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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金星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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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上元节过后,平天门的回信终于到了。
先前两人回到谪仙岛便去了封信,大约新年无人往返,拖到如今才送来。
夏长淮简略谈及磁州一别后门中变故陡生,仓促之下他只能接任门主,为前门主所涉之事奔走,又提到三绝剑,只道他会亲自来看看。
想来以平天门在朝中的故旧,他这个新年怕是如履薄冰,赵思青放下信时,不由叹了口气。
霜刃坛吵吵闹闹的,他起身走出房门,正听到有弟子喊,“你说的那位孟前辈早已被逐出师门,至今下落不明,我门中秦师祖也已过世,像你这般不尊礼数擅闯,我们也只能逐客了!”
来人显然早有准备,立马换了套说辞,“既然孟临渊不在,听说龙吟还有个赵思青,同样是‘天下第一剑’,虽然那阅剑大会算不上什么,但名头是有了,总得让人见见真格吧?”
“阿从,今日浮生渡的船上跑下来野狗了么,怎得一大早就狺狺狂吠,吵得人没心情。”
“大人,渡口的无名阿伯说过,狗对着人叫,人是不能叫回去的。”阿从一本正经地抱着剑,“但可以打回去。”
方才那几名阻拦的弟子憋不住偷偷笑了笑,来人气急败坏地问,“你是谁?这就是你们龙吟的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我是不知道,要说打狗棒法,在下游历江湖之时有幸得一丐帮长老传授几句皮毛,阁下可有兴致切磋一二?”
“狂妄!”那人手中剑出鞘,直刺柳星闻前胸,这时众人才看清他样貌,一脸凄苦面相,偏偏眉心生了个大痦子,只能用额前碎发挡着,正眼一看,倒像个能吓哭孩子的。
星剑只是荡开他的攻势,柳星闻借力两步绕到身后,一脚踹在他后腰,送他摔了个狗吃屎。
“下盘都不稳,也敢学别人登门挑战。”星剑又回到阿从怀中,柳星闻偏头向霜风楼上看戏那人抛了个媚眼,意料之中的,毫无反应。
他数次反思自己是不是除夕夜过分了些,但每每想到那时满目忧思的人,一种隐隐会失去他的恐慌总能笼罩他心神,仿佛一尾误入他情网的游鱼,总会回到属于自己的汪洋——当一切倾轧而来,他们真的能抵挡命运吗?
——况且话说回来,情到浓时抒解一番也不过人之常情,两人也没做到全套,怎得赵思青突然就不理他,搞得他时时陪着小心,生怕再有半点不顺惹恼了,当真将他逐出岛去。
眼见今日恐怕也没什么希望,柳星闻只能故作伤怀地往厢房去,刚走没几步,如闻天籁,“追道兄。”
他倒是想拿捏两分故作镇定,但心中急迫根本挡不住,忙转过身,“有事?”
“长淮兄来信提到你,可要一观?”
那是自然。
“另及追道,尚有一言:‘命途天定,若逆天而为,必有代价,望深思,慎之。’”
天定?
难道说,镜天阁的覆灭是天定,三绝剑的诅咒也是天定?
他先前四次回溯时光的失败,只因他所作所为,皆是无关痛痒的改变?
是否他的努力,在天道看来也不过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沉重的无力感袭来,他放下信,突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海风裹挟冰雨,粒粒打在窗棂,轻微的沙沙声中,有人抽走他手中的剑,轻柔地拥住他。
“你能来到这里,已经更改了你我的命运,即使前路依然未知,但我们总不会独行。”
良久的静谧过后,他才哑着声开口,“你想听故事吗?”
一个可笑的凡人妄图成神的故事,一个他不知道来龙去脉的故事,一个徒劳无功的故事。
“若你想说,洗耳恭听。”
这场雨下了五日,依然没有停的迹象。
第六日时,浮生渡来了一位他们许久未见的朋友。
夏长淮撑着伞,随接引弟子一同往霜风楼来,远远见到柳星闻站在赵思青身旁,不由眯了眼打量他片刻,才走到近前,“数月未见,你们光彩更胜先前,看来这江湖人,还是得靠名声养着的,是吧?”
两人知他打趣,但眼下也着实没什么精神调侃,引他入议事厅落座后,夏长淮才坐正了开口,“那把剑,如今是什么情况?”
“孟师伯自囚禁地,秦师祖为镇压心魔已不堪重负过世,如今师父于禁地闭关,试图参悟去除心魔之法。”
柳星闻见他陷入沉思也不便打扰,没想到他竟转过头问道,“你可是激发过三绝剑的力量?”
“是。”
“而后用那处地宫阵法暂时隔绝了心魔对周围人的影响?”
“算是。”
夏长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得两人心中忐忑,对视一眼后又一同看着他,“可有什么不妥?”
“若是普通阵法无法压制剑中心魔,只能试试天地之阵——我今日来此,乃是收到一纸约战。”
“约战于你?”赵思青不解,“所约何事?”
“天星之弈。”
“约在何处?”
“东极之渊。”
“何人约战?”
夏长淮看了一眼柳星闻。“镜天阁主,柳沧海。”
——东海之弈,天星摇落,龙骸仙洲,永夜无明。
“不能去。”柳星闻摇头,“后患无穷。”
“你可知他为何约战?”夏长淮站起身走到檐下,伸出手接过几滴碎珠。“以他一人之力,无法轻易撼动东海诸岛;在他看来,世间论及星象卜算阵法之能,唯我可相抗。”
“明知他所图深远,为何还要赴约?”柳星闻不解,“此一弈牵连影响十数年,远非今日可想象,何不推了,以绝后患?”
雨幕突然细密起来,单凭目力,已难看清霜刃坛以外的景色。
“昔日年少离乡求学时,村头阿公曾对我说过,‘以后要做个好官,要对百姓好’,我虽未入仕,却时时谨记在心。平天门治国平天下,可说到底,天下,从来都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所有物,是世间求生的万物,是天下人的天下。”他袖着手,声音染上几分悲凉,“虽同门故旧遭党争清算,平天门却不会因此动摇。我不应战,柳沧海也绝不会放弃他所求之物,难道坐视他以一己之力搅得东海天翻地覆民不聊生,甚至倾覆东海归于虚无吗?”
一时间无人接话,倒叫雨声大了起来。
柳星闻最终还是再试图劝了一次,“今日应战,以后又该如何变局?”
“对命运而言,殊途也许同归,但毫无作为,只会将一切导向既定的结果。”
“后事自有后来人,续得一日,便得一日的时限。吾道不孤,必不叫正道独行于世。”
“我与你一同去。”柳星闻说道,“阵法一道我也略通一二,或可为帮衬。”
“不,你留下,”夏长淮转过身,目光中暗含期许,“我与他引动天地力量的同时,需要你借此力引入阵法,封印三绝剑。”见两人还要再劝,又补充道,“这可能是永绝后患的唯一机会。”
夏长淮重要,三绝剑同样重要。
眼下被用作筹码的东海万物重要,将来被引入星都的无辜魂灵也一样重要。
所幸,他们并非独行。
许怀壑与孟临渊也认同此法,几人不敢有片刻耽搁,于夏长淮约定之时齐聚禁地,等着他与柳沧海接通天地之力的时刻。
柳星闻布置完阵法,只觉心头狂跳,不安的感觉如同虫蚁爬过每一处骨缝,转头看赵思青时,他已闭目入定,等着阵法启动。
为防意外,孟临渊依旧自囚禁地,与外界隔绝,封印之人,唯他们三人。
他想再与赵思青说两句话,顾忌许怀壑在场,到底歇了心思。抬头看天时,晦日无月,星子满天,突然想起来,他们竟不曾一起看过星星。
——怎的这么多愁善感。
柳星闻自嘲地笑笑,紧接着脚下大地震颤,空中一道火流星划过,想来夏长淮那边已然布局完成,引天星入阵。他也不再多想,摒除一切杂念,以全副心神浸入阵法,试探着那束捉摸不定的力量。不过显然有人先他一步,属于许怀壑的磅礴力量引浩浩天威困于三绝剑之上,剑身颤抖不已,他几乎能听到剑中心魔的嘶吼号叫,冲击着五感七窍,此时也容不得他分神,若有退缩可能会予心魔逃窜之机,只能拼上全部,无暇顾及其他。
却偏偏有一丝极轻极细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天命难违,但若是以命换命,尚且还有一丝希望。”
“可命都没了,还改什么呢?”
“你从来都知道,却不愿承认罢了。”
柳星闻闭目塞听,不为所动。
“又想他活着,又想与他厮守,你们本就不是有缘人,强求,只会落空。”
“你本不该存于此时,却想用这虚无的力量撼动天命,何其可笑?何其无知?”
“看清楚你自己吧,徒劳这许久,可有任何变动?”
“你甚至不敢献祭自己换取另一种可能,又何谈改命?”
——献祭自己,当真可以改变未发生的一切吗?
心魔的力量突然和缓了许多,耳边的声音变得极为轻柔。“当然,三绝剑的力量可以跨越任何虚无,只要你我做个交易,将我之力量暂存于你体内,将来若有需要,任你差遣,如何?”
“不如何。”天星之弈显然已到胶着时,天地连结的力量源源不绝而来,柳星闻睁开眼,暴起阵法之力,另外两人显然也感应到变化,一同将剑身缭绕的心魔压下,封存于剑中,心魔最后一声哀嚎消失之际,骤起的反噬猛扑向许怀壑——
阵法轰然消散,三绝剑掉落在地,赵思青睁开眼时,见到的便是近乎气绝的许怀壑。“师父!”
柳星闻只觉胸腔中血气翻涌,头晕目眩几欲昏厥,勉强撑着想站起身,却跌坐原地,只见赵思青扶起许怀壑,龙吟掌门口鼻满溢鲜血,眼见着有出气没进气。他勉强张开嘴,只说了一句话,“守住……三绝剑。”
有天星坠海,激起滔天怒浪,扑向东海诸岛。
——每一颗流星,都是一位逝去的灵魂。
——金星也会化作流星么?
柳星闻想抬头,却已无力再动。
生命流逝的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紧迫,他却在想,曾许诺的夜明珠,曾妄言的共白首,曾一同走过的茫茫红尘……
逆天改命的代价,从来都是命运本身。
赵思青自惊慌无措中抬起头,看向他时,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一句话。
“等我。”
谪仙岛弟子被东海地动惊醒,四处查看时,在一条漂浮的海船上发现了重伤昏迷的夏长淮。
他们忙不迭地将人护送回岛,又去寻宁九霄,遍寻全岛最终在禁地之外找到他时,却见这位宁师祖满面愁苦,浊泪滴落海中,化作不绝海潮。
“掌门……歿了。”
无人知晓禁地中发生了什么。
如同此刻无人踏足禁地。
宁九霄传讯夏长淮重伤时,赵思青正呆坐一旁,拥着柳星闻。
——绝亲,绝友,绝情。
他低笑两声,又将脸埋在他肩头。还带着温热的身躯失去力量,阖闭的双目隔绝了曾盛满星光的眼瞳,黯淡的星剑落在身边,如无主的孤魂,流落尘世。
东方启明之时,怀中人如星子一般散去,只留星剑,挡在三绝剑之前。
——他本就不是此间人,如今不过回到他应去之地,可留自己在这里,又要如何寻他?
顾听雷整夜未眠守在禁地外,他不理解为何宁九霄说师父殒身,不知道师兄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为何夏长淮受了重伤——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有事瞒着他,仿佛将他隔绝在龙吟之外,只能死死守在禁地,等着有人能给他解释。
然而见到的,只有——
“师兄,到底发生何事?你的头发……”
头发?
赵思青偏过头,只见一缕灰发随着海风无助地飘着,如枯枝,似残雪;依稀数月前,还有人与他共沐风霜,如今青丝白首只在转瞬,却偏偏他没见到。
“师父到底为何过世?”
三绝剑还在他的阵法和师父的封印之下,看上去苟延残喘,谁又知晓它会否卷土重来?
“你不说,我亲自去看!”顾听雷伸手拨开他,又被他牢牢抓住。“若无掌门许可,任何弟子不得入禁地。”
“师父已经不在了!”
“但龙吟掌门还在。”
顾听雷的表情从不明所以到不可置信,怒气汹涌而来,“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又是怎么得来的掌门之位!”
赵思青只是摇头。“待时机合适,我会说予你知晓。”
“师兄,我不会再信你了。”顾听雷大失所望,“你既不肯说,我也没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
他转过身,消失在茫茫海雾中。
怀中星剑冷得如同葬锋池海水冲刷下的岩壁,他紧紧握着,期待它能如它的主人那般温暖。
一切皆是徒劳。
天地依旧广阔,却终究,只留他一人。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