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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事故地 ...

  •   事故地点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路口围了不少过路围观的群众,几名警察正在低声劝导,把人群往后疏散开,留出足够的抢救空间。路面上停着相撞的两辆车,车灯碎裂,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车体零件。
      温嘉淇跟着周晓迅速跳下车,拎着急救箱快步穿过警戒线。
      孕妇脸色惨白,靠在变形的座椅里,身旁的丈夫也受了磕碰,神情慌乱,紧紧攥着妻子的手。
      周晓迅速上前开展处置,温嘉淇在一旁配合,递器械、监测生命体征、帮忙固定体位,有条不紊地完成手上的工作。
      现场嘈杂混乱,人声、警笛、警察的喊话交织在一起,她摒除周遭的干扰,只专注于眼前的伤者。
      万幸,伤者的情况没有预估的那般凶险。脾脏损伤程度较轻,经过现场紧急处理之后,生命体征渐渐稳住,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他们做完院前该做的全部处理,小心翼翼把伤者抬上救护车。
      车门重重合上,将外面喧闹的路口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等一行人护送伤员回到医院,天边已经泛开淡淡的凌晨灰光。
      交接工作全部办妥,周晓卸下身上的防护装备,侧过头看向一脸倦容的温嘉淇。
      “这边后续有其他人接手,没我们的事了,早点回去休息。我看你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好的,老师,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温嘉淇抬手捋了捋熬夜凌乱的发丝。
      温嘉淇换好便服走出医院大门,夜色褪去,天色蒙蒙透亮,奔波一整晚的疲惫才彻底翻涌上来,空腹的饥饿感也随之清晰。
      她走到停车场外的早餐小店,点了一笼小笼蒸包,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
      温热的吃食落进胃里,熨帖了整夜的奔波与疲累。
      温嘉淇起身跟老板结账,清晨的风微凉,却吹不散熬夜残留的倦意。
      医院交通方便,一旁就是地铁口,早高峰尚未完全热闹起来,地铁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背着菜篓子从山里进城卖菜的老人。
      南京这座金陵古城自有一份温厚的人文底色。也曾有过争议,不少市民嫌进城售卖生鲜的农户背篓裹挟泥土,弄脏车厢,一时间议论纷起。城市并未用生硬的禁令将谋生的长者拒之门外,反而特设一班惠农地铁专线,成全周边乡农挑着满筐新鲜菜蔬入城营生的生计。
      其中一位老人的竹篓摊开半边,里头铺着潮湿的稻草,摆着几节还裹着湿泥的莲藕,外皮沾着泥土,看着格外新鲜。地铁到站前,温嘉淇停了下来,向老人买了几节。
      指尖触到莲藕表面冰凉湿润的泥土,她心里已经悄悄盘算好,等下午睡醒,就自己看教程炸藕盒吃。
      拎着装莲藕的塑料袋下了地铁,一路走回租住的房子。
      这是一套顶楼的两居室,屋子不算大,却被她打理得温馨妥帖。顶楼少了楼下邻里的喧哗,对总值夜班的她再合适不过,白天补觉也不容易被外界打扰。
      推开家门,一室寂静。
      昏黄的廊灯只开了一盏,光线软软地落进客厅角落。富贵蜷在狗窝里睡得酣熟,脸上褶皱挤在一起,肚子一起一伏,发出一阵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这是温嘉淇从伦敦回来之后,在狗市挑下的小家伙,天生懒怠,不爱往外折腾,大多时候就窝在家里,也不用牵出门遛。
      她先简单洗了把脸,洗去一整夜奔波沾上的尘土,脑子昏沉沉的,已经转不动什么念头。
      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外头清晨的光亮尽数被隔绝在外,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温嘉淇把手机调为静音,放到枕边,身体一贴上床,铺天盖地的困意便涌了上来,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沉沉的黑暗里,温嘉淇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
      梦里的时光骤然倒退,她重新站回了临安四中熟悉的教室。
      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尘埃在光束里轻轻浮动,课桌整齐排列,坐满了一张张年少鲜活、无比熟悉的脸庞。都是她封存已久的旧时光,是阔别多年的同窗故人。
      可诡异的死寂笼罩着整间教室。
      温嘉淇张口呼喊,试着去触碰身边的人,一次次抬手、出声、迈步,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周遭的同学说笑打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像一缕游离于世外的幽灵,穿透桌椅,穿过旁人的身体,无声无息地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孤独得彻骨,无助又茫然。
      场景骤然变化。
      明亮的教室瞬间被惨白的急救灯光取代,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仪器冰冷的滴滴声响。昨夜车祸急救的画面猝不及防铺满眼。那个孕晚期的孕妇浑身染满暗红血迹,狼狈地躺在担架上,原本虚弱苍白的面容,此刻诡异扭曲。
      女人缓缓抬起手,朝着她的方向伸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深、毛骨悚然的笑意,无声地凝视着她。
      血腥、冰冷、压抑的窒息感死死裹住温嘉淇,让她动弹不得,心口闷得发疼。整夜急救的紧张、直面创伤的压力、高压潜藏之下的忐忑,全都在这场噩梦里尽数爆发。
      “别——”
      温嘉淇猛地惊醒,她扯下覆在眼上的睡眠眼罩。
      厚重窗帘遮挡的房间昏暗安静,枕边一片微凉。她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剧烈得快要撞破胸腔,梦里阴森的笑意和刺眼的血色,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分不清是梦境作祟,还是行医者本能的责任心不安,她再也躺不住了。
      指尖带着未褪去的微颤,解锁静音的手机,翻出科室值班同事的微信,仓促敲去消息,询问昨夜车祸孕妇的后续情况。
      等待回复的短短几分钟,格外漫长煎熬。
      很快,同事的消息弹窗跳出,字句清晰安稳:患者生命体征全程稳定,脾破裂伤情控制良好,产科紧急接手后顺利生产,平安诞下一名健康的女婴,母女平安,暂无危险。
      一行平实的文字,瞬间驱散了梦里所有的阴霾与惶惑。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心口沉甸甸的大石彻底落地。温嘉淇轻轻吐出一口长气,眉眼间的焦灼尽数散去,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底的顾虑。
      温嘉淇向来睡眠质量极好,平素几乎不做梦,这般压抑逼真的噩梦,实在难得。她抬手蹭掉额角的冷汗,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急促,久久平复不下来。
      她翻身跳下床,一把拉开紧闭的遮光窗帘。屋外日光铺得满地都是,明晃晃洒进屋子,人间明朗。墙上挂钟的指针稳稳指向下午四点。
      温嘉淇走到屋角,打开闲置许久的唱片机。温润舒缓的乐曲缓缓漫开,温柔裹住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冲淡了噩梦残留的滞闷。
      温嘉淇把换下的睡衣丢进脏衣篓,取过一套干净换洗衣物,转身走向浴室。
      她拧开浴缸的水龙头,往水里丢进一颗安神泡澡球。球体落进温水里,缓缓化开,淡淡的香气慢慢弥散开来。
      水汽一点点升腾,她踏入浴缸,整个人沉进温热的水里。外面唱片机的乐曲隔着门板隐隐透进来,声音变得朦胧。
      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是谷恬。
      温佳琪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连忙接起。
      “我还有十分钟就到你公寓楼下,赶紧准备好给我开门。”谷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怎么样,这份惊喜,喜不喜欢?”
      温嘉淇闻言轻笑一声,带着点慵懒的玩笑语气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刚做了个噩梦?这是特地赶来给我冲喜的?”
      她彻底没了泡澡的兴致,撑着浴缸边缘起身,快速擦干周身水渍,吹干头发,简单收拾好自己,等着好友上门。
      门铃很快响了。
      门一拉开,谷恬双手都占得满满当当,一手拎着炸鸡纸袋,另一手提着两大盆打包好的麻辣与蒜香小龙虾。她对这套房子熟门熟路,都不用温嘉淇引路,进门径直就钻进卫生间洗手。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擦着手走出来,目光扫过客厅。
      “有喝的没有,来点啤酒。”
      温嘉淇抬手指向角落的冰箱。
      “里面有,昨天夜班之前丢进去冰着的,是之前同事外出交流带回来的精酿。”
      谷恬一听,脸上立马绽开笑意。
      “那再好不过。今晚咱们放开聊个通宵,刚好明天你轮休,不用去医院上班。”
      “那你家秦川可怎么办,不得吃我醋呀。”
      “去去去,这臭男人哪有闺蜜重要。”谷恬对温嘉淇的打趣嗤之以鼻。
      大学那几年,秦川是高谷恬一级的同系师哥,性子热烈又执着,对着慢热念旧的谷恬,开启了长达数年的温柔攻势。
      日复一日的偏爱与奔赴,细碎又真诚的陪伴层层叠叠,一点点填满了谷恬心底空了许久的角落。那些藏在青春里的惦念与遗憾,终究是被岁岁年年的温柔治愈。
      且两人前不久刚见过家长,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夕阳彻底沉落天际,城市坠入温柔的蓝调时刻。远处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层层叠叠铺展向远方,万家灯火错落绵延,盛满了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
      温嘉淇在阳台支起一张小桌,晚风轻柔拂面。两人并肩坐着,借着朦胧夜色闲坐小酌。
      谷恬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笑意,说起自己的事。她和秦川前不久刚互相见了双方家长,两边长辈相处得很是融洽,已经在慢慢商量订婚的相关事宜。
      说完自己的事,谷恬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温嘉淇,随口打趣:“说真的,这么多年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谈场恋爱啊?身边追你的人从来不少,你怎么一个都不接招。”
      温嘉淇指尖慢悠悠剥着小龙虾,闻言淡淡笑了下,语气轻得很:“没碰到喜欢的,就不想将就。”
      这句话刚落,谷恬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下去,忽然正了正色。
      她定定看着温嘉淇,语气认真又笃定,藏着多年未曾说破的秘密:“七七,我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你不是不想谈,你心里一直住着祁臻,对不对?”
      “高中那次月考,祁臻弄丢的那张化学试卷,一直夹在你的作文书里。”谷恬缓缓道出尘封的细节,“当年你去参加全国理综竞赛,临走前把那本作文书借给我翻看,我无意间翻到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听见这番话,温嘉淇剥虾的手猛地一抖。虾壳裂开,鲜辣的虾汁一下子溅进眼睛,火辣辣的痛感立刻漫开。
      谷恬见状连忙抽来湿纸巾递过去。
      温嘉淇接过,低头轻轻按压擦拭眼角,好一会儿,刺痛才渐渐缓和下来。
      她抬眼,对着谷恬浅浅笑了一笑,语气平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对不起啊,恬恬。这是我藏了很多年的秘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不是不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只是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和祁臻本来就没有可能。”
      “我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连当面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我高中很长一段时间里很羡慕陈颂遥,她能够做到没有顾忌,落落大方地喜欢一个人,我做不到。”
      温嘉淇拿起酒起子撬开新的一瓶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带着凛冽的苦味滑过喉咙,刺得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七七,你要往前看。你漂亮,温柔,性格好又有才华。你值得更好的。”谷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晚风掠过阳台,带着夜里淡淡的凉意。
      温嘉淇怎会不懂谷恬的好意,她敛了敛眼底那一点失意,不愿让好友跟着一起烦心,抬手举瓶,笑着和谷恬碰了一下。玻璃瓶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说的对,往前看!”
      杯口相触之后,她仰头喝了一口酒。心里清楚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人很默契,都巧妙的避开有关祁臻的话题。
      谷恬东一句西一句,随口唠着订婚的琐事,时不时吐槽秦川木头一样的性子。温嘉淇也跟她讲起夜班急救,顺带提了白天那场扰人的噩梦。
      夜色越来越深,楼下街上的灯火一点点少下去。
      温嘉淇忽然记起厨房台面上那几节带泥的莲藕,白天从老农手里买回来,本来打算睡醒炸藕盒,折腾一通,彻底忘了。她低低笑了一声:“可惜那堆鲜藕,今晚吃不上藕盒了。”
      酒喝得差不多,时间已经很晚,谷恬也懒得赶回苏州。
      阳台的东西简单归置完毕,两人回到卧室。温嘉淇从柜子翻出一床闲置的夏凉被,直接铺到大床上,打算两个人挤一张床睡。
      谷恬钻进被窝,还在碎碎念叨订婚要买的零碎物件,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弱下来,困意涌了上来。
      房间安安静静,只余下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车流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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