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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她听到他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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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23日,庚子己卯,宜喜结连理。
阳光明媚,透过树叶间隙流入窗子,汇聚成波光粼粼的海洋,似乎带来初升的希望。
周至霆派专人前来给她做妆发。
发型师寒暄道:“哇,宋小姐的头发像丝绸一样,柔滑顺亮,保养得真好!”
化妆师接着称赞:“宋小姐的五官底子很好,淡妆浓抹总相宜。您放心,今天我绝对给您画得艳压群芳。”
她浅笑:“谢谢,舒适就行。”
做完妆发,她穿礼服时,接到周至霆的消息。
【浅浅,我在楼下等你。】
她放下手机,走出房间,看到外公外婆也已穿戴完成。
游小英走来,将一个成色上好的翡翠玉镯套上她手腕,“浅浅,这是外婆结婚时,你太姥姥传给我的。想来,是时候给你了。”
“先送这个做头彩。”郭清光递来一对光白籽玉雕小像,小像只有她中指那么长,异常袖珍。
一男一女,双手交握,神情皆做欣喜状,模样与她和周至霆颇为相似,身上服饰褶皱清晰可见、极具品质。
“光白籽不便宜,郭清光同志,你真壕。”她指腹摩挲雕像,玉质瓷白莹润,不由得勾起唇角,“这手艺,以后传给我吧。哪天我吃不起饭了,还能自力更生!”
“你手脚毛毛躁躁,我不敢收,不然晚节不保!”郭清光头一撅,语气倔强。
“你不想教,我现在还不想学了呢!”她气鼓鼓摇游小英的手撒娇:“外婆,你看外公他总骂我!”
游小英打圆场:“今天吉利日子,你们爷孙俩各退一步,别又吵起来。”
“我才不想和郭清光同志吵。”她亲昵挽住游小英出门,“我这不是担心他一手绝门手艺后继无人。”
郭清光跟着后面,即刻回怼:“放心,老头子还死不了。手艺的事,你想学,到时再说。”
外公外婆坐一辆车,她和周至霆坐一辆车。
密闭空间内,刚才轻松闲适的氛围转瞬变得微妙。
上次试礼服,试到最后,挑选出两套。
一套一字肩白色公主裙,一套红色刺绣收腰旗袍。
前者周至霆看中,后者她属意。
她曾想妥协,直接选定公主裙。
周至霆却说,想要试试看两人是否心意相通。
结果出现当下局面,周至霆穿的是白色西装,她穿红色旗袍,一中一西,分外不协调。
“浅浅,你怎么没穿公主裙?”周至霆坐在她身边,面色红润,语气轻快愉悦,藏起眼中失落。
她也是近来从周母处得知,上次去试穿的数十套公主裙,都是周至霆这些年来替她买的。
周母说,他在国外进行环球旅行期间,去往各地的第一件事,便是收集华美的公主裙和水晶鞋。
其中有些,甚至几近绝版。
“旗袍大气美观又方便。”她低头看身上的新中式大红色刺金礼服,这么多年过去,她早没了穿公主裙的心性,“至霆,你想让我换回公主裙吗?”
“不用,你喜欢就好。”周至霆嗓音温柔,眉目间洋溢喜气,“我会换成新中式,和你相配。鞋子还合适么?”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水晶高跟鞋,“嗯。”
红旗袍配水晶鞋也着实怪异,不过总要顾及些他的情绪。
“浅浅,等你有了空,我带你还有外公外婆一起出去旅游一段时间,你说好不好?”周至霆倾身,附到她耳边商量。
她梗直脖子,绷直上半身与他拉开距离,“哦,好。”
周至霆看她始终不自在,眸光闪过一丝黯淡,“浅浅,我们之间,总不能一直这么客气。”
她睫羽轻颤,“至霆,我会尽力尝试。”
“尝试什么?”周至霆忽地搂上她,不容她后退,俊美无俦的面庞无数倍放大于她眼前。
她稍稍撤开目光,他明明知道,还一再追问,无疑想要一个承诺。
不论前因如何,她既然要和他订婚,也不能再朝三暮四。
人生在世,相敬如宾总比怨偶成双好过。
“至霆。”她昂起头,卯足劲使自己眼神和语气坚定,“我会尝试……”
无论怎么做心理准备,她也说不出爱这个字,只能退而求其次,“我会尝试做一个好妻子。”
“浅浅,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已心满意足。”周至霆眸光微动,一腔期待逐渐消散,化为弥散不开的酸涩。
他也不急,毕竟来日方长。
他轻轻扶她靠在肩头,“浅浅,你是我的妻子,尽管做自己就是,不要太有压力,一切有我。”
“嗯。”她想笑,却笑不出,反倒更厌恶自己。
订婚宴选在原信廷酒店举行,周至霆宴请了云城各界名流和各大媒体记者。
车刚抵达信廷门口,摄像机扎堆围在车窗外,有些甚至贴上车窗。
她吓了一跳,心中忐忑。
周至霆捏捏她手心,帮她挽碎发,检查好她衣服没有走光风险才放心。
他欣喜若狂,瞳眸露出温和果决,将她的手挽上臂膀,“浅浅,别怕,准备好了吗?”
她微怔,点点头。
车门一开,镁光灯腾腾闪个不停,拍照咔擦声不绝,她眼睛都快睁不开,看不清前方道路。
脚下踩着高跟鞋,她只能依靠周至霆往前走,像走在软绵绵的云朵上,只有外物支撑,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劫不复。
这种脱离自己的失控,令她惶惶不安,以至于急躁,步伐越走越快。
走着走着,高跟鞋一不小心踩偏,差点崴到脚,幸亏周至霆及时扶住她。
“浅浅,不着急,慢慢走。”周至霆贴近她耳边,“实在害怕,我抱着你走,好不好?”
她摇摇头,努力维持得体微笑,“不用了,至霆,我可以。”
有些记者边拍摄边祝福。
“宋小姐,祝您和周先生百年好合、早得贵子。”
“周先生,青梅竹马、佳偶天成、强强联合,您和宋小姐简直神仙眷侣。”
有些记者想挖出一些噱头,言语极为犀利,话筒都快凑到她嘴边。
“宋小姐,听说您和周先生青梅竹马,可后来周先生和魏小姐也有一段缘。今天魏小姐貌似没来,你们是有什么矛盾吗?”
她还没说出口,周至霆挡在她面前,抬手冷言制止:“不好意思,今天不回答无关问题。”
还有记者一门心思报道豪门联姻商业布局。
“周先生,周家和韩家强强联合,韩家各类产业齐全完备。之后,您打算往哪些方面发展呢?”
周至霆一一详细回答,答得滴水不漏。
订婚宴大厅金碧辉煌,她和周至霆在门口欢迎来宾。
脸部肌肉快要笑僵,笑容快成定式。
余光所及,看到不远处一身白色西装的他。
他从不穿白西装,至少在她面前没有过。
失神期间,他看过来,与她间隔嘈杂人海。
她连忙收回视线,陪着周至霆继续应酬来宾。
少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她面前。
“订婚快乐,我的妹妹。”
那冷硬的声音如重锤击碎她努力封住的情绪,她强忍尴尬与殇情,回握住他,抬头露出笑容,“谢谢你,哥哥。”
周至霆察觉到这边情况,迅速挡在她身前,握住韩章,“欢迎前来。”
手中温热转瞬即逝,韩章脸色晦暗不明,嘴边笑意不减,只是不达眼底,“这样的大喜事,我怎会不来?”
说完,韩章甩开周至霆的手,走进大厅,随手朝祁安要了条手帕,慢条斯理擦干净右手,扔掉。
周至霆见状,笑容微收,眸底闪过厌恶。
宋浅浅整理好情绪,继续和周至霆一起,与源源不断的来宾寒暄。
几个小时后,订婚宴正式开始。
司仪十分老道,仪式隆重,现场气氛十分活跃。
高台上有一整面大墙铺满LED屏,上面滚动着各方祝福消息,以及她和周至霆相知相识的全过程。
到了双方亲友祝词环节,先是郭娉婷和周父周母轮流上台。
她和周至霆站在台上,保持微笑倾听。
听着听着,脚心刺刺生疼。
她开始出神,果然端庄大气需要代价。
台下人群正中央,有一道炙热目光锁定她。
她当做不知,看往正在说祝词的周母。
一恍神,周母也祝完词,接下来到了好友祝词环节。
台下,韩章问祁安:“怎么样?”
“韩总,准备好了。”
韩章整理好衣服,倏然快步上前,“今天这个日子,我有话说。”
一时间,所有人愣在原地。
她在第一排的郭娉婷、周父周母眼中看到诧异。
也是,韩章致词,不在计划内。
忽地,身后LED大屏一暗,传来磁拉刺耳的啸叫,她心一抖。
猝不及防间,台上没有人,一个女声却从音响里传出,“各位来宾,欢迎来到宋浅浅小姐和周至霆先生的订婚现场。”
她后知后觉,是魏思洛的声音。
她记得,预设好的致词环节也没有魏思洛。
身旁的周至霆猛然往台下跑,高声吩咐保镖,语气里满是堂皇:“有人捣乱,去抓人。”
她迷迷糊糊,又瞥见人群中的韩章神色怔忪。
转瞬,他脸上掀起惊涛骇浪,像是恍然大悟什么,急切和担心展露无疑。
他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她不知道,今天又是要闹哪出
她听到他嘶吼:“浅浅,快下来。”
只是,一切已然来不及。
这时,魏思洛的声音再度传来,身后大屏霍然亮起。
“今天,我本想祝二位永结同心。可不巧,二位正缘不深,孽缘浓厚。”
眨眼间,屏幕上跳出许多张亲密合照,以及许多张聊天记录长图。
“正如各位所见,新娘的母亲和新郎的父亲有染,新娘、新郎很可能是兄妹,这婚怕是订不得。”
新娘的母亲和新郎的父亲有染……
新娘、新郎很可能是兄妹……
她骤然有些憎恨音响设备的优质,这两句话如同蛊虫般,深深钻入她脑海,挥之不去。
那一张张图片,那么赤裸裸地在屏幕上轮番滚动。
铁证如山。
像寒冬腊月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又似有一根无形的钢针从她头顶贯穿,放走所有鲜血;更如曾经过往的一切铸就成回旋镖,镖镖刺入她心房。
屈辱、愤怒、失望、绝望,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平静。
她回头仰望那一张张铁板钉钉的证据,脑海中浮现出一句经典电视剧台词:这到底是我的冤,还是我的孽?
她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台上,越想越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镜头闪个不停,争着抢着报道这个惊天独家大新闻。
任是谁也没能想到,今天居然会有这样一出逆天好戏。
更有甚者,直接跑上台,将镜头对准她,全方位无死角拍摄。
闪光灯刺眼,她双眼快要睁不开,抬手挡在眼前,却止不住狂笑,直到笑出眼泪。
台下近处,郭娉婷面容惊恐。
她扫视到,笑得更厉害,看来这事做不得假。
台下宾客见此情形,对台上女孩指指点点。
“她怎么了?这种情况也能笑得出?”
“和她妈妈一样,没脸没皮!”
“我就说,血缘关系一脉相承,能是个什么好货色!”
“她疯了吧,还笑,恬不知耻!”
台上,女孩眼眶通红,笑得弯下腰,趴伏在地上。
韩章从没见过那么绝望的笑容,从没见过那种心碎、无助以至心死的绝望。
“孽障,孽障啊!”郭清光指着郭娉婷怒骂,下一秒,捂住心口,昂起头,直板板倒在地上。
“老头子,老头子!”游小英焦急地惊呼,声音哽咽,“老头子,你怎么了?”
韩章厉声喊:“快打120。”
场面乱成一锅粥,又有一大波记者将镜头对准郭清光。
宋浅浅收了笑,从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下走。
所有恩怨情仇、所有欲望算计、所有贪婪痴望,汇集于此,落了个满室荒唐。
“拍什么拍,滚开!”周至霆没来得及拦截魏思洛,又眼尾赤红跑上台,大力推开记者,“浅浅,你去哪?这不是真的,我们绝对不是兄妹!”
她甩开他的手,走下台,稍没站稳,直接滚下台阶。
“浅浅!”郭娉婷急忙奔来,想要扶起她。
“郭娉婷,我问过你,还有没有隐瞒。”
这句话中,没有指责,没有呵斥,更没有情绪。
郭娉婷意识到什么,瞬间慌了神,跑上去想抓住女儿,“浅浅。”
她避开郭娉婷的触碰,捧住抽搐生疼的心口,笑着继续朝前走。
记者蜂拥而至,围得水泄不通。
荒唐,竟不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