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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然而即便 ...

  •   二十

      百戏苑的唱腔戛然而止,禁阁已是门户大开。
      分明还是白日,揽星楼上却有银盘皎月,并肩高塔。
      塔上人漠然执剑,仿佛闯入者并不是毁坏了他的居所,而只是扰了他赏月的雅兴。
      剑刃锋芒裹挟着高天流云,如流星坠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阻挡着所有试图越过他,开启五星耀日法阵的人——虽然他们并不知情。
      那是父亲的最后一道封印,是星都的门户,是他甘愿为之柱石的大业,是反抗天道命运的时空之隙,是他要找回一切过往的永恒所在——
      任何人,都不能踏足。
      然而他只一人一剑,再如何精妙的剑法也无法抵挡汹涌人潮,最终被斩落时,他几乎听到幻阵碎裂的声音。
      漫天的星辰,为何,都湮灭了?
      他从来不会屈服,便是玉石俱焚,也要毁去入口——然而在他提振内力意图以身崩毁揽星楼时,却眼前一花,仿佛看到某个不可能的人影挡在他身前,星剑不受控地插入法阵正中,五星之力冲天,硬生生于半空撕开一道口子,现出其中不见一丝光亮的空洞。
      而他也彻底脱力,失去意识。

      这一年的夏日,雨水格外频繁。
      窗下几株虞美人舒展着,有几只迁徙的鸟儿躲避风雨,停在檐下梳理湿透的羽毛,时不时轻鸣一声,唤醒了室内躺在床上的人。
      柳星闻长出一口气,方才的梦还缠绕在眼前,他几乎还能感知到灼烫——这是他第三次做这样的梦。
      璀璨金红的华星止步银河之畔,但每次他伸手欲触,都会被其上烈火焚烧,坠落无尽深渊,继而醒过来。
      昏睡前的记忆慢慢涌上来,擅闯禁阁的不速之客,开启阵法的星剑——怎会不受他的控制?
      他抬起手,想检视引火的伤处,却发现星剑仍在身旁,此处也不是镜天阁,房间虽整洁,但太简陋了些。
      细密的雨丝顺着风吹进窗来,偶尔有几点落在面颊,带着暑热未清的潮气。
      门扉轻响,有人推开门,见他醒了,才略带歉意地放下手中食盒。“掌门交代,若是公子醒了,用过饭可以去霜风楼找他。”
      粗茶淡饭他并不会看在眼里,也没心思周转,但腹中难堪的声音止住他拒绝的话头。不管怎样,粮食总是珍贵的——谁对他说过这些?
      他草草用过粥,又急忙赶去霜风楼,路上见不到一个巡视弟子,却总能听到一丝极轻极细的声音,绕着他的耳边道,“来见我……到我这里来……”
      “谁?”他警觉地四下观察,除了雨中的自己,再无其他人。
      霜风楼前,白发剑客闭目而立,一如他初次踏足谪仙岛时那般,似是在赏雨。
      可这岛上的雨何来美感?他不理解。
      他站在阶前,仰望那几乎不可及的人,没想到他竟也回望过来,四目相接的一瞬,心中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山间虫鸣,浅溪游鱼,那双拂过他发丝的手,那只吵闹的蝈蝈。
      人皆有命星,命途便记载于星图——他曾说有缘自会再见,今日的重逢,可也有星空的见证?
      杂乱的记忆夹着儿时的约定,一股脑涌上来,他怔怔立在霜风楼前,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思青微微点头。“你来了。”
      “我见过你。”柳星闻回过神,走上台阶,与他面对面,“八岁时,我曾患‘离魂’之症,魂游西南,与你有过往来。”
      赵思青神色微动,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星剑,又温和道,“少阁主如今剑法大成,当年约定,也已实现。”
      “为何救我?”柳星闻不解,“我昏迷前星剑明明已经启了揽星楼阵法,为何还在?”
      “若我未至,你打算如何?以身崩毁龙骸仙洲——或者叫,永夜星都的封印吗?”
      “你如何知晓星都的名字?”柳星闻心下防备,双手不由紧握,“父亲大业乃是机密,谪仙岛从何窥探得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议事厅外,斜飞的雨水打湿了衣角。
      眼见着白发人瘦削的脸上染了几分苍白,柳星闻到底心下不忍,将伞倾过去,为他阻挡些许风雨,也挡住了片刻天光。
      不知是否错觉,他在赵思青的脸上读出了一瞬悲悯。
      “很多事,出口可能便会成谶。”
      “但我相信,事在人为,不在信口。”
      良久沉默过后,赵思青叹了口气。“不必怀疑你的部属,他们对你绝对忠心。”
      “你救下我,又启了星都入口,所图为何?”
      “柳沧海行事,有违天道,断无坐视之理。”
      “反抗注定消亡的命运,何错之有?”
      “逆天改命,要付出远超结果的代价。”赵思青转过身,正视他的双眼,“然而即便身陨,对于无情天道,没有任何改变。”
      重重雨幕之外,是难辨真容的镜天阁,和空中那处黑沉沉的入口。
      “结局早已写在星空之上,凡人愚昧不懂,我等若能窥得一线生机,为何不能尽力让他们脱离既定的命运?”
      “若你以为的掌控命运,其实仍是假象呢?”
      柳星闻心下沉沉,不知是否湿了衣角的原因,他竟觉得身上有些冷。
      父亲的幻术从来令人勘不破,永夜星都也委实瑰丽宏大,其中的饮露一族虽朝生暮死,却依旧信仰着赋予它们生命和轮回的太帝——这些,都是假象吗?
      苦心十余年,仍旧难成一方天地?
      眼见赵思青转身欲走,他忙抓住他的胳膊——这动作毫无滞涩,仿佛他们之前很是熟稔,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冒犯的柳星闻松开手,却不放弃地追问,“你到底如何知道这些?”
      赵思青不答话,先前那道入他耳中的声音又再度传来,“问他作甚?他不会说的。到我这里来,我会告诉你一切。”
      “谁在说话?”柳星闻诧异地四下看着,就见身旁人眉头微皱,“无需在意。”他转过身,“若想了解真相,去那处幻境中仔细看看吧。”
      父亲的证道成神之地,若无许可,我也不能轻易涉足——然而这句话被他默默压下。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来去自如。

      绕开各路江湖人的视线,躲过谪仙岛弟子在揽星楼处的盘查,他看到了那把启封阵法的钥匙。
      确实是以心所铸的星剑,其上阴阳棋盘交错火焰清晰可见,与手中这一柄毫无区别。
      他突然想起,离魂所见成年的自己,手中所持——那时的赵思青应当如自己如今一般年纪?为何会与他一同出现在从未到过的西南村寨?
      他因幼时噩梦丢失记忆,向父亲求助,父亲却说“掌控天命之人,方可预见未来,回溯时光”,所以年幼的自己对星都无限向往,誓以自身为大业柱石,绝不允许任何事错失,一步步走到这一天,儿时宏愿也渐渐变为改变注定死局的命运,无论以杀止杀,还是暗通朝臣走私官矿,或是劫掠官船倾覆蜃龙岛,桩桩件件不义之举,为的都是不被常人理解的“大业”。他已在这条路上走出太远,远到从未意识到自己早已无法回头。
      直至倒行逆施招来闯入者,他也从不曾考虑回头。
      与其黯淡,勿宁消散。
      然而如今死局已破,记忆复原,他所求的可还有什么?
      ——也许那处择人而噬的幻境中,还藏着他不曾在意的关窍。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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