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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你是追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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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自那日败走后,“东海第一剑”突然消失,任是往日里闻风而来的或是想反败为胜的,没有人再找得到他。
也或许,他们本就无缘,浮生渡的那一面,已经耗尽了彼此约定的全部——他们本该就这样,各走各的路,直至尽头。
书信源源不绝,落款均是一人,仿佛他从未听过天下第一剑早已不再出剑,依旧执着而热烈地求战,又被他无奈地搁置。
海上云生云灭,一如缘聚缘散,从不会因谁的执念驻足。
至少他还有彼此的记忆,即便等不到,也足够支撑他背负着余生的枷锁,直到不能再等的那天。
——这万丈红尘,我们携手看过,已然无憾。
然而暗流不会满足于沉寂,叫嚣着涌到海面,扑向每个人的命运。
谢无涯传讯,有人化名葛天烬扰乱四艺之竞,以幻术重奏无弦琴,再现凤栖梧之景,其后恐怕另有深意。
殷乘风来信,青天寨年轻的花神陷入沉眠,无法唤醒。
平天门弟子贺枕流登门,称代师父夏长淮而来,盖因东海异动,恐与当年天星之弈有关。
神侯府追命紧随其后,道大食国商船遭劫,使臣失踪,牵连东海镜天。
一时间千头万绪,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那处孤悬海外的灵龟礁,琉璃净瓦之下,又掩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柳星闻当年所说“后患无穷”,又是指的什么?
偏在此时,越云星递来一纸战书。
一如他记忆中的文字,带着想要靠近却故作高傲的疏离,恣意地写下“剑客追道,求战赵思青!”
他似乎从未受挫,如今却越挫越勇,见不到偏要相见,打不过定要再打,眼下更是学会了柳沧海那一套,以东海众生为注,迫他出面一会——
怎的如此执拗?
追命却道调虎离山,正是破除镜天阁幻境的大好时机,无论如何,他今日定是要走一趟蜃龙岛了。
可当小船靠岸,当那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执着地要求再战一次,他竟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你是追道,还是柳星闻?”
那几乎是记忆中的,簪花拂剑,对月相拥,将漫天风雪捧到他面前,寒冬深夜那碗热腾腾的馄饨之后,朦胧着笑意的脸。
他以为自己可以磨平一切伤痛。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心魔当真没有说错。
“有何区别?”
是啊,追道本就是柳星闻,何来区别?
只他心里不肯承认,见到柳星闻的那一刻,竟会浮现一瞬荒谬的想法——是他吗?
可终究不是他。
“若是追道,我不会再战。”
他是镜天阁的少主,是劫运石火的幕后人,是柳星闻,无论哪一重身份,都由不得他徇私。
束缚住龙骸仙洲的苍龙七宿之心宿,最后一处岛屿,蜃龙岛——得之则柳沧海无法彻底脱离东海,失之则漩涡之力反扑,吞噬东海诸岛。
此一战,各为其信念,无需再有留手,不过生死之间,以命相搏。
然而柳星闻似乎不愿痛下杀手,往来间虚张声势,甚至会盯着他失神片刻,而后柳奎墨出声,才猛然惊醒。
“少阁主先走,我们断后!”
半空中那片虚幻的蜃楼如琉璃瓦寸寸剥落,露出其中气势恢弘的建筑,也惊呆了东海民众。
镜天阁一众遁走,赵思青不欲再追,只守着蜃龙岛,直至贺枕流前来,才点点头,“塔中我已探过,应当无碍。”
镇塔约莫度过了千年岁月,虽有腐朽,却并未影响封印之力。贺枕流亲自查过塔下海底的火口,又湿淋淋地爬上来,长出一口气,“火口早已熄了,不必担忧地火喷涌破坏封印。”
“想来短期内镜天阁也无法再调度这许多石火,倒是可以放下心来。”赵思青看着他被海水冰得面色发白,到底还是为他渡过一丝内力,“长淮兄可有其他嘱托?”
贺枕流面上现出迷茫。“师父只说东海变局与当年一弈有关,我去……藏书楼查阅……”
然后呢?
当年龙太子违逆天道,为龙女挡下天罚,龙骸坠入东极之渊,天降苍龙七宿以为镇压,永世不得再现,龙骸翻涌狂涛,龙女只得含泪以镇塔将心宿封印沉入海底,永保东海安宁,自此留下“天星坠,龙女泪”的传闻……
这是哪本古籍记载的?
贺枕流脑中一片空白,转而迷迷糊糊想起来,应当是地方野史志怪籍册,大约在……
“藏书有记载苍龙七宿,倒也合理。”赵思青隐隐觉得哪里不妥,但眼下总归是破坏了柳沧海的谋算,“我们先回去,我会安排弟子巡防此处,后续事宜还要再行商定。”
几人再聚议事厅时,镜天阁现世的消息已传遍东海,一时间海寇流民,游侠名门,人人皆欲登灵龟礁一睹幻术世家的光彩。
为防闲杂人等在镜天阁落入幻境阵法陷阱,谪仙岛两派弟子与贺枕流和追命一道前往,临行前越云星来辞行,只得了赵思青一句嘱托,“若无必要,勿伤柳星闻性命。”
神相门下大弟子沈萧然持谢无涯书信前来,称柳沧海化名易容,自卧龙阁下禁地偷取要物,需前往镜天阁一查。
“不知他盗取之物,是做何用处?”赵思青看过信,心下疑惑,“东海距昆仑千里之遥,往来何止数月,能让他亲至白帝城,此物或许至关重要。”
沈萧然面露犹豫,但想来门中另有嘱托,最终还是答道,“卧龙阁及其下玄机门内造物,均受昆仑地脉推动,此物可掌控千斤甲胄行走自如,也可保白帝城阵法运转千年无虞。”
两人还要再谈,一阵寒凉之意自心底陡然而生,竟叫人忐忑难宁。赵思青顾不得其他,只叮嘱叶凌云暂时安置沈萧然,便直奔禁地。
禁地门外看守弟子眼见着失了心智,面红耳赤斗在一处,阵阵恶意自禁地内压迫而来,他一手一个敲晕弟子,便感知到熟悉的星辰之力蔓延扩散,待以内力压下时,“柳星闻”也已彻底盘踞他的心神——
“我代你受苦,你却道貌岸然伤害于我?”
赵思青不答话,只默默加固封印,亦真亦幻的声音仍旧不肯散去,纠缠着盘旋着,绕着他的身周,将海底的寒凉裹在他的每一处孔窍。
“耗着吧,总有一天,你会耗尽你的一切,包括他……”
不安如同哀鸣,渐渐动摇他的意念,十余年来,他第一次中断了封印的内力,凭着直觉回到房中,取过星剑——
剑身乌沉晦暗,震颤不已,执着地向着空中那处幻彩的蜃楼。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