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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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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中央,一条铺满玫瑰花的红毯,从台下绵延至门口。
来时,所有人或羡慕或恭维。
现在,只有嘲讽和冷眼。
她一步步踏上红毯,记者纷纷拥拥涌上来。
红毯上娇艳欲滴的玫瑰,被众人踩在脚底,碾压再碾压,满地都是踩烂的玫瑰。
一朵踩烂的玫瑰,还能回到枝头吗?
记者将她撞来撞去,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个话筒怼到嘴边,她寸步难移。
“宋小姐,你和周先生真的是亲兄妹吗?”
“宋小姐,有小道消息称,魏小姐曾流产,请问你是否知道此事?”
“宋小姐,你是韩家继女,这件事后,你和你母亲打算怎么办?”
“宋小姐,你母亲做的这些事,这么多年来,你是否有所感知?”
“宋小姐,之前有人拍到过你和你母亲进出夜店的照片。周先生和魏小姐分手,不久就和你订婚。你们到底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还是商业联姻、各玩各的?”
她支配着身躯向前,耳边声音逐渐渺远,脚步灌了铅般重,走不到尽头。
她错了,她不该陷入这场保护者陷阱。
从一开始,就该逃跑。
女孩仿若被抽走精魂的行尸走肉,喧哗人群中,她被众人推搡,仍面无表情前行。
不需要一场雨,哪怕一丝微风,她便会彻底碎裂、消散。
好友陷入危机,黎芷伶慌得失去阵脚,拼命想扯开记者,挤到宋浅浅身边,“走开,别问了,放过她!”
纪明谦将她护在怀中,大声吼:“让开,挤什么挤!”
方知灼、贺扬也参与这场乱局。
“滚!”
一句高声怒喝响彻整个宽旷大厅,声音不断回荡,在空中无形产生一股霸道的威压。
一排排保镖强势开路,厅中闹嚷嚷骤止,众记者停止围堵追问,很快退开。
耳边嗡嗡声乍然不见,世界清净。
可那些画面、那些语言,汇聚成无形的漆黑深水。
她沉入其中,胸腔憋闷,难以呼吸。
先前被众人拥挤,勉强还有随机的支撑。
如今身边空无一人,她如失重一样,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好像身体已经不在。
身体变得很轻,轻到下坠,眼前弥散黑暗。
朦胧耀眼的灯光里,那道身影携着光而来。
她想伸手去够,还是瑟缩回手,没了力气。
红毯上的女孩如浮萍般飘摇倒下。
“浅浅。”黎芷伶跑过去。
韩章先一步,稳稳接住脱力的女孩,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动作干脆地离开。
酒店外,韩章将女孩抱上车。
“撤热搜、封锁消息。”他看向纪明谦等人,语气似往常平静,只有如砂子研磨过的嘶哑嗓音泄露出情绪,“拜托。”
方知灼:“你现在去医院?我提前打好招呼,你放心。”
“嗯。”
方知灼喊贺扬上另一辆车,“我和贺扬先去稳住你爸、你爷爷。”
“你放心去医院,我先帮你一起封锁消息。”纪明谦脸色整肃,牵着黎芷伶上自己的车。
去医院的路上,他轻轻将她搂在怀中。
她轻得吓人,脸上元气满满的婴儿肥不知何时褪去,瘦到背部骨骼竟然有些膈手。
心底绵密、细微的痛苦,瞬间无数倍放大,如闷锤一记,疼得他差点直不起身体。
快到医院,她倏然醒来,眼神呆滞、迷惘、生无可恋。
“浅浅,哭出来。”他万分珍重,轻轻亲吻她鬓角,“乖,哭吧。”
女孩毫无回应,似与整个世界割裂。
霎时,他落下泪,轻轻按她在肩头,下巴抵上她脸颊,太想将她狠狠融入骨血。
那样,她的殇,她的累,全由他一人承担。
他的宝贝,捧在手上怕她破碎,放在心上怕她离开。
医院,急诊室的红灯明晃晃,好比阎王爷手中翻开的生死簿。
一旦进入,或生或死,都只是生死簿上寥寥一笔。
游小英、郭娉婷两人侯在外面。
韩章扶住怀中女孩的肩膀,温声安抚:“会没事的。”
宋浅浅目不转睛,无法思考,好像完全不难过,又好像痛到快死去。
情绪,已不受她掌控。
几个小时过去,急诊室灯灭,门打开。
游小英走过去,着急问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医生,怎么样?”
“病人心脏病复发,牵连许多基础疾病。”医生不忍道:“还有什么话,尽快说吧。”
游小英后撤几步,没站稳,险些向后摔倒,幸得郭娉婷及时扶住。
游小英推开女儿,走入急诊室。
郭娉婷回头,看到女儿破碎绝望、心如死灰的眼神,悔恨成千万倍压过来。
“浅浅。”郭娉婷慢慢走来。
韩章扶着女孩绕开郭娉婷,一步步走入急诊室。
室内,郭清光神色灰败,形容枯槁,任由游小英如何呼唤,眼睛也只能费力睁开一条缝。
“老头子,我来了,浅浅也来了。”
郭清光忽而喉头滚动,嘴里话语不清,含糊的声音像一坨痰卡在喉咙。
游小英附耳过去,与丈夫细语呢喃。
须臾,游小英回眸,眼眶通红,向她招手,“浅浅,来。”
宋浅浅缓步走到床边,径直重重跪下,膝盖的疼痛完全感知不到。
游小英牵住她的手,放到郭清光掌心。
郭清光喉头快速滚动,看得出费力挤出声音,“不怪...不怪...”
郭清光不断重复这两个字,用力轻轻握了握她掌心。
尔后,彻底放开她的手。
“老头子...老头子...”游小英痛哭出声。
宋浅浅没有落泪,只有平静。
直到外公被一张单薄的白布遮住,从她面前推走,她也流不下眼泪。
她想离开,逃离这里。
郭娉婷跪在她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绕开。
韩章上来扶着她,她也推开。
她从急症室离开,脚步虚浮。
医院走廊里,有家属为去世亲人失声痛哭,有年轻父母为新生孩子欣喜落泪,也有中年夫妻为突来大病相互扶持。
她想哭,却哭不出。
韩章跟在她身后,看她失了魂般,心如刀绞。
这天,医院里的来往行人,看到极为诡异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大红色刺金旗袍,面有木然、色若死灰,如同失魂落魄的幽鬼,穿梭在走廊。
在她身后,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身材绝佳、气质清冷、眉眼精致,眼眶猩红得骇人。
突然,女人在一堵白墙前停下,头正要往墙上砸。
那个男人快速跑去,将女人牢牢揽入怀中。
女人似丧失知觉和意识,头机械式往男人胸口撞。
女人没有情绪变化,男人竟当众落泪。
韩章低头看着怀中女孩,忘记了时间与地点。
她一下下撞击他胸膛,不说话,没有表情。
这副模样,比抽髓挖骨还让他难受。
他狠狠拥她入怀,害怕一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
“浅浅,哭出来,好不好?”他声色嘶哑,没得到任何回应。
游小英很快病倒,郭清光葬礼照例举行。
葬礼上,游小英病容憔悴,由郭娉婷搀扶着。
郭娉婷着装素雅,妆容不复妩媚动人,眼眶遍布血丝。
宋浅浅待在一边,韩章陪着她一起跪拜来宾。
她至始至终没有和郭娉婷说一句话。
在场的至亲中,只有她没有哭。
于是,很多亲戚私底里讨论。
“欸,你说她一个外孙女,外公死了,也不见伤心,哭都不哭!”
“说不定,上大学后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对这些亲情什么的,看淡了!”
她无动于衷,没什么可在意,一直到外公出殡这天。
这天,阴雨连绵,一行豪车车队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殡仪馆前。
火葬场,她看着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推进去,出来时只剩下一个小盒子。
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那样一双灵活的双手,最后再也见不着了。
唯余一抔灰。
她又想起,订婚前郭清光送的那对白玉雕像,情绪如山倒,整个人即刻溃败。
韩章察觉到她全身剧烈发颤,忙用臂膀支撑起她。
游小英不住掉眼泪,哭得瘫软在地,没有余力去接骨灰盒。
郭娉婷亦捂脸痛哭:“爸,我对不住你,是女儿不孝,是女儿的错!”
韩章见状,主动上前捧过骨灰盒。
宋浅浅心间涌上一股激愤,突然夺过洛康手中的车钥匙朝门外跑。
“宋小姐!”祁安、洛康同时焦急喊。
人群中有惊呼:“她这是怎么了?”
韩章刚接过骨灰盒,听到动静,忙把骨灰盒递给祁安,迅速追过去。
只见,她启动车队里的一辆车离开。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他心头生出。
他立刻开一辆车跟上。
她的车,在市区路段,速度还算正常。
只是,随着车辆抵达郊区,逼近越清山,她的车速完全失控。
他猛踩油门,与她的车并排而行。
他心乱如麻,开始抖着手给她打电话,她却一直不接。
他大力按喇叭,示意她停下,她也不为所动。
他打开窗户,嘶声呼唤:“浅浅,快停车!”
眼看她的车上了盘山公路,他的不安愈来愈大。
他将车速飙到极致,已然处于失重状态。
天色昏沉,暴雨已至,雷电交加间,前方已近公路拐弯处。
他看到,车中的她,骤然松开双手。
她的车,快速冲向公路旁护栏。
“不,浅浅!”
一句撕心裂肺的吼声传来,宋浅浅松开双手,望着前方山崖,缓缓合眼,泪水终于落下。
韩章,我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