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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少阁主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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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信鸽振翅,在蒙蒙亮的天光中落在霜风楼前,惊醒了堪堪入睡的柳星闻。
他抬起头,就见邱长老正为贺枕流收针,赵思青靠坐在一旁,面无血色,连嘴唇都现出灰白,约莫是又陷入沉睡,眉头微皱,似是梦中也在忧心。
鸽子“咕咕”了几声,见无人理它,拍拍翅膀想要飞走,又突然被人抓住,无奈转头想啄,只撞上冷硬的指虎护甲。
柳星闻取下它腿上纸筒,又放它自由,鸽子一拍翅膀冲出议事厅,只留下一根受伤的飞羽,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
他回过头,赵思青大约被这点声音吵醒,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问道,“如何?”
邱长老低头忙着,只答“稳住了,应当可以撑几日。”
柳星闻见状,将纸筒递过去,指尖相触的一瞬,他眼前竟奇妙地现出某些绝不曾出现在记忆中的场景——他与赵思青并肩立于风雪过后清冷的月光中,身前是未曾见过的雪林,身后是苍茫的群山。
正愣神时,方才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一闪而逝,面前仍是那个憔悴坚毅的龙吟掌门,发色也依然还是灰白,仿佛那个黑发青年只是他的臆想,所有皆为虚妄。
赵思青展开纸筒,不过短短几列小字,他的面色陡然沉下来,起身便要离开,柳星闻急忙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
“少阁主先前承诺可还作数?”
“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只是你的身体……”柳星闻自问没必要这么关心他,不过是不愿带着这样病怏怏的人闯那般未知的幻境,怕横生枝节,怕他有所损伤,反而会被谪仙岛反咬一口罢了。
赵思青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腕。“我心中有数,此行刻不容缓。”
船已等在渡口,柳星闻抬头看天,依然是细雨霏霏,雾气将远处的镜天阁遮掩得无影无踪,仿佛如今的谪仙岛已被幻境包裹,四周茫茫俱是虚空。
远处赵思青缓缓走来,身后背负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下第一剑,却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那把剑几乎掏空了他的全副身心——如今的龙吟掌门,不过是一具行走的枯槁剑鞘罢了,堪堪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封印,踽踽独行,隔绝了所有的窥探和野心。
柳星闻讶异于自己今日竟如此关注他,许是这几日相处,多少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亦或者那日脱口而出收徒之语,潜意识里也影响了几分,见不得他再受折磨。
“孟前辈的信中,可是提到了什么紧要之事?”海船满帆向着灵龟礁去,雨势渐猛,雨点打在舱壁,敲得人心烦。
赵思青思索片刻,才启了话头。“你先前也已看过所有信件,对于星都,可还有什么想法?”
“你的意思是,父亲自白帝城取了昆仑地脉矿晶,是为星都幻境提供支撑?”柳星闻直至此时,仍不愿以“偷”来描述柳沧海所为,“所以揽星楼法阵崩毁,星都才会引来那许多生魂游荡其中,可这对成神有何用处?”
“镜天阁当年迁至东海,求的是‘长生’,古往今来,至东海瀛洲求长生者,唯始皇帝,所以你的先祖以摘星宫为据,世代追求古楚遗留的通天问神之法,探寻始皇曾经的岔路,为的不过是重现先祖荣光,复国兴邦。”赵思青的声音缓缓道来,平复了他心中烦躁,“但到柳沧海时,已不满于天道桎梏,不屑于苟存的长生,他誓要打破既定的命运,以身入局,胜天成神,彻底摆脱蝼蚁一般的宿命。”
“你又如何知道这些?”
船身被浪头打得摇晃,柳星闻下意识地伸出手,扶着一旁的人免于碰壁。
“长淮兄与你父亲决裂时,曾对我提过。何况,你……”赵思青顿了顿,“我曾亲至摘星宫地下,也到过秦皇陵地宫。”
——多半又是那个不知道怎么跑到十几年前的人。
柳星闻不满他总不肯提到过去之事,自己生着闷气,手上忍不住加了几分力道,赵思青自然有所察觉,但如此疼痛,比之三绝剑的折磨实在算不得什么,也不出声,由他去了。
“这与东海漫志的传闻又有何关系?”
“传闻中只提到太子挡下天雷坠入东极之渊,龙女痛失爱人泪洒荧月湾,却有人不信,道太子替龙女受苦本是甘愿,为何又在坠海后怒意滔天翻涌海潮意图倾覆东海?但此等想法毕竟不被东海民众接受,故而只是留下了一份孤本手记,辗转收于平天门藏书楼中。”
柳星闻等着他的下文,忍不住低头看时,却见他眉头紧皱,猛地意识到自己力道过重,忙松开手,臂膀虚虚拢在他身后,“抱歉。”
“无妨。”赵思青松了口气,“也是前些时日,贺枕流与我同探蜃龙岛后,才提及此事。”他稍稍坐正一些,才接着道,“那位前辈多番探寻,认为东海七岛即苍龙七宿,乃是为镇压满怀愤怒的龙太子而成,龙女为保东海安宁,不得已用镇塔将心宿沉入海底,永世封印爱人。”
“那为何会认为龙太子已成神?”
“凡成神者,需斩除恶念,应劫化虚,方可超脱天道困囿,神归无极。那被镇压的,便是龙太子剥除的恶念,而你的父亲,应当也已做到了。”
——恶弈心魔。
原来那不止是父亲勘不破的心魔,更是他的执念,是他多年存于心的恶念,竟就这么轻易斩除?
“柳沧海,的确是前无古人的天才,能悟出此法,可说距离成神也不过一步之遥。”
柳星闻摇摇头,“那只是虚假的幻境,并非真实,何况其中时光流逝混乱,千头万绪不知来处,怎能确定他想重走此途,化身成神?”
海上骤然起了大风,吹得船身大幅摇晃,赵思青一时支撑不住倒向柳星闻怀中,两人被风浪掀翻在地,不得已只能紧紧抱着对方,以防再受磕碰,偏偏此时那不曾经历过的过往又出现在眼前——
他取过一朵蓝色的花,轻轻别在那人的鬓边。
——你,要许愿吗?
——何必求天上的月亮?你就是我的明月。
妖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掌舵弟子勉强稳住后收了帆,船身摇晃大减,舱内两人还在愣神,就听弟子在外大喊,“掌门!幻境有变!”
柳星闻扶着赵思青起身,走到甲板向上看时,就见那处本应在揽星楼顶的幻境入口扩大了数倍,已近乎覆盖灵龟礁,黑洞洞的入口仿佛不见底的深渊,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父亲要做什么?”
“引动劫雷。”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