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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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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星都虽无日月,却有万千星辰流转,梦幻迷离的光影中,是身披蝉翼的饮露族人对树刻下他们短暂的一生,带着对太帝的景仰和重生的期冀迎接注定的消亡。
是误入此间水草丰美的灵鹿灵狐,就此住在丛林中。
是……沉迷幻境的人。
他竟从不知晓,永夜星都之中,何时来了这许多普通人。
他们仿佛看不到自己,对光怪陆离的景色发出赞叹,向往着无病无灾无忧无怖的生活,沉迷其中,不愿离开。
他一路向着深处,在一处遮天的棋盘前停下来。
父亲曾说,他一生勘不破的便是那局天星之弈,甚至因此生了心魔,被他弃于星都自生自灭。
如今心魔看起来倒是游刃有余,竟布置出了这样一方幻境,引来了诸多棋痴流连忘返,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破解之法。
他甚至在其中看到平天门的弟子服饰——大破揽星楼,少不得平天门消解幻阵的功劳。
仗着游魂看不见自己,柳星闻挨个靠近了听着他们的讨论,无非是睡梦中才能进入此处仙境,为了观摩棋局尚未完成今日课业便入睡,央求同门为他们明日早课带假,如此种种,倒是他不曾体会过的生活。
就这么津津有味地听了半天,一名弟子的喃喃自语突然传入耳中。
“是我看走眼了吗?似乎有那么几回,在此处棋盘看到了很像我们门主的人……”
柳星闻心下诧异,走到他身旁,只见他挠着头,“夏门主多年来深居简出,门内少有人遇见他,我总觉得他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或许正因为在想此事,我才会夜有所梦吧……”
平天门主夏长淮?他竟也误入此地?
幻象凝成的陨星棋子自天幕砸向棋盘,又被消融其中,唯有轻微的水波暗示此处容纳了近乎毁灭的天灾——柳星闻谨慎地走到棋盘前,一只脚踩上去,只见面前景色一换,黑白林立的影子之间,一人背对他,抵挡着不绝的落子。
“你能来到这里,想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你是……”
“猜不到吗?”那人转过身,面色一派淡然,“我等了不知多少岁月,终于等到你的出现。”
“你是夏长淮?”柳星闻凛然,“你看得到我?”
“我与他们不同,自然是看得到的。”夏长淮笑了笑,“柳沧海困我多年,却想不到会终结在你的手中。”
“什么意思?”
“你本应死了。”夏长淮平静地开口,语气仿佛说着早上下雨了一般,“然后与我一样,魂锁此地,化为幻境的阵眼。”
柳星闻记起先前的决定,不由正色,“你如何知晓?你也……”
又一颗陨星轰然而来,夏长淮抬手,将它化为一缕清风。“我也死了。”
“可平天门主虽闭关多年,但也偶有露面,并未听说传出死讯。”柳星闻仔细看过他的面容衣饰,“若如你所说,外界的平天门主又是谁?”
“身为他的儿子,你应当知道,柳沧海除却幻术星象,同样擅长易容之术。”
“……!可是父亲为何要取代你?”
“并非取代,”夏长淮叹了口气,“而是他认为,堪当他的永恒阵眼的,唯有可与他匹敌的我——和镜天阁唯一的继承人,你。”
陨星突然密集起来,轰然砸向他们所在的棋盘,夏长淮面色一沉,抬手将柳星闻推离,“找到你的过去和未来,你会知道该如何做!”
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镜天阁外,千年游弋的灵龟背上。
夏长淮的话仍在耳边,过去和未来又是什么?
若如他先前所想,自己本应死于揽星楼一战,魂归星都,那么被救下来后,找到的过去便是丢失的记忆——未来又是什么?
星都到底是什么?
雨落在龟背,冲刷过龟壳的纹路,清晰的回纹圈线相连,如同一幅参不透的阵图,千头万绪,不知何处起头,也不知会导向何处。
有巡查的龙吟弟子路过,见他独坐龟背,误以为他是海船遇险幸存的江湖人,一边惊奇居然有如此大的龟,一边招呼人扔绳子将他拉上船。
“大师姐传了讯,掌门又闭关了,一应事宜向宁长老禀报即可。”
一旁的年轻弟子好奇地问,“葬锋池真的剑气纵横会伤人吗?宁长老的小弟子每日守在那里,都要戴着他特地打造的戒指免受剑气伤害,那普通人想沉剑,又怎么过去?”
“走过去呗,”先前那名弟子摆摆手,“一时半刻无妨的。”
这条船约莫是到了换防的时间,一路径直向着谪仙岛去了。
船上弟子叮嘱柳星闻可以搭未时的船去镇海湾,又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一时将他撂在浮生渡,显得格外突兀。
柳星闻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身旁的船夫有几分眼熟,想来上次登岛挑战时也是他在一旁。但他不是什么热络的人,眼见无人在意,便自己估摸了方向要去找赵思青——既然能在他这里找到“过去”,那说不定他也清楚“未来”在哪里。
抬脚刚要走时,就听那船夫突然出声,“侠士若要去葬锋池沉剑,自霜刃坛向西北去的孤岛就是了。”
他不由好奇地看了船夫一眼——平凡的样貌,微驼的脊背,斗笠有些破旧,蓑衣也挡不住细密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到栈桥上。
“有劳。”柳星闻微微点头,船夫又转过身对着远处要靠岸的船,嘴里喃喃了几句,“这雨水,什么时候是个头。”
葬锋池外弟子眼见有人来,远远地便示意,“侠士若要沉剑,恐怕需改日,近日我派禁地剑气冲撞不休,怕伤及无辜,已封闭了。”
柳星闻浑不在意,走到近前高声道,“我想见赵思青。”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方才开口那人伸手阻拦,“掌门已闭关,不见客。”
禁地中却传出一声吩咐。“让他进来。”
葬锋池潮湿阴冷,海潮冲刷下的岩壁透出丝丝凉气,白发人静立礁石之上,面前是隐隐散逸星辰力量的,样式奇特的长剑——他本能地觉得,那力量应当是自己的,与他同根同源。
手中的星剑突然震颤不已,他松开手掌,星剑径直冲到长剑旁边,又被赵思青拦下。
“你用以开启阵法的星剑,是从何得来?”
他抬手,轻拂过剑身火焰纹路,又将它递回来。
“你到底为何救我?”
海浪打在礁石,溅起碎玉,又滚落岩壁。
“我与你之间,是否还有别的我忘记的事?”
良久,赵思青只是叹了口气。“那不是你。”
“你或许不知,星剑,是以我剑心炼化陨星而成,无需上手,单凭感知就可确信,那是我。”
柳星闻眼尖地看到赵思青的手抖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按你所说,再入星都,遇到一个人。”
“谁?”
“夏长淮。”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