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新岁快乐 ...
-
十六
自沧州以东出海,沿青州和登州海岸一路向东,走走停停,不过五日便到了镇海湾。
船靠岸时是傍晚,往谪仙岛的船只已走了三刻,不得已只能等明日正午的船返回。
柳星闻一路挑挑拣拣,只在青州府买了两罐鲜花酱,以梅梨荷菊并蜂蜜调成,取四时甜蜜之意,是普通人年节时才舍得买一罐犒赏整年辛劳的年货。
——这一日,正是腊月初八。
临近岁末,镇海湾也热闹非凡,附近州府的商人忙着采买年货,南洋西洋的商船往来不绝,随处可听得各色语言,更有富商巨贾在自家铺子前支起大锅,将熬得浓稠滚烫的八宝粥赠予路过的人,取个“沾百家福气”的兆头。
赵思青一点没闲着,龙须酥糖要买,岛上的小弟子最爱甜食;豌豆黄做的发糕,点缀红彤彤的枣子,是师父不为外人道的小小喜好;至于花生板栗桂圆黄豆,更是不能落下,因为——
“孟师伯归岛,守岁定然热闹,多买些吃的,总不会错。”
柳星闻看着手里的大包小包失笑摇头。两人在商船上抓了个逃犯,船主跑了趟附近县衙领赏银,自己又贴了些,给两人权作谢礼。可没想到这点谢礼全给他塞嘴里了——“你们岛上每年的开支是不是都是吃食?”
“也有兵器和衣裳,不过海岛上食物大半都要从镇海湾采买,所以……”赵思青盘算了一下,估计也差不多了,才转头,“我们走……吧?”
不怪他愣神,身后的柳星闻哪里还有少阁主的样子,左提右抱,细麻的长绳栓了两袋干果挂在脖颈上,加上他那身金贵衣裳滚了半年江湖,并不如素缟剑袍耐洗耐磨,已经明显看出旧了。
想来此时的镜天阁少主不过是个八岁娃娃,他这模样哪怕站在柳沧海面前都要不出一个大子,赵思青暗道自己疏忽,掂了掂钱袋,“新年了,买件新衣服去。”
镇海湾的成衣铺子虽不如京城和江南的手艺精工,但受域外客商往来的影响,胜在染料新奇款式新颖,倒是有不少登州府的人家都特地来镇海湾裁衣,临近新年,铺子生意更是红火,两人进门时连伙计都没空搭理他们。
柳星闻随意看着,哪一件对他而言都是素衣凡品,倒也无所谓挑选,干脆将决定权交给付钱的人。“我不挑,你喜欢哪件?”
赵思青却是一眼看中了一件群青染的剑袍,深邃沉静的靛蓝如同破晓前的天空,极致的纯粹引人沉溺其中——是他感觉到的柳星闻。
一旁的伙计见他们瞧中这件,忙将衣裳取下来,又热情地介绍,“这件是裁衣制成后染的色,除了常用的蓼兰,还碾磨了青金石缀入其中,白日里看过去金丝隐隐约约,最是符合公子的气度了!”
这铺子里挤挤挨挨,赵思青深知柳星闻不喜人多嘈杂,也不劝他试衣,付过钱后等着伙计量完尺寸稍加改制,才抱着衣裳一同离开。
“你的新衣呢?”柳星闻好奇地问,“难不成龙吟弟子连新年衣服都是门中派发么?”
赵思青晃了晃空空的钱袋,“花完啦。今天的晚饭都没有着落呢。”
柳星闻仰天长叹。“我现在知道,那些话本子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当真不是瞎编。”
道旁华灯初上,两人回到客栈收好东西,柳星闻神神秘秘地出门,过了三刻钟才回来,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我盯着刚出锅的,尝尝。”
“怎么来的?”
“秘密。”
隔了两条街的铺子里,伙计一边摊开铺盖,一边问还在拨弄算盘的掌柜,“阁里今日怎么突然来人,不问正事,就煮两碗馄饨?”
“不该问的少开口。”掌柜算平了账,才打着哈欠回房,“关门落锁吧,就当不知道这事。”
翌日正午,两人搭了船,终于在半年后回到谪仙岛。
阿从日日午时跑浮生渡等着,这一日没料竟真的见到柳星闻,鼻子一酸嘴巴一瘪,眼见着眼圈儿就红了,金珠子将落未落,看的赵思青都不由心里打鼓:莫不是岛上弟子欺负他了?
柳星闻手足无措地哄了半天,才从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来阿从以为自己不要他了,将他扔在谪仙岛半年杳无音讯——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柳星闻寻摸出一罐鲜花酱,“还给你带了礼物的,嗯?”
赵思青要先去向许掌门回话,两人在浮生渡分开,柳星闻不客气地将两袋酥糖挂在阿从身上,与他一同回了厢房。
刚回房没多久,就见赵思青回来,面色凝重。
“怎么了?”
“师父已闭关月余,”他深吸一口气,“秦师祖……过世了。”
柳星闻心下一紧。“什么原因?”
“宁长老没提,多半还是……”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浓浓的担忧。
五次回溯前那些龙吟掌门最终死于三绝剑的传闻突然涌来,柳星闻移开眼,盯着塌上的青竹枕出神。
赵思青捧着那包豌黄糕,心里想的,却是地宫中剑身的星辰之力。
——若他(他)真的会被剑气反噬……
浮云随风,从来不曾驻足。
因秦怒涛的缘故,岛上的新年显得格外沉寂。
许怀壑仍在闭关,除夕夜宁九霄也不想拘着弟子,干脆放所有人回自己住处,守岁还是歇息都随意。
赵思青记挂着柳星闻,匆匆跑去厢房,就见那人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处,明显是在等他,见他赶来忙上前捂住手,“我就是碰运气,你居然真的来了。”
“总要陪你守岁的。”
两人回到房里,炭火早已烘得暖融融的,果干蜜饯摆了两盘,炭盆边缘烤着板栗,柳星闻为他斟了一杯酒,“阿从自我来的船上搬下来的,难为他记得。”
“他睡了么?”
“小孩子,扛不住大夜,早睡下了。”
杯中酒泛着浅淡的黄色,醇香溢满口鼻。“不愧是少阁主随身携带,实属佳品。”
“那也得看谁来欣赏。”
赵思青取出怀中的豌黄糕,反反复复地冰冻温热早已失了原本鲜香的味道。他掰下一块,“师父闭关不出,我担心……”
“会好的,不一定是因为那把剑。”柳星闻安抚地握住他的手,“我们都会陪着你。”
他低头咬了一口豌黄糕,本应绵软的口感也变得松散,摇摇头又放下。“也许是我多虑了。”
柳星闻见状,取过一旁的鲜花酱。“要尝尝么?”
“好。”
他启了封,以茶匙舀了一点蜜,沾着一片梅花花瓣,送到他唇边。
心事重重的赵思青下意识地张嘴,待那人将蜜抹到他嘴角才反应过来,面色瞬间红透,身子也不由往后靠了靠,“你……”
“甜吗?”柳星闻笑着问。
蜜哪有不甜的。
手足无措之下,那份担忧竟也淡了些许。
赵思青这时才想起来方才启封,见柳星闻放下茶匙,问道,“你不尝尝么?”
他突然近前,双唇距离他的不过寸许。“我可以尝尝么?”
赵思青脑中乱成一团,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忘记要躲避,也忘了,那里明明还有一罐,为何要尝他这里一点。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分。
“四时的花蜜,确实很甜。”
更深霜落,残烛终抵不过蜡泪,“噗”的一声熄了,飘起一道青烟。
炭盆依旧燃着,明明灭灭的光伴着起伏不定的喘息,为一室旖旎添了几分温存。
沙漏走空许久,却无人有心思将它翻转。蜜的甜香分明早已吞下,又仿佛被打翻在每一寸触手可及的温柔乡——薄茧剥去丝麻,拂过渴望已久的身躯,爱意弥漫指尖时,分明漆黑的夜空却在眼前绽出焰火,胶着的唇终于分开片刻,如同两尾紧贴的游鱼,吐出一串绚丽的泡泡。
“新岁快乐。”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