。隔着晦暗的云层,故国已经在遥远的身后,而阿尔吉利亚那片陌生的土地,还横亘在漫长航线的尽头。
机舱灯光调得昏暗,周遭大多是闭目休整的医疗队队员,只有引擎持续低沉的嗡鸣,填满密闭的空间。
温嘉淇靠在舷窗边,因为刚经历了仓促的转机而毫无睡意,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墨黑的天幕慢慢泛出一层浅淡的鱼肚白。
横跨近一万公里的航程,已经将她渡到另一个时区。
飞机开始下降,云层散开,大地的轮廓一点点撞进眼底。
脚下的土地正处在热带草原与热带沙漠气候的交界边缘,干燥广袤,一望无垠 。
舱内空调的凉意渐渐消散,一股干热的气息顺着通风口漫进来,扑面而来。还没有真正踏下悬梯,北非大地独有的燥热已经穿透机舱,落在皮肤上,闷得人微微发燥。
跟着队伍走出廊桥,周遭并不喧嚣。
机场里人来人往的节奏压得很轻,持枪的本地军人沿着通道来回巡走,金属枪械在日光下泛出冷淡淡的光,戒备的气场弥散在空气里。
坐上等候的巴士驶离机场,车窗降下半扇,滚烫的风扑在脸上。
异域街景缓缓向后流淌。街上很少有妇孺,女人们头上都裹着厚厚的头巾,只允许露出一双眼睛。
阿拉伯风格的穹顶与拱窗散落在城市各处,清真寺圆润的轮廓远远浮现在建筑群之间,不少墙体留着炮火灼过的焦黑痕迹,石砖崩落,有些穹角残缺破损,在澄澈的蓝天下静静立着。
路边偶尔会遇见席地而坐的人,衣衫洗得单薄破旧,大多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待在阴影里,战乱留下的痕迹,不动声色地摊开在日常街巷之中。
随行的中方驻外大使坐在身侧,看穿了一行人眼底的触动,平缓开口。
“宗派冲突和阿尔吉利亚政府愈演愈烈,阿尔吉利亚是资源型国家,铬铁矿和石油都是珍贵的资源,硬通货摆在这,哪一帮人都想发战争财。”
他望着窗外斑驳的建筑:“你们晚上不要随便出门,从医院回住所结伴走大路,避免勿入交战区,来维和的战地医生还相对安全,毕竟是受国际公约保护的。”
话落,车厢里一片安静。片刻后才有人开口。
温嘉淇望着窗外残破的宗教建筑、沉默的路人、满目沧桑的北非土地。
她从前在书本、新闻里看见的战乱与动荡,不再只是纸上无关紧要的文字。
热带交界的干热风不停刮过车窗,滚烫、粗粝,吹得人心口发沉。
风卷进来,吹得鬓角的发丝贴在发烫的脸颊。那些残缺的建筑,街角沉默的身影,还有街头巡逻士兵的剪影,一帧帧从眼前滑过去。
车子转过两道路口,驶入一栋淡黄色的小楼里。
小楼的不远处,是重兵把守的安全区。政客议员们住在里面。
这栋淡黄色小楼内部,有一股鲜活的烟火气息。房东是个年轻女人,黄色的头发,深邃的五官,脸上有零零星星的雀斑。
她独自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男人不久前已经应征奔赴战场,整座家,全靠她一双手撑起来。
楼道里时不时传来孩童细碎的嬉闹,偶尔夹杂女人低声的呵斥与安抚。
墙角摆放着陶罐,里面种着耐旱的本地草本,细碎的绿叶在燥热的空气里努力舒展。明明一墙之外便是动荡与疮痍,小楼之内,依旧执拗地存活着普通人细碎温热的日常。
温嘉淇拎着行李箱走进分配到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实木打造的书桌,墙边有个衣柜,墙纸是淡淡的米黄色,已经有些破旧脱落。
她将行李箱带来的各种物品一一归置好。然后坐在书桌前给家人录了一个安全落地的视频。
拿书包侧边的水杯时,温嘉淇摸到了一个鼓囊的锦袋。
是出发前宋蕴给的。
老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那天在家吃完饺子。宋蕴拉着温嘉淇的手坐在沙发上,将锦袋掏出来:“七七,这是外婆在花园里挖的土,到了那边放在水杯里,泡水喝。”
“外婆,土怎么能泡水喝,不会闹肚子吗。”温嘉淇拎起锦袋看,是沉甸甸的一小包。
你这孩子,当然不能喝土了,这土到了水杯里就沉底了。”宋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带着常年养花留下的薄茧,“上面的清水抿两口就行。”
“那么远的地方,你得带点家里的东西去。”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温嘉淇脸上,藏着压不住的牵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带着家里的土,到了异乡,就当故土陪着你,少些水土不服,也别忘了家在哪。”
温嘉淇捏紧锦袋的绳结,布料磨着指腹,鼻尖有些发酸。
她打了一杯热水,撒一把土到水杯里,土粒沉底,她抿了几口水杯上方的清水。
时差裹挟着连日奔波的疲惫,温嘉淇和衣倒在床上,沾着枕头,就沉沉的睡了过去。墙外隐约飘来远方城市模糊的动静。
天还未完全大亮,几声短促锐利的枪响毫无预兆撕破拂晓。
砰砰——
声响不算很近,却足够清晰,震得玻璃窗轻微嗡鸣。
温嘉淇猛的惊醒,睡意瞬间荡然无存,心脏重重擂着胸腔。一身薄汗,她迅速坐起身,凝神分辨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响起开门、走动的动静,低声的交谈隔着门板隐隐传进来。
简单洗漱过后,她拢好外衣走出房间。
柔软的阳光顺着木窗洒进走廊,顺着楼梯往下,房东女人的简易食堂已经开了早饭。
烤得焦香的面馕饼,腌橄榄,质地醇厚的乳酪,一壶冒着热气的薄荷茶摆在长桌上,清冽的茶香漫在空气里。
年轻的房东女人还在厨房里忙活。
桌边站着一个男人,是阿尔吉利亚的本地医生,叫卡鲁姆。
一身洗旧的浅蓝色医用工作服,身上还隐约有几滴血渍。男人肤色偏深,轮廓深邃,法语流利,夹杂着几句生硬的中文。
“嘿,朋友们,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紧绷,语气还算轻松。
“我知道你们生活在中国,一个美丽而和平的国度。在这里听见枪声不用害怕。阿尔及利亚境内的武装势力摩擦从未停止。你们只需要看见流弹的时候快点躲到防空洞里。”
“前不久我们的医院刚被炸烂,现在我们就在医疗棚里工作。等你们吃完早饭我带你们过去。”
卡鲁姆豁达的笑着。
吃过早饭,一行人往医院走去,一片空旷的空地搭起了数不清的白色红十字帐篷。年轻的外籍护士端着托盘步履匆匆。
帐篷缝隙里不断涌出人声,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远远就能听见压抑不住的痛哼。
几名欧洲大兵合力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快步奔来,军靴踩得黄土飞扬。担架上的人浑身浸透鲜血,身下的帆布已经被暗红浸染。其中一人扬声呼喊,音色里满是焦灼:
“hey!doctor!help!”
正在介绍医院环境的卡鲁姆听见喊声,大步跑上前去,利落的调整好担架角度。
“快,抬他进手术帐篷!”
帆布担架摩擦过金属床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担架上的伤员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像是漏气的风箱。
“准备剪刀!建立静脉通道!”卡鲁姆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一边用戴着乳胶手套的双手迅速剪开伤员被血水浸透、黏连在皮肉上的军装。
温嘉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震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强撑着站定,目光紧紧追随着卡鲁姆翻飞的手指。
担架上的伤员此刻已陷入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还在随着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艰难起伏。
卡鲁姆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透着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的冷静。他迅速评估了伤员的瞳孔与颈动脉搏动,随即一把抓过止血钳,死死压住伤员大腿根部一处还在向外汩汩涌血的贯穿伤。
“血压还在掉!他失血太多了!”旁边的护士紧盯着监护仪上疯狂闪烁的红灯,声音里透着焦急。
“推注肾上腺素,加快输液速度!准备交叉配血!”卡鲁姆头也不抬地吼道,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伤员沾满泥污的锁骨上。他双手交替用力按压着汩汩冒血的伤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件本就缀满陈旧血渍的工作服,此刻无可避免地蹭上大片温热的新鲜血色。暗沉的旧红叠着刺眼的新红,层层斑驳,令人触目惊心。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众人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温嘉淇站在一旁,看着卡鲁姆在生死边缘与死神激烈抢夺的模样,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与急救交织下的残酷与重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到气械台旁,听着卡鲁姆的指示,为他递上止血钳。
到这一刻,她才褪去了所有耳闻的浅薄认知,真切触摸到战乱急救最沉重、最残酷的内核。
“纱布。”卡鲁姆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沉稳。
温嘉淇将器械拍进他掌心,金属柄上还带着她指尖的微温。卡鲁姆抬头看了一眼,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钳头精准地探入创口深处,夹住了一根还在痉挛的血管。鲜血从钳口边缘渗出,又被纱布迅速吸走。
“血压回升了。”护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终于从悬崖边拽回了一根绳子。
卡鲁姆没有松懈,他盯着监护仪上逐渐平稳的波形,手指却依旧死死压在止血钳上,仿佛只要稍一松劲,死神就会从指缝间溜进来。帐篷外,风卷着黄土拍打在帆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是远处炮火的余韵。
“准备缝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温嘉淇递上持针器,线已经穿好,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泛着冷光。卡鲁姆接过,手腕微沉,第一针落下,皮肤在针尖的牵引下微微皱起
他的动作很慢,却又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每一针都像是刻在时间里,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缝合伤口,而是在缝合一条正在断裂的生命。
“好了。卡鲁姆剪断缝线,将持针器放回托盘,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监护仪上的波形终于稳定下来,像一条终于找到归途的河。卡鲁姆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他摘下手套,指尖在乳胶边缘留下一圈淡红的印子,是某种无声的勋章。
“送观察室。”他低声说,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卡鲁姆摘下沾血的手套,随手丢进一旁的医疗垃圾袋。他看向温嘉淇,眼底带着一丝倦意,语气平静:
“在这里做手术,永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条件有限,我们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
温嘉淇方才一直站在侧方,指尖还残留着器械冰凉的触感。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有些沉闷。
“我在国内的急诊,见过不少外伤,可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抢救病人。”
她的视线落在担架上呼吸微弱的伤员身上,目光扫过帐篷里简陋的器械、四处拉扯的电线,心里沉甸甸的。
“在国内,我们有洁净的手术室,完善的消毒流程,很多风险从一开始就可以规避。可在这里,每一步都要在夹缝里争取生机。”
“你们真的很厉害。”
卡鲁姆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疲惫地笑了笑。
“炮弹不会等我们准备妥当,伤者也不会挑合适的时间到来。”
帐篷里暂时归于片刻安静,只有头顶手术灯还在嗡嗡低鸣。伤员躺在帆布上,胸口微弱起伏。周遭的医护人员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细碎的器械碰撞声在帐内回荡。
温嘉淇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自己的白大褂,目光转向卡鲁姆。
“接下来,我可以做些什么。”
卡鲁姆闻言,抬眼看向她,眼底的疲惫之中多了几分认可。他抬手示意一旁的操作台。
“先熟悉这里的药品和器械。这里物资紧缺,每一样东西都要省着用。”
温嘉淇点点头,迈步走向摆放药品的折叠桌,指尖抚过一个个贴着标签的药瓶。
标签都是阿拉伯语,她看的有些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