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相爱的关系》安迟声

22、第 22 章

　　此后两周，渠山没再下过雨，陈时肩上的伤也渐渐长好了。

　　每日每日，两个人相顾无言地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像在各自完成谁派发来的生存任务，荒诞又机械。

　　大多数时候，陈时都独自待在卧室，要么关上门打电话，要么在睡觉。除非必要，他们一天也讲不了几句话。

　　小屋成了一个满载沉默的黑匣子。

　　又是一个艳阳天，黎嘉恩瞥向窗外一眼，敲响卧室的门：“今天要拆线了。”

　　无人回应。

　　陈时每天都要接打无数通电话，她暗暗偷听过，聊的似乎全是工厂上的事，心也就跟着慢慢放下来。

　　她又扣了扣门：“我进来了。”

　　陈时坐在床边，大概是在跟谁发消息，见她来，只微微掀了掀眼皮，接着就又看回手机屏幕。

　　“今天要去医院拆线。”
　　黎嘉恩提醒他。

　　“嗯。”
　　陈时从鼻腔哼出一个音。

　　“现在就得出发。”
　　黎嘉恩看了眼时间。

　　陈时放下手机：“知道了，我换身衣服。”

　　他的脚没办法长时间承重，下楼梯花了好些功夫，折腾到医院已经快中午了。

　　原先负责的那位医生不在，黎嘉恩想扶陈时在门诊外面等一会，不料他侧了侧身子，抽走了手臂。

　　医院里空空荡荡，整条走廊也看不见几个人，冷清得很。

　　陈时兀自坐下来，又看起手机。

　　黎嘉恩没什么事可做，站在一旁，发呆——对她这个习惯了疲于奔命的人来说，发呆其实是种很奢侈的体验。

　　医院里虽然一股消毒水味，但比家里凉快，她完全放空自己，陷入一种似睡非睡的休眠节能状态。

　　“大夫！大夫！”
　　似乎有人来，走廊那头有声音。

　　黎嘉恩醒了一点。

　　“你先去挂号！”
　　“我昨天不是刚来过，你不记得了？！哎呀……你就帮我看一眼！就一眼！”

　　有对话声。
　　好像是医生来了。

　　她醒了大部分，刚要确认那人是不是陈时的主治，下一秒，人被一股蛮力推开，肩膀结结实实撞上身后的墙壁。

　　“嘶——”
　　她下意识抽了口气。

　　“你挤人家干什么！”
　　白大褂瞪人。

　　黎嘉恩彻底清醒了，意识到对方是不小心的，情绪又缓下去，揉着肩膀，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陈时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手机，手插兜，旁观一切，神色淡漠。

　　“来拆线？”
　　白大褂认识两人。

　　“朱大夫。”
　　黎嘉恩应下，转头看见陈时站了起来。

　　“家属扶一下呀！”
　　朱大夫是陈时看急诊时的医生，弥勒脸。见陈时逞强，他似是有点不满，笑颜一收，往下瞥，“所以你脚上的伤恢复得就不好！”

　　陈时一手撑住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不是。”

　　“什么？”
　　朱大夫没听明白。

　　“哎呀朱大夫，我先来的……”
　　那个挤人的中年男子还想先一步挤进诊室，一边扒拉人，一边喋喋不休地嚷嚷。

　　“她不是我家属。”
　　陈时也在这边念经似的，毫无声调起伏地解释。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朱大夫大概是头疼，按住太阳穴，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吵什么吵！一个一个来！”

　　……
　　走廊安静了。

　　黎嘉恩静悄悄在几人脸上扫视一番。

　　“大夫，你跟我说吃什么药，我记一下就行……”
　　男人急不可耐，想跟上大夫的脚步，拼命往前挤。

　　黎嘉恩没来得及侧身让他先进门，就被再次撞了一下。这回倒不多疼，只是有些趔趄，她赶紧抓住门边，站稳。

　　“你有病啊。”
　　陈时突然拽住那男人后脖颈，将人从门框里拽了出来。

　　“道歉。”

　　他不多凶，话也很平静，但就他那眼神，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里，很容易让人把陈时和“这人来外科干嘛？应该去精神科才对”一类的问题作联想。

　　显然，对方正在联想中。

　　陈时大抵很会看人眼色，气场沉了沉。

　　黎嘉恩不想他这伤还没好，又添新的，忙上前掰他五指：“松手。”

　　“你快道个歉！”朱大夫大概想赶快回屋，也出来打圆场，“连撞人家两回了！”

　　那男人不语，瞧上去也是个拮据窘迫的，黎嘉恩很知道那种心情——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着急。人被生活逼急了，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自私，但又合理。

　　“我真的没事。”
　　黎嘉恩只想赶快小事化了。

　　朱大夫摆摆手，快语：“你就给他女朋友道个歉，怎么了？”

　　此话一出，黎嘉恩有些愣，再一看，陈时脸色也不对。

　　……怎么拐到这儿来了。

　　“那个，对不住啊，刚刚我急得要命，不是成心……”
　　男人小心翼翼开口了，边说，边仓惶不安地抚了抚领口。

　　“没关系。”
　　黎嘉恩轻声打断。

　　看着对面中年男人头顶的灰白，她莫名生出一种残忍的错觉。但又说不好，是谁或者是什么在残忍。

　　陈时在看她。

　　黎嘉恩正要抬眼回看，陈时目光一错，神色从容地转向了诊室内。

　　他刚刚是在看自己？
　　还是没在看？

　　她拿不准了。

　　或许是因为陈时看上去很不好惹，一直要插队的男人老老实实等在了门口，没再嚷嚷。

　　朱大夫检查过了陈时的伤口，连连夸赞恢复得不错——从小到大，陈时的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不然也不可能三天两头的受伤。

　　“来，搭把手。”
　　拉起隔断帘，朱大夫让她帮忙把陈时的衣服固定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陈时断然拒绝。

　　他说得很坚决，让好心的医生都有点摸不着头脑。黎嘉恩站在一旁，有一刹那的失神，什么都没说。

　　从医院出来，正好到了饭点。
　　室外很热，热到云彩都卷了边儿。陈时随便找了家面馆，坐定，从立架上抽出一张菜单。

　　黎嘉恩默默接过，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点餐：“我要细汤面。”

　　“好嘞。”老板娘喜滋滋应了，又看陈时，“帅哥呢？”

　　“拌面。”
　　陈时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就跟要了他命似的。

　　“要辣吗？”
　　老板娘问黎嘉恩。

　　黎嘉恩摇摇头，见她又看陈时，替他一起答了：“他那份也不要辣。”

　　——虽说已经拆了线，但保险起见，忌口总没错。

　　陈时瞥来一眼，没发出异议。

　　“帅哥你这T恤还挺……”老板娘跟厨房打过招呼，又忍不住回来念叨一嘴，“别致。”

　　她话里话外似是觉得好笑。

　　陈时微微一怔，再次抬眼看过来。

　　黎嘉恩正拿纸巾擦桌面，脸颊不自觉一热。

　　——陈时身上的衣服确实有点……诡异，半边露肩装。

　　“在哪买的？”
　　老板娘好奇心爆棚。

　　“不知道，你问……”陈时始终没移走视线，“我女朋友。”

　　黎嘉恩脉搏一跳，猛然抬起头。

　　“你挑的？”
　　老板娘也跟着看过来。

　　“……我、我剪的，为、为了方便。”
　　因着错愕和震惊，她有点结巴。

　　后面她再听不见老板娘问什么了，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只专注盯着陈时的脸。

　　陈时倒是坦然，人宛若失忆，淡定地从筷笼里抽出双筷子，等餐中。

　　黎嘉恩还在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确实很想从陈时脸上看出什么。

　　“我脸那么好看？”
　　大概是她盯了太久，陈时破天荒地和她说了这几天以来，为数不多的一句废话。

　　黎嘉恩想起在医院时，朱大夫先说了“女朋友”三个字，当时她没否认——也谈不上什么否认不否认，她只是没刻意解释。

　　突然想通了。
　　他这是记仇呢。

　　她脑中一松，没和陈时一般见识，闷闷低下头。

　　“你什么时候走？”
　　陈时冷不丁发问。

　　“吃完饭？”
　　黎嘉恩重新看回他，不明白。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黎嘉恩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回这话。

　　“我现在不走，你脚上的伤还没好……”
　　她只能这么说。

　　“等我好了你再走。”
　　陈时迅速打断，自以为是又言辞凿凿地讲出她后半句的潜台词。

　　黎嘉恩无话可说，因为陈时说得对。

　　面端上来了。

　　她干脆放掉对话，先吃饭。取过筷子，在碗里无意义地搅了几圈，忽然后知后觉：“你要走？”

　　这回成了陈时不讲话。

　　“你有事？”黎嘉恩不吃了，搁下筷子，“还是工厂有事？要紧吗？”

　　她很少在陈时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
　　谈不上严肃，和冷峻也没半分关系，大概是困惑？还是探寻？总之，很复杂。

　　黎嘉恩又瞄他一眼，见陈时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低下头，默默吃起饭。

　　——好不容易多说了几句话，顷刻便又回到了他们这几天惯常的相处状态中。

　　似乎……无解。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结过账，黎嘉恩在门口招停了一辆出租车。她本能想搀一下陈时，然而陈时反应迅速地先向前迈了一步，和她冷冷静静地拉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