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相爱的关系》安迟声

23、第 23 章

　　黎嘉恩猜测，陈时上辈子可能是个钟表。

　　她吃饭的时候，陈时睡觉，她在卫生间的时候，陈时吃饭——她完全不知道陈时是怎么做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和自己精准错开作息的。

　　中午外卖敲门，黎嘉恩没有点餐，大概是陈时叫的，等她走到玄关，开门，取了外卖，一转身，陈时从卧室出来了。

　　他也出来取外卖。

　　即便不得不打照面，陈时也拿她当隐形人，坐到桌前，解开袋子，将午饭一分为二。

　　黎嘉恩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饭盒，又看了看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陈时——他上辈子可能还是个静音的高级钟表。

　　陈时头也不抬，专注地拆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

　　黎嘉恩吃饭慢，但陈时有飞机要赶似的，大口大口地吞咽，三下五除二地将一盒盖饭扒掉了一半。

　　被无视不算什么，相安无事也挺好。只是，她现在拿钱办事，总碰不到雇主的面好像不太合适。

　　“陈时，”想了想，她放下筷子，直截了当，“你是不是对我的工作有意见？”

　　“什么？”
　　陈时看上去真挺懵的。

　　黎嘉恩一怔，不小心碰掉了一根筷子。

　　她盯着面前的盒饭看了会，弯下腰去捡——筷子已经滚到陈时那边，够不到了。思考不到半秒，直起腰，在外卖袋里拆勺子。

　　“给。”
　　陈时扔过来一副新的。

　　他脸上无温，声音也有点冷漠。

　　黎嘉恩看着桌上的筷子，可以确认了——陈时上辈子一定是个静音的、针盘乱跳的钟表。

　　算了。
　　她也不再多话，继续用勺子吃饭，任由房间里阒无人声。

　　饭吃完了，陈时开始收餐——他自己的那份，捡起筷子，塞进饭盒，盖上盖子，装回塑料袋，系紧，动作十分利落。

　　——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又或者跟什么较劲。

　　黎嘉恩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陈时坐到同一张饭桌上的场景。

　　那年北城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雪，全城大范围停电断网。她缩在东厢房，盖了两层被子，依然冷得上下牙直抖。

　　陈时很早出门，拉开门栓，人直接没入半人高的雪里，不知去哪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坐到桌子前，开始看书。看的是什么她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唯一有印象的是被冻到又红又肿的指节，连握笔都费劲。

　　天阴得昼夜难分，没过一会，雪又大了，扑簌簌的雪花，绞到一起成了雪团，用力拍向窗户。

　　黎嘉恩冷得实在受不了，抱着书，重新钻回被窝看。

　　大概到了晚上八点多钟，陈时回来了。

　　那会她刚搬进134号院没多久，和陈时的关系也不多好——如果硬要准确一点，应该算是非常差。

　　陈时没有直接回屋，反而站在东厢房门口，踹了一脚她的门：“出来。”

　　她手脚冰得走路都费劲，从窗户露出一个头。

　　“来帮忙。”
　　陈时阴沉着一张脸，扬起手上拎着的好几袋东西。

　　黎嘉恩慢吞吞从床上下来，开门，跟他去主屋。

　　“全洗了。”
　　陈时把手上的塑料袋扔到桌上，拿她当小工使唤。

　　黎嘉恩打开看，里面竟然全是蔬菜，还很新鲜，最底下有一袋水饺，散装的，品相不太好。

　　“晚上吃火锅。”
　　陈时丢下一句话，像解释，又不像，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黎嘉恩站着愣了会，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在叫自己一起吃的意思。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应该还不到能多问一句的程度，她也就不再说什么，默默拎起来那几袋菜，去厨房。

　　“用热水。”
　　陈时在她身后很凶地命令。

　　洗好了菜，黎嘉恩再从厨房出来，发现餐桌上多了些餐碟。她一声不响地把备料端到桌上，看了一眼还钻在柜子里找什么东西的陈时，想了一会，准备走了。

　　“你干嘛去！”
　　大概是听到开门的动静，陈时看过来。

　　“回去。”
　　黎嘉恩诚实作答。

　　“你不吃饭上哪儿去！”
　　陈时猛地站起来，又咚地一下撞上上面的柜子，疼得直咧嘴。

　　他按着头，仿佛有些晕眩，跌跌撞撞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今天除夕。”

　　今天除夕吗？
　　黎嘉恩看向窗外。

　　原来今天是除夕啊。
　　难怪一早就有鞭炮声。

　　她收回空洞目光，又看陈时。

　　“过来吃饭。”
　　陈时下巴一扬，示意她坐到对面去。

　　黎嘉恩移动双腿，很慢很慢地走过去，很慢很慢地拉开椅子，给陈时留够了后悔的时间——但他没有，所以她勉强心安地坐了下来。

　　“哦对，锅。”
　　陈时又乍然想起刚刚忙叨的事情，从柜子里抱出一口涮锅。

　　“倒点水吧，家里还有底料，我再找找。”
　　黎嘉恩觉得陈时并没有在和自己讲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加了水，放进去火锅底料，再想去开锅，两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没电。

　　雪下得太大了，北城的老电线杆倒了好几架，这附近几条街都没电。

　　明明点了一天的蜡烛，结果他们还在这里准备了这么久的涮火锅。这真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黎嘉恩没见陈时对自己笑过，那天是第一次。

　　他可能觉得可笑，也可能只是单纯想笑，总之，他将手中涮锅的插线狠狠扔出去，扬着嘴角，骂了句脏话：“去他妈的新年。”

　　家里有饭，但没有电，也没有灶火，所以……等于没饭。

　　黎嘉恩盯着面前亮晶晶的水饺，咽了口口水。十点多了，她有点饿了。

　　陈时眼神有些空，似乎在跟自己较劲。半天，他腾地站起来，钻进厨房。叮叮当当了十几分钟，人回来了，手上举着一瓶罐头：“只有这个能吃了。”

　　黄桃罐头。
　　黎嘉恩完全不知道，其实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时又笑起来，像个小学生，有点得意：“用刀起个口，分分钟开盖。”

　　他又去找小刀，黎嘉恩接过冰凉的罐头，盯着上面的黄桃图案看。

　　“陈时……”
　　看到最后，她忽然发现个问题。

　　“干嘛？”
　　陈时找到刀了。

　　“这个罐头……过期了。”

　　她一讲完，陈时愣住了，可能是下意识不相信，所以反应了半天，而后脸色灰了。

　　“只过期了三天，应该能吃吧？”
　　黎嘉恩试探性地问。

　　陈时直勾勾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过了好几分钟，他才讲话：“我都忘了，这是李晓丽前年买的，哈哈。”

　　黎嘉恩不知道他在“哈”什么，还不如哭呢。

　　陈时捞过罐头瓶，起开盖，恢复了淡定：“应该毒不死，咱俩一人一半，很公平吧？”

　　黎嘉恩觉得没他讲得那么夸张，也可能她只是被饿鬼占据了脑子，捞出一块，小心翼翼送进嘴里。

　　太冰了！连口感都吃不出来，囫囵吞下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又冷了几分，打着哆嗦，饿感却淡了。

　　“贴春联。”
　　陈时猝不及防地从塑料袋最底下抽出几张红纸。

　　黎嘉恩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陈时是这么有仪式感的一个人。

　　“你贴吗？”
　　陈时问。

　　哪有人家是在除夕夜里贴春联的？黎嘉恩啼笑皆非。

　　陈时的语气还算礼貌，但神态却分明是“你贴不贴？你敢不贴？”的威胁。她瞄过他的眼色，知道自己人在屋檐下，最好一切顺着他来，见风使舵地点点头：“贴。”

　　陈时先去院子里铲雪，挨着东厢房的门，一路铲到大门口，通出了一条雪道。

　　“拿春联过来。”
　　他站在院子那头喊。

　　“戴手套！我那屋床上有！”
　　他又补充。

　　黎嘉恩按他说的，戴好手套，拿出一副对联，送过去。她没有做什么，陈时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就站在一旁仰头看。

　　陈时擦了擦大铁门，扯胶带，按上去，收手。

　　“行了，”他一对掌，仿佛卸下什么重要任务，轻松道，“走吧。”

　　见他这个样子，黎嘉恩愈发沉默。

　　他不知道，刚刚贴春联之前，她看见了陈时一口都没有吃那瓶罐头。他站在厨房，背对着她，低头看了很久。
　　可能是在看黄桃，也可能在看别的。

　　而后，像下定决心和什么切割一样，毫无留恋地，将整个瓶子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他宁愿饿着。

　　黎嘉恩假装自己没看到，坐回了餐桌。

　　“新年……”
　　看着陈时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的手，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快乐”那两个字。

　　“能吃上热饭吧。”
　　陈时把话接了过去。

　　那是黎嘉恩记忆里天气最像末日的一天，雪积得那样厚，抢险救灾的大人在巷子里来来去去，她和陈时躲在134号院的屋檐下，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地共乘着一片方舟，对未来的愿望只有简单“吃饭”两个字。

　　时隔多年，两个人再一起吃饭，好像成了一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小屋里，陈时新买的那台风扇一遍遍摇头，齿轮“咔哒咔哒”的。黎嘉恩收起思绪，叫住陈时：“我出去买点东西。”

　　“我也去。”
　　他已经起身要回房间，又停下。

　　黎嘉恩：……

　　“那我不去了。”
　　她看向陈时的脚，决定还是不要横生枝节。

　　陈时也不说什么，默许了似的，推开卧室的门。

　　渠山的生活有种一成不变的单调、乏味、无聊，每天睁开眼不是吃饭，就是坐着发呆，久而久之，人连思维也逐渐变得缓慢。

　　黎嘉恩亟需一点事情做。她挣扎了半天，决定和陈时好好沟通一下：“我去文具店，买一些做题的笔和本子。”

　　陈时转回身。

　　“大概十分钟就回来。”
　　她想过了，陈时没有拘她在屋子里的权利，如果陈时还是不同意，她需要让他明白这一点。

　　“十分钟？”
　　但陈时只这么问，眼神却在她脸上确认真假。

　　其实就算他不答应，黎嘉恩也不觉得有什么重要，腿在她身上。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耐心和他解释：“下楼之后往左拐到路口，直走五百米，那家店。”

　　她做过功课，这是附近最近的文具店。

　　陈时双唇紧闭，认真思考了一会，竟答应了。

　　黎嘉恩出了屋子才发现外面竟然在飘雨，雨很小，太阳底下，金线似的飘，像春天。

　　她又远眺了一眼，不准备撑伞了，走下楼。

　　文具店很好找，紧挨着一所小学。她买了两本演算的稿纸，拿了三只黑笔，付过钱，重新走回街上。

　　雨还在下，比刚刚大了好多。

　　“越来越大咯！一会有中雨！”
　　有人吆喝，也有人在顶着雨乱窜，可能是着急回家收衣服。

　　她怕稿纸湿了，抱在怀里，仍旧走得淡定。
　　到了路口，她若有似无地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陈时站在楼顶，大概是在和她对视。

　　他站在光的另一侧，和她还有些距离，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得一个颀长的身影，半边迎着光，半边聚着阴影。

　　黎嘉恩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走路。

　　等爬回楼顶，陈时已经不在那了，可能是回了屋子。

　　黎嘉恩抬头看了看天，细细的雨丝有一阵没一阵的。雨没有变大，反而又小了回去——天气怎么能这么反复无常呢？

　　她又低头。
　　或许正因为这雨太小，瞻前顾后得太不痛快，所以才没办法冲刷掉各处的灰，反倒让地面越来越泥泞不堪。

　　恍惚间，黎嘉恩觉得自己的心也和这楼顶的地面一样，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