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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冰释前嫌 ...

  •   “芥舟。”

      福宁殿的门紧闭着,今夜宫中生变,恰巧轮到芥舟值守御前,当她听见垂拱殿那边传来骚乱,便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命人将殿门锁好,跟着吹灭了殿里所有的灯盏。

      待到安抚罢众人情绪,芥舟身先士卒守在了门边,直至那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她才谨慎站起了身,“娘子这是怎么——”

      芥舟慌忙拿开门闩,只见官家抱着浑身是血的贵妃站在眼前。

      她慌了神,转眸叫人出来。

      可等宫人近了前,李首然却怎么也不肯让秦玉迢从他怀中离开,看着寻日里神采飞扬的官家,此刻衣衫污浊,神情恍然,宫人茫然四顾。

      没想到下一刻,眼前人的动作更让人诧然,他竟当着众人的面,丢下一句,“去医官院叫玉津过来。”便只身走进福宁殿的漆黑一片。

      芥舟在错愕的同时,躬身说是,她差遣罢宫人,转头就追了过去。

      李首然走进内殿,早将对黑暗的恐惧抛在脑后。

      他把怀中人轻轻搁上床铺,为其细心掖过被角,这时殿中的烛火已被芥舟点燃,他缓缓直起身,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但不知为何明明木已成舟,他的心口却还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首然垂眸盯着秦玉迢颈上那道醒目的手印,心如刀绞,他其实很想摸一摸她的脸,偏偏将手握成了拳,巨大的彷徨快要把他吞噬,他眼中的失措,失据,混乱不堪。

      李首然转了身,又被人轻唤:“阿眠。”

      李首然背对着秦玉迢肉眼可见地停顿,却未像往昔在榻上听闻时那样去看她的眼,他有些欣慰她能安然无恙地醒来,他想听她张口跟自己解释些什么……

      殊不知,一声阿眠已经用尽了秦玉迢所有力气,她虚弱地望着这个不太熟悉的地方,以及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明所以的李首然,显然沮丧于她的沉默,
      打算离开。

      秦玉迢却恍惚拉住他的衣袖,只是这一次,那个曾在他面前吵闹,任性,从来直率的儿郎,竟然冷漠地推开了她的挽留,所以,他在怪她对吗?

      秦玉迢的手腕垂落帐外,有气无力地呼吸着,她看儿郎渐行渐远,再也未曾回头。

      福宁殿外,四处搜查余孽的天武卫整齐踏过殿外的广场,李首然立在丹墀上听芥舟低声询问:“风波初定,宫里难免不太平,官家还要出门吗?若是出门的话,要不要先让奴为您更衣?”

      李首然眼神空洞,他压根无心在意芥舟说了些什么,只在抬脚前再三嘱咐:“你看好贵妃,玉津给她瞧过之后,不要让她离开福宁殿,一定要拦住她。”

      芥舟不明白眼前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应了下。

      李首然将事情交代罢,再次踏上了去往慈福殿的路,他知道,有些话在日出之前,是要与娘娘说明白。

      -

      四更已至,李嘉禛裸露着包扎过的手臂,半穿官袍,只身坐在了慈福殿外的台阶上。

      爹爹佩剑上的血迹,已经被她擦拭干净,再凝视起皇叔倒下的地方,她却百感交集。

      她想当自己举剑刺向李矱的那一刻,这辈子应是再也得不到爹爹的认可,她执着了小半生的东西俨然不复存在,但她不曾后悔过。

      彼之,李首然走进院中,在李越泽跪地的那块青石板上站定脚步。

      血缘兄弟死在自己手中,生身父亲死在自己眼前,叫他如何故作坦然,这又何尝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人总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更何况他们还想将他视若珍宝的人们,全都置于死地。

      李首然不会为他们感到惋惜。

      李嘉禛抬头望向阿弟,他也同样望向大姐,姐弟俩在夜色里对望,心下几多安慰,再无半分不安,他们知晓这才是家人的力量。

      李嘉禛看着阿弟抬脚上前,不免沉声去问:“你将大娘带回福宁殿去了?她还好吗?”

      李首然点头不语。

      “三哥儿是担心娘娘像处置他们一样,处置大娘,才执意将人抱走的?你是觉得将人带去福宁殿,放在自己的庇护下,就能保其安然?”李嘉禛戳破了阿弟的那点心思,她挑起眉,“三哥儿,很在乎大娘吗?从前满宫上下,你不是最厌烦她?”

      李首然垂下眼眸,不想回答大姐的话,可他不说,就能躲过大姐的慧眼吗?

      李嘉禛看得明白,但为了阿弟的自尊,她还是收敛起来,“进去吧,娘娘在等你。”

      “伤得重吗?”李首然在推门前,转眸看了眼她。

      李嘉禛拂袍起身,“小伤。”

      李首然看着身后人握着那柄佩剑,缓步渐远,出声询问:“大姐去哪?”

      李嘉禛却冲其摆手道是:“乏了,回家——”

      谁知,她刚行出半步,就又回头冲身后人高声说,“对了,三哥儿,帮我跟娘娘告个假,不管娘娘同不同意,明日我都不会出现在朝堂上,我要休沐,你也莫来烦我,有事便自己解决吧。”

      -

      慈福殿的后窗边,魏雰负手俯仰明月高悬,当忆起二十岁的李矪,却叹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她曾深爱过那个悲天悯人,志行高洁的儿郎,却因此失掉了半生的自己。

      她累了,也仁至义尽了。

      转眸用余光瞥见儿子近前的身影,魏雰沉声问道:“官家,怪老身吗?”

      李首然定在原地,沉默半晌,竟吐出一声:“怪。”

      魏雰诧然回眸,她有一瞬间的茫然,却闻儿子如是说:“臣怪娘娘昼夜颠倒,殚精竭虑,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臣怪娘娘一直将臣当做稚子,哪怕这么大的事都要相瞒于臣…娘娘,臣这个儿子,这个皇帝做的就这般差劲吗?差劲到娘娘总是为臣操不完的心,差劲到谁都保护不了……”

      李首然有些委屈,李越泽死时他没哭,李矱死时他亦没哭,偏在说出这句话时红了眼。

      可他说来说去,最怪的还是自己。

      魏雰转过身看出了儿子的难过,她想他应该委屈,没有人能在位数年,被嗣母压制,教训,而依旧恭顺,他的苦楚不比她少上分毫。

      她也瞧得出,儿子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在尽力讨好,就好似怕稍有不慎就会被她抛弃一样,可她的严厉不是苛责,她不过是想他将来能独当一面罢了。

      魏雰从袖中掏出手帕,生出几分悔意。

      她觉得是自己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一心只想要个确定的结果,才会叫身边人如履薄冰,她也终于知晓,为什么儿子总是怕黑,总怕一个人呆着。

      他太不安了。

      魏雰抬手擦拭过儿子湿润的眼角,又垂眸将他掌心的污浊抹去,看着血迹渐渐消失,魏雰终是开口道出一句:“我儿是个好皇帝,是娘娘错了。”

      这句认可的话,李首然期待了十几年,可当亲耳听闻,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于他而言,做个好皇帝固然重要,只是从始至终他最想做好的,都是娘娘的儿子。

      李首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掌心,不愿她去责怪自己,“娘娘。”

      魏雰没有抬头。

      除掉赵王,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尽在掌握,唯有儿子的反应,让她意外,她本笃定李首然陷进此局,必是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没成想,他竟在偏殿伤怀一夜后,很快冷静下来。

      想到此处,魏雰忍不住将双手覆上儿子的右掌,语重心长道:“官家自识字起便勤奋好学,任劳任怨,性子虽偶有任性骄纵,却对长辈甚是谦恭和顺,官家的一言一行,老身一直看在眼里,却从未对官家说过半句赞赏的话,还常常批点苛求。”

      “回看先帝故去的八载光阴,老身真的错了,老身错在总想将官家牢牢抓住不放,错在未曾给过官家半点信任,错在自以为是,而忽视了官家身上的光芒。”

      “是老身看轻了官家。”

      自做起留王妃,挑起了所有重担,魏雰就再未示过弱,哪怕是在李矪面前,她都只觉多说无用,万事能靠的只有自己,便学得越发固执,听不进劝,然她今朝觉今是而昨非,却还是希望自己醒悟的不算太晚。

      “我儿长大了,娘娘不能一辈子坐在慈福殿里,唱着这出悬丝傀儡的戏码,倘若哪日砰然断弦,终是害了你。”

      “如今大患已除,老身不想追悔莫及,便是时放手……所以我儿,老身从现在开始将一切交还给你,往后换你护着老身吧。”

      太后放了权,
      御用的宝玺就整整齐齐摆放在二人身边。

      魏雰抬头望向儿子,她仍能记起第一眼看见他时的心情,遗憾,不甘,却满是怜爱,没想到如此一晃十几载过去,从前怀中小小的娃娃,已经长得这样高大。

      李首然回望娘娘的眼睛,潸然泪下,直至此刻,他终于能够确定娘娘是爱他的,也绝不会将他丢下。

      然魏雰在拿出这些宝玺前,以为儿子会激动,会欣喜,会手足无措。

      哪知等到了这一刻,李首然竟一眼未看桌案,也没有跪地叩谢,竟同她怯怯请求,“娘娘……你能再抱抱我吗?”

      魏雰眯眼微笑,没有拒绝,她像儿时一般轻抚儿子的背脊,母子二人经年的恩怨,便在此刻冰释前嫌。

      -

      李首然亲自端着宝玺离开的时候,汴京的天已至破晓,雀鸟开始在枝头鸣叫,无尽的黑夜吞噬掉罪恶,大内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回去的路,李首然走得极快,他拼了命地赶,就是为了能早些见到心里揣着的人,关于秦玉迢的事,他已大抵从娘娘那听说,但对于她的处置,娘娘却闭口不谈。

      李首然虽没有得到答案,但至少当下无论如何,他都有能力去护住她。

      哪成想,等跨进福宁殿,李首然却得到了秦玉迢离开的消息,他积压的情绪被瞬间点燃,“我不是说让你拦住她吗?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他第一次朝芥舟发火。

      芥舟垂着头,甚是为难,“奴拦了,可娘子身子虚弱,好不容易喝下汤药才有了气色,却执意离开,奴看着娘子那个样子,实在不敢强行阻拦,奴只怕娘子急火攻心,便会再倒下去……此事是奴办事不利,还请官家责罚,若是官家担心,奴现在就去将娘子找回来,官家切莫气着自己。”

      李首然搁下宝玺,失落地望向殿外,他甚至能够想象到秦玉迢离开时那个单薄的背影,可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到了却恨恨道是:“不必找了,是她自己要走,就任她自生自灭。”

      芥舟抬起头,惑而无解,但只有李首然知晓,他还是怪她自作主张,怪她缄口不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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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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