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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卷   来到香 ...

  •   来到香港读书的这几年,临床医学繁重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多数时候温嘉淇往返于教室、图书馆与实验室,埋首在文献、切片和临床实训之中。
      慢慢的,她也学会了给自己沉闷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室友苏颜是土生土长的香港姑娘,一口粤语说得流利畅快。
      苏颜向来鲜活洒脱,爱热闹,爱尝试各样新鲜事物。她总嫌温嘉淇太过沉静内敛,日日埋首书本太过枯燥,便时常拽着她出门闲逛、吹风、小酌放松,带着她慢慢融入这座潮湿温柔的城市。
      这天夜里,两人来到悬崖海岸。还带着一袋易拉罐啤酒。
      夜色浓稠,港岛的晚风裹着厚重的潮湿浓雾,层层漫卷。临海的地面常年浸在水汽里,被氤氲得水光透亮,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温润打滑。悬崖之下就是无垠大海,夜色里的海面翻涌着暗色浪涛,海浪一遍遍重重拍打着礁石海岸,起落有声,低沉又温柔。
      温嘉淇斜倚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捏着半罐低度啤酒,晚风拂得她眼神微微迷离。
      苏颜抬手,啤酒罐轻轻与她相碰,嗓音软糯地道,是轻柔的粤语。
      「温温,你眼里成日藏住一啲我睇唔明嘅嘢。好似而家,眼底盛住满满嘅情意,望紧一个虚无缥缈嘅人影。」
      温嘉淇轻轻晃了晃微醺的脑袋,磕磕绊绊吐出刚学会的生疏粤语。
      「乱讲啦,我只系饮多咗,眼红啫。当我系扮深沉好啦。」
      海浪依旧反复冲刷着崖边礁石,涛声绵绵不绝。漫山漫海的雾气笼罩着整座港岛,她望着漆黑翻涌的海面,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也跟着海浪起落,沉沉浮浮。
      温嘉淇完成教授布置的实验题目,得空便跟着苏颜往外跑。她们挤上地铁扎进旺角拥挤的街巷,漫无目的地闲逛打卡;遇上天气不错的日子,就结伴爬上太平山顶,静静等候落日漫过城市的楼宇;钻进旺角的街巷扫街,捧着滚烫的鲜虾烧卖、弹牙的咖喱鱼蛋,顺路买一块酥脆的菠萝油,就着冰丝袜奶茶边走边吃。
      待到天色沉下来,便走到维港岸边。咸湿的晚风扑面而来,两岸灯火一盏盏亮起,江面上游船拖着细碎的光影缓缓漂过。
      只有这些时刻,八年学制带来的沉重压力才会暂时退远。她可以暂时抛开病历与实验数据,什么都不必思虑,只是站在风里,感受这座城市真实的烟火气。
      23岁那年,温嘉淇独自前往英国,去完成最后两年学业。
      在伦敦的第一年很难,温嘉淇拖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从机场坐地铁到市区。几经辗转到了合租的学生公寓,才发现留学中介欺骗了她,房间狭小闭塞,小到转身都会撞到窗台的棱角,床靠着窗,而窗外是一堵墙。整个房间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
      才刚迈入九月,伦敦已经浸在寒意里。雨总是绵绵落个不停,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白的雾气之中,太阳难得破开云层,整日都见不到几分透亮的天光。
      伦敦的日子,是漫长且无声的煎熬。
      温嘉淇的英语尚且能够应付课业,却始终学不来英伦人松弛地道的腔调。课堂讨论、小组交流,她总是下意识慢半拍,口音的差异、语境的隔阂,像一层无形的墙,把她隔绝在所有人之外。
      她没有朋友。
      偌大的异国城市,来来去去都是孤身一人。下课一个人回狭小的公寓,一个人煮简单的晚餐,一个人熬过阴冷潮湿的雨夜。日子单调重复,实验室、公寓、教学楼,三点一线,无人同行,无人问津。
      洗头的水总是透着股酸碱味,喝不惯的牛奶,炒不熟的包菜。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渡完。她从未觉得难熬,也从未心生委屈。心里始终清楚,父母给予的求学前路,已是旁人难求的幸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下心,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踏实精进,好好生活,慢慢成长。
      远赴港岛,再落脚伦敦,漫长的学医岁月磨平了少年时代所有的躁动。她自认为自己早就把从前的人和事彻底封存,尤其是祁臻。
      时隔经年,他清晰的眉眼、肆意的笑声,都在岁月里慢慢模糊。就连她年少时最熟悉的、他挺拔利落的背影,也渐渐蒙上了一层时光的雾影。她笃定,这份年少心事,早已彻底落幕。
      直到无数个为医学课题伏案难眠的深夜。
      伦敦的凌晨,天幕沉如浓墨,细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整座城市陷在沉寂的冷雾里,没有灯火喧嚣,没有人声暖意,彻骨的寒凉顺着窗缝漫进狭小的房间。
      温嘉淇毫无睡意,冰凉的指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搁置许久的朋友圈。
      指尖轻滑屏幕,猝不及防撞进祁臻最新的动态里。
      一张极简的机场落地照,凌晨的首都机场灯火璀璨,定位清晰标注着:首都国际机场。
      寥寥无言,却是他时隔多年,第一次更新朋友圈。
      毕业之后的几年里,温嘉淇趁寒暑假回过临安几次,也参加过数场高中同学聚会。
      席间旧人三三两两,谈笑如故,却永远缺那么几个人。
      祁臻从未到场一次。远在大洋彼岸的江煜,也始终缺席。
      去年那一场聚会,是她离那段旧时光最近的一次。席间闲聊,唯有林竞,还和祁臻保留着一点浅淡、不算频繁的联系。
      也是那天,温嘉淇才偶然听说了他的近况。
      林竞说,祁臻进了特种部队重点培养序列,纪律森严,任务繁重,整整两年没有休过一次完整的假期。
      此时此刻,他人正在南苏丹的海外特训基地,参与跨国特种集训,杳无音信,踪迹难寻。
      她指尖微颤,点进他的主页,慢慢下拉刷新。才发现,他的个性签名早已悄悄换了新的一句。
      ——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
      守得云开见月明。
      刹那之间,窗外连绵的冷雨、异国经年的孤寂、跨越万里山海的距离,尽数悄然消散。
      胸腔深处骤然掀起一阵剧烈失控的心跳,沉重、急促,狠狠撞得她呼吸一滞。
      温嘉淇怔怔看着屏幕,良久失神。
      原来从来不是遗忘。
      只是这些年,她一直在刻意压抑、刻意藏匿,把这份心事深深锁在时光最深处。
      原来跨越山海,历经岁岁年年,祁臻从未真正离开。在她无人知晓的孤独岁月里,在她步步前行的人生里,他始终稳稳盘踞在心底一隅,从未离开,从未动摇。
      那一瞬急促的心跳过后,攒了数年的情绪,轰然决堤。
      没有轰轰烈烈的悸动,没有念念不忘的深情。
      只是这一刻,伦敦经年不散的阴雨、常年紧绷的学业、实验室里熬不完的夜、听不懂的俚语、融不进的人群、孤身一人的孤苦寂寞,所有隐忍、所有咬牙撑住的疲惫,被这一条陌生又熟悉的朋友圈,轻轻戳开了一道口子。
      温嘉淇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晕染在枕头上,形成一片水渍。
      无声无息的,就漫开一小片潮湿。
      泰晤士河的风透过门缝吹进来,伦敦距离首都8166km,实在是太远了。
      回国之后,温嘉淇被分配到南京部队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正式开始规培。
      日子昼夜颠倒,查房、手术、写病历,日复一日,枯燥且紧凑。温嘉毓总笑她是不停转圈的耕牛,身不由己,无从停歇。
      可旁人看着的辛苦,温嘉淇从没有觉得苦。
      看着重症患者慢慢好转,看着痛苦的人重获安稳,看着一张张病历背后鲜活的人生被慢慢治愈,这份实实在在、落地生根的成就感,抵过了所有熬夜的疲惫。
      学医路长,枯燥磨人,可治病救人这件事,始终让她觉得值得、滚烫、有意义。成为她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勇气。
      为数不多的慰藉是谷恬在苏州工作,两人的距离是高铁三十分钟。谷恬复读一年后,去了苏州的一所师范大学,毕业后就近考了公务员,没想到年轻时最跳脱的人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稳定生活。
      夜色沉沉,南京的秋夜凉意深重。医院的灯火彻夜通明,代替了市井的烟火喧嚣。
      温嘉淇当值夜班。
      把分管病房的病人全部巡视一遍,她才得以伏在导医台的桌面上,抓紧间隙眯一会儿。刚合上眼没多久,手机骤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傅莹。
      “今晚夜班对吧,七七。我给你点了宵夜,估计很快就送到,再忙也得好好吃饭。”听筒里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我跟你爸过两天休假,坐高铁过来看你,总算不像你在伦敦那时候,隔得千山万水。”
      温嘉淇对着手机浅浅笑了笑。话音刚落,外卖员的脚步声就在前台响起,一锅鲜虾鱼粥递了过来。夜里的医院寒凉,一碗温热的粥,刚刚好。
      不知道是不是年岁增长,味蕾慢慢变钝。从前无辣不欢的人,现在已经受不住太重的辣味。走上临床之后,长期作息颠倒,她的饮食习惯也不自觉变得清淡克制。
      “妈,不早了,你快去睡觉吧,我准备喝粥了。”
      挂断电话,温嘉淇握着汤勺,轻轻搅动碗里冒着热气的粥。
      温嘉淇碗里的粥才喝了不到一半。温热的鲜虾鱼粥还飘着淡淡的热气,深夜值班难得的一点暖意,刚落进胃里。
      导师周晓脚步匆匆地赶过来,一身宽松的居家便服,没有披白大褂,显然是临时从家里赶来的。
      “小温,你分管的病人交给值班护士全权监护,跟我出一趟院前急救,现在立刻出发。我去更衣室换工作服,1楼大厅集合。”说完便步履匆匆的向更衣室去。
      看她的装扮就知道,今晚是周晓的休假日。定然是突发重大事故,科室紧急调人,她来不及换装,直接从家中火速赶回了医院。
      温嘉淇早已习惯了像战场一样的医院,她随手将冒着热气的粥碗推到导医台角落,快速擦了下嘴角,抓起外套便快步赶往急救中心一楼。
      片刻后,救护车车门紧闭,凄厉的警笛划破南京沉沉的夜色,一路疾驰奔赴现场。
      车厢内灯光冷白,急救器械整齐罗列,车身持续颠簸晃动。待两人坐定,周晓才沉着声,细致交代现场伤情与处置重点。
      “重庆路发生严重两车相撞事故,涉事私家车内是一对年轻夫妻。女方为孕晚期足月妊娠,随时可能临盆,车祸剧烈撞击后,腹部遭受重创。情况危急。”
      周晓看着温嘉淇,说出核心急症。
      “初步报备伤情,患者疑似外伤性脾破裂。这是我们普外科范畴的急症,也是目前最致命的问题。产科专人未到、主任临时缺位,我们不用干预妊娠、分娩相关问题,只专注处理脾破裂引发的创伤急救。”
      周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快速布置工作。
      “到现场立刻查体、监测生命体征,快速止血、补液抗休克,严格制动、减少患者搬动,控制内出血情况,稳住循环体征。夫妻二人的外伤急症,全部由我们先行对症处理,待病情稳定,回院后再由外科、产科多科室联合接手治疗。”
      温嘉淇瞬间收敛所有松弛状态,睡意与疲惫尽数消散。她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过急救箱,脑海中飞速复盘外伤性脾破裂的院前急救流程。
      夜色滔滔,救护车一路追风疾驰。车厢随着路面不停颠簸,救护车一路向前疾驰,警笛声在夜里持续鸣响。
      周晓靠在座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的疲惫写在眉眼间。等稍微缓过神,她才看向坐在对面的温嘉淇。
      “今晚科里不是抽不出其他人,资历比你深的住院医师还有不少。”
      温嘉淇闻声抬眸望过去。
      “但我特意叫上了你。”周晓的声音不高,在器械轻微的嗡鸣里格外清晰,“像这种脾破裂合并孕晚期外伤的病例,情况复杂,变数多,很考验临场判断。”
      “你的基础扎实,心态也稳,我想多带你接触一线的急危重症,多历练历练。”
      温嘉淇默默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放在膝头的急救手套,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窗外路灯连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飞速向后掠过,距离事故现场,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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