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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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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入夜时,叶凌云传信,称贺枕流突然昏迷倒在揽星楼上,已安排弟子将他送回医治。
这一日赵思青总是断断续续地昏睡,此刻醒来,只觉身体仿佛不受控,到底被三绝剑磋磨多年,一朝心魔反噬,竟是无法起身。柳星闻看不过去,扶着他坐起来,又在背后塞了两个枕头。
“赵掌门成名许久,竟不曾收个徒弟?”他不解,“有事弟子服其劳,无论当世名宿还是闲云野鹤,哪个不想收个徒儿鞍前马后,将来扬名江湖,做师父的面上也添几分光。”
烛火“噗”地爆出一朵灯花,房内骤然亮了一下,赵思青不答话,只是闭目,一室静谧之中,仿佛连呼吸都要盖过外间雨声去。
“我并无此意,别误会。”柳星闻只觉得自己此地无银,转念又想,若真入他门下,得他几分青眼,会不会很多事都能得到答案?
干巴巴地解释完,见他好像又睡着了,他才站起身。窗外风雨更大了些,有几丝雨顺着大开的窗户飞到床榻旁。
这样的天气,谪仙岛的人还要将贺枕流送回来,不知星都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想来以平天门主首徒的能为,必定是到了星都最深处,兴许遇到了什么关窍,被父亲发现,才导致昏迷?
夏长淮的话又被他反反复复咀嚼着,却始终品不出一丁点别的深意。
他走到窗旁,向外看去,一道闪电骤然劈开黑暗,夜幕亮如白昼,半空那处黑沉沉的洞口也被映衬着闪过一道紫色的光芒。
——直觉告诉他,父亲可能不想再等了。
深夜海上航行艰难,船只靠岸时已是丑时过半。
叶凌云前来请赵思青,却被柳星闻阻止。他回过身看着那人苍白消瘦的侧脸,心里不知怎地涌上几分涩意,到底还是不再阻拦,只默默站在一旁,由着他被人唤醒。
“随我一同去看看吧。”赵思青路过他身旁时点点头,“其中端倪,或许你能看出一二。”
几人赶到议事厅,邱长老已开过方子扎下针,昏迷的年轻人面色灰败,呼吸沉重,丹丸苦辣的味道弥散开来,为雨夜平添了几分沉重。
邱长老站起身,“未见明显外伤,脏腑有衰败之相,瞳仁将散未散,眼下还能吊着一口气,但若无法查明病因,恐怕……”
赵思青俯下身,探过脉象后沉思片刻,侧身让开半步。“你来看看。”
柳星闻依言上前,搭上贺枕流腕脉时却发现内力空空如也,轻翻眼睫,双目如同木人,直觉是——
“离魂?”
“那日源信光传信后,你便是此等模样,是大巫以秘法维持躯体三日,才等到魂魄归位。”
“那……魂魄是怎样回来的?”
赵思青摇头。“不知。”
一旁的邱长老问道,“掌门可知秘法为何?我们是否也要维持贺师侄的躯体,待他魂魄自行回来?”
“不。”柳星闻与赵思青对看一眼,同时出声。
“今时不同往日,星都并非他处,柳沧海掌控中的幻境困住的生魂,恐怕轻易不能脱身。”
柳星闻并未提及父亲谋划,只说“如此看来,离魂的关窍,应当来自青天寨。”
门外有弟子前来寻邱长老,称药材受潮,无法确定药性,请他去看看。眼见着议事厅中再无外人,赵思青才开口问道,“你先前的话,是否还有未提及之事?”
“‘本应死了’,又是什么意思?”
沉闷的雷声滚过头顶,震得霜风楼都隐隐颤动。
海上风雨缓了些,却见不到雨停的迹象,阴云之下,一切都变得难以猜测。
柳星闻看着那双眼,却觉得对方仿佛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那个本应是他,如今却不是他,不知在何处的柳星闻。
他心底突然涌上一丝怨气,顾不得考虑赵思青如今的状况可还能承受无情的真相,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依夏长淮所言,他应当早已在东海之弈时死亡,但不知为何他竟说自己被父亲囚禁多年……”
十五年前……
原来那一战,不存在什么天道垂怜,他的至亲,故交,挚爱,阴差阳错,都留在了那一天。
可偏偏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交错轮回,他面前的,是挚爱曾经的过去;他心中的过去,却是眼前人选择的未来。
人的一生,是否永远都在错过?
他转过身,不愿显露半分悲伤,颤抖的手却无法掩盖心中困苦。他以内力注入贺枕流丹田,低声吩咐着,“劳烦少阁主,将东侧书柜下第二行格子里的东西取来吧。”
柳星闻依言打开格子,却是一摞书信,由近及远,最底下的几封已变得暗黄。格子的底层,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条像是发带的织物——触感和花纹,像极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
其中一条上,染着深色的洗不掉的血迹。
他的心突然沸腾起来,像是探寻到了秘密的丝线,只要顺着这条线找下去,说不定就能找到终点……
赵思青说取东西,没说只取信吧?他回头看看那人,正专注地为贺枕流疗伤,无暇顾及自己。
他自作主张将那两条发带放在信上,捧到那人面前。
骤然见到年少时的物件,心绪本已不宁的赵思青猛地收回手,又在意识到自己失控后取过织锦。“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他摩挲着其上的海水纹,“但有个条件。”
“我要见夏长淮。”
“成交。”柳星闻答得极为爽快,“在下洗耳恭听。”
海风吹过,晃得烛火也摇摇欲坠,却又总能在几近熄灭时重新焕发光芒。
“你手中的,是十五年来我与相关人士的往来信件,所有可能与星都有关的线索,我都留了下来。”赵思青取过一旁的剪刀,剪下一截焦黑的灯芯,室内又添了几分明亮,“自……他对我讲过星都的一切之后。”
“他”是谁,柳星闻心中隐约有猜测,但并不愿多想。
“既然长淮兄说自己受困多年,那其间与平天门的往来内容需存几分疑,不可尽信。”
“当年先师以身封印三绝剑后,孟师伯逐渐恢复清醒,提及剑中心魔可能与无锋门锻造之法有关,他已亲入昆仑,探访其中的线索,”赵思青点了点其中几封信,“从取材矿,到地火炉,以及无锋门的遗址,这几年来每隔数月便会有书信往来,算算时日,最近也当再来信了。”
“至于这些,”他又挑出几封显然以葛麻制成的粗糙纸张,“是青天寨主殷乘风所述,对于那日离魂一事,大巫恐怕另有判断,且寨中应当发生了什么,但直至我们离开寨子,老寨主与他俱是闭口不提,大巫甚至闭门谢客。”
“剩下的,都是其他同道往来信件中提到的可能有关的线索。”他拆开其中一封,“夏长淮每每回信都是贺枕流代笔,故而他偶尔也会提及一些琐事,比如,”他指着末尾两句小字,“师父今日突然兴起,往藏书楼寻了几本东海野志,挑灯夜读直至天明,又告了早课的假。”
柳星闻不解,“杂谈传闻罢了,也与星都有关?”
“若是当年龙太子为龙女挡下的天劫,其实促成了它化神呢?”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