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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授受不亲   宫挽绫 ...

  •   宫挽绫喝多了酒,倒在山坡上睡着了。龙姑陪她喝到一半被传令兵匆匆叫走,连件能遮风的衣服也没留下。好在她还有顶帷帽,只是醒来时头痛欲裂,青天发黑。

      宫挽绫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走回了营地,冷得一步一哆嗦。

      奴隶们在周围忙碌。她转过脸,默默地感受着她们的活动。老师曾经告诉她,牧族的奴隶都曾是大漠的本土民族,她们生于此地,也于此地被俘,成为别人的奴仆。

      这些奴隶的祖先都曾是拼死反抗过牧族的本土贵族,牧王将他们的子嗣关押起来,替自己养马烤肉。她们的名字由主人赐予,失去了原本的姓氏和高贵血统,逐渐变得麻木不仁。奴隶们被长久地禁锢着,数量渐渐增长,却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仍然心甘情愿地为异族的主子们负轭前行。

      她走到金帐旁,听见里面有模糊的声音。黄金王在和将军大臣们商议军政。但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虎牙侍卫礼貌地拦住了她。

      “你不能进去。”虎牙对她的态度很特别,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王并没有想好该如何对待这个中原人。

      “谁在外面?”王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禀告王上,是大煌国师。”虎牙卫响亮地答道。

      “她什么时候来的?”王突兀地问道。

      “就在刚刚。”虎牙卫说道。

      帐内静了片刻。宫挽绫朝后撤了撤,道:“我不知道里面在议事。”

      “进来。”王却暴躁地说道。

      宫挽绫摸索着掀开帘子,走进大帐。她分辨着每个人的呼吸,慢慢走到没人的角落。帐内没几个人,是很机密的议事。

      一时间仍然没人说话。宫挽绫安静地站着,聆听着伽罗的呼吸,手心紧张,心跳发沉——自从重新和伽罗接触后,她就总是有这种仿佛要被她抓住似的感觉。

      “这是大煌国师芈颜。”王简短地向其他人介绍,尽管她们早就知道了。“自今日起,国师就是我们的人了。”

      没人对王的决定提出异议。伽罗的震慑力比她想得要强。

      龙苏咳嗽一声,主动和宫挽绫打了招呼,其余两个长老也照做了。伽罗没再说话,眉头紧锁地盯着桌面上的地图,上面详细地画着西域各部军队势力的位置和数量,但更多的则是空白。游牧民族的行军地图是最难画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刚刚还在这片草场的部落是不是迁到另一片草场去了。草原上的斥候整日奔波忙碌,带回来的至少有一半是无法确认真假的消息。

      “有的人不要干站着,本王不养光会吃饭的嘴。”伽罗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人说话,话尖刻了起来:“一国之师运筹帷幄,想必有的是阴谋诡计,不若讲出来替本王分忧。”

      “黑帷”一笑,漫不经心:“不敢称阴谋诡计,雕虫小技罢了,怎敢献丑。”

      “那你还能干什么?”伽罗瞪着她:“少给本王扯花架子,本王要的是实实在在能打江山的谋略。”

      “王上文韬武略,胸中自有乾坤,龙苏将军英明果断,两位长老高瞻远瞩,万俟龍自然败局已定。”“黑帷”夸东夸西就是不说一句有用的。

      “哦?那你就说说,本王接下来会怎么走?”黄金王的声音更冷了。

      “黑帷”恭敬道:“王上英明神武,哪里是在下能猜测的?”

      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伽罗脸色十分难看,强压火气道:“罢了,你出去吧。”

      “黑帷”手搭肩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金帐。长老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不赞同道:“王上,此人油嘴滑舌,满口虚辞,老臣们不明白王上为何留下她。”

      伽罗没说话。

      另一个长老也道:“老臣还听说,这黑帷国师在大煌时,行事就颇为荒唐……若不是芈家老太君还在人世,此人只怕还要荒淫百倍。”

      伽罗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只是道:“本王自有打算。”

      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好再说话了。伽罗重新盯着地图冥思苦想,如今局势不明,每走一步都必须格外当心。她每天都期盼着睡觉前能用万俟龍的头当夜壶,可恨不能立刻将他碎尸万段。看久了头也疼了起来,于是赶走了其他人,自己也拂袖而去,直到次日晚上才醉醺醺地回来。

      她掀开金帐的帘子,双眼朦胧地四下看了一圈,没看见那个讨厌的家伙,于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国师呢?国师呢?!难不成是跑了!”

      半个时辰后,大发雷霆的黄金王才等到了宫挽绫,顿时横眉立目:“你干什么去了?想跑是不是?”

      “没跑。”宫挽绫拢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上前:“在下刚刚正在沐浴。”

      “沐浴要这么久?”伽罗使劲皱着眉头。

      “不小心睡着了。”宫挽绫听她醉得厉害,于是转身要去拿解酒汤。谁知伽罗使劲将她一扯:“干什么去?想跑?没门!”

      宫挽绫:“在下只是想给王上弄些解酒汤来。”

      “你们中原人忒娇气。”伽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什么解酒汤,喝了酒还需要解?我们牧族儿女前一日酩酊大醉,次日照旧牧羊熬鹰!不许去!”

      宫挽绫低声道:“好。”

      伽罗意识到“黑帷”特别好说话,有一种不管认不认同她说的内容都会无条件顺服的感觉。

      她更烦躁了:“你怎么这么听话?”

      对面的人不解:“听话不是好事吗?”

      “本王不要听话的奴才!”伽罗重重哼了一声:“你就是心虚,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才什么都听我的。以前你可不这样,看我费劲巴力的按着那头猪也不帮忙,就知道在旁边看好戏……”

      宫挽绫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猪是什么,那是她们还在云梦的时候,共子妃受了伤需要休养,于是就在一间草庐里住了一段时间,期间烤过一头小猪。

      “你还记得那个啊。”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了:“我以为你恨我恨到不愿意记得我们的过往了呢。”

      伽罗冷笑:“不敢忘,祭祀官大人送给我全家的大礼,我这辈子都不敢忘!”

      宫挽绫发现她还扯着自己的手腕,有一种她不提醒就会这样扯一整晚的架势。

      “王上,能不能先松开手。”宫挽绫跟她打商量:“在下去给你……”

      伽罗猛地一扯,突然把她按到身下:“怎么又想着走!”

      宫挽绫:“?”

      不是到底谁说要走了。

      “你想都别想!”伽罗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锁链,一手扣她腕一手扣床头,把一脸呆滞的宫挽绫锁到了床上。

      黄金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高兴地点了点头。她醉得站都站不稳,这一下直接把自己晃摔了,跌到了榻上。

      还压到了人。

      热气骤然铺上脸庞。被她压到的人语气颇为隐忍:“王上……能否先起来……”

      “不能!”伽罗立刻跟她对着干:“你老和我保持距离干什么?你是不是就想着跑?”

      宫挽绫彻底无语了:“您都把我锁起来了我能跑哪去啊。”

      伽罗喊道:“那是本王未雨绸缪!不锁你肯定就跑了!”

      宫挽绫眼睛不疼了,但是头开始疼:“王上你……”

      伽罗一个没撑稳,摔在了她身上。

      宫挽绫没声了,刚刚还留有距离,这回可真是严丝合缝......

      牧族姑娘还扭了下腰:“这什么东西,硌得我胯疼......”

      宫挽绫语气隐忍:“那是我的胯骨。”

      “你怎么瘦成这样?”伽罗皱眉,伸手就摸:“也没饿着你吧......”

      宫挽绫眼盲,等意识到她在摸什么之后已经来不及了,下意识就呵斥她:“......放开!”

      伽罗瞪起眼:“你敢吼本王?”

      宫挽绫:“授受不亲......”

      伽罗嗤笑:“没人亲你。”

      宫挽绫:“......”

      夫子就该让你把藏书阁里的书都抄一遍。

      她攥住伽罗的手腕,手指下滚烫,身上也滚烫:“你先把手放开。”

      伽罗打了个酒嗝:“凭什么?”

      宫挽绫:“此等私密之地,旁人不可触碰,何况我乃大煌神官......”

      伽罗眼睛一眯,摸得更变本加厉了:“旁人?神官?你到底用哪个身份?”

      她的手在宫挽绫腰胯上来回抚摸,有几次几乎掠过危险地带,也不知道到底醉了几分,反正肯定不太清醒。宫挽绫难受地挪动了一下,立刻就被她按住:“想逃哪去?是不是要回中原?”

      宫挽绫不想搭理她,左手准确地抓住那只在她身上兴风作浪的手,右手拿住按着自己的那只手,膝盖趁势朝上顶。

      伽罗这会不怎么醉了,非常机敏地朝旁边一躲,左腿弯曲下压,人也俯身下来,在她耳边恶狠狠吼道:“宫挽绫!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压我!”

      宫挽绫:“?”

      宫挽绫:“在下如今正被你压在榻上——”

      伽罗脖子上青筋暴起,酒气扑面而来:“本王乃是西域之主,如今不过是按住你,你就要倒打一耙了?”

      宫挽绫:“?”

      到底是谁在胡言乱语倒打一耙?

      上一刻还暴怒狰狞的人这一刻又俯身下来,在她耳边温柔吐息,她身上有某种香气,混杂着牧族姑娘特有的那种野性难驯:“你就好好在这待着,哪也别想跑,我会慢慢和你算这笔账......”

      宫挽绫的脸漫上血色:“你......离开一点......”

      “不喜欢?”伽罗歪头:“是我们牧族姑娘不如你们中原姑娘好看?还是你心里有别的牧族姑娘?”

      宫挽绫:“你别扯到娜托垭身上。”

      伽罗冷笑,蓦地咬住她的耳垂:“我提她了?”

      “不是有的人做贼心虚?”

      宫挽绫对她的胡言乱语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懒得辩驳。耳尖上很痒,耳垂上很热,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正在舔吻她,嘴唇一下又一下抿着,牙尖还时不时磕碰一下。

      血色蔓延到脖子里,宫挽绫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无意识抓了下身下的被褥。

      “国师这样特别有意思。”伽罗兴奋地舔了下牙尖:“尤其是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躺在这里——

      她没能说完,宫挽绫怒气上涌内力爆发,一掌推了过来。伽罗没防备,一头栽倒,躺在旁边没动静了。

      宫挽绫坐了起来,照着她的方向推了一下:“伽罗?”

      伽罗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干嘛。”

      “......”

      “不要躺在这里。”

      “凭什么?”伽罗眼角都吊起来了:“这是本王的金帐,本王想躺哪里就躺哪里!”

      宫挽绫起身打算找钥匙。

      伽罗伸长腿把她绊倒:“我让你走了?”

      宫挽绫:“......”

      “你到底想做什么?”

      伽罗开始困了,“闭嘴,本王要睡觉了。”

      “你……”

      伽罗气势汹汹地吼道:“闭嘴!说了我要睡觉!”

      宫挽绫闭嘴了,头疼得更厉害了。

      等了一刻钟,伽罗不仅没有要走的趋势,好像还睡着了。

      宫挽绫试着摸索了一会儿,发现腕上的链子好像就是按照她的尺寸打造的,活动范围就够她摸到桌子。

      她沉默了片刻,摸到床尾把被子抱了过来。伽罗刚一感觉到被立刻就把脸埋了进去,身子也扭着扭着钻了进去,闭着眼皱着眉还一个劲用下巴蹭,跟小动物似的。

      宫挽绫看不见,但周围太过安静,显得伽罗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特别明显,听也能听出来她大概在干嘛。

      她一时觉得无奈,一时又觉得有点可爱,想到刚刚动用真气打了她,心里又浮起淡淡的愧疚,犹豫着伸出手,帮她把被子展平。

      伽罗像个火炉,烤得她整夜无眠。

      清早还要被精神饱满的黄金王质问:“你怎么在本王榻上安睡?”

      谁要上来了。

      谁安睡了。

      宫挽绫答:“昨夜王上喝醉了,于是——”

      伽罗反应很大地往后一个虎跳:“于是我们干什么了?!”

      “……”

      宫挽绫:“王上别怕,什么都没有发生。”

      伽罗瞪着那条链子:“那你怎么锁在我床上?”

      宫挽绫:“王上喝醉了,大概有烦心事,拿在下来解解闷。”

      伽罗半信半疑:“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下用芈颜的名誉发誓——”

      “鬼话连篇!”伽罗叫喊道,听起来更不高兴了,一跺脚跑出去了。

      宫挽绫:“什么时候把我放开……”

      她就这样一直被锁到了晚上,期间有人送饭送水带她出去方便,完了再老老实实锁上,显然某人记得这里还有个人,但就是不肯露面。

      到了晚上,送饭的终于来了,等她吃完后就把她解开了:“国师,王上有请。”

      宫挽绫揉着有些发疼的手腕,走进伽罗的大帐。

      帐内只有伽罗一人,她躬身行礼道:“王上。”

      “你来西域到底有什么目的?”

      宫挽绫刚要张口,伽罗就道:“本王问的是宫挽绫。”

      宫挽绫动了动嘴唇:“我犯了很多错,所以希望能帮到你。”

      她以为伽罗会拍案而起一声怒吼你也知道你带给我们多少伤害,但伽罗今天平静到诡异。她只是盯着桌上的地图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望着宫挽绫:“那天本王问你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看法,结果你和本王鬼扯。现在周围没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宫挽绫沉默了一小会,方道:“在下觉得王上如今的行事作风过于霸道。为人君者,当常怀仁德之心,恩威并施,所谓内圣而外王。”

      伽罗的声音果然冷了一点:“看来你对本王的作风很不满啊。怎么,有的人害得我无家可归不说,现在还要阻止我复仇?”

      “没有那个意思。”宫挽绫依然很平静:“我比谁都希望补救过失,让王上大仇得报。但如今你是君王,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快意恩仇,西域的子民需要你来负责。”

      伽罗冷笑:“继续说。”

      “在下觉得王上的目标有些不妥。王上是想统一西域,还是复仇?复仇之后呢?什么都不管了吗?在下希望王上能出去看看那些牧民,她们等待着一个能带领她们走向未来的王,而不是一个满心仇恨的人。”

      “王道。”

      伽罗站了起来,慢慢踱着步子:“你是在教我向你们中原人学习吗?曾经你就拿中原那一套礼义廉耻欺骗过我,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再相信你一次?”

      “因为我清楚你是什么人。”宫挽绫立在原地动也未动,任凭她的嘲笑从面前掠过:“牧族习惯了霸道,并不喜欢精心钻研的感觉。我无意改变你们的生活方式,也不指望你能有所改变,只是你问到了,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伽罗出声,于是又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剿灭万俟族并非易事。塞娅殿下为王上积攒粮草兵马,想必不希望看到王上一意孤行,将其挥霍一空。

      即便我们能在短期之内击败万俟龍,王上有把握收编他麾下的诸多势力吗?依附于万俟龍的公羊、木族等都是心怀鬼胎之辈,因败投降后,王上势必要抽出大量兵力监管这些残余,以及万俟龍治下的诸多本族领主。如今西域势力驳杂,王上得位不久,实力、人心不见得胜过万俟龍,强行攻灭万俟部,事后很难收场。”

      “考虑得倒是长远,想来当初骗我时也是一样。”

      伽罗终于出声了,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在金帐内反复踱着。

      “实力,人心。”她感叹道:“很漫长的过程。”

      “没有什么功业是一日之内就能完成的。”宫挽绫道:“有一股力量一直存在,但似乎从来没有被任何势力注意到,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

      伽罗想了想:“你是说——奴隶?”

      宫挽绫点了点头。“她们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我们也是。”

      “你未免太天真了。”伽罗嗤笑一声:“当年我阿娘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没想过给奴隶们自由,因为没有一个领主会同意你的想法。奴隶都跑了,谁来伺候她们的起居?你我也离不开这些奴隶的服侍。”

      “在中原,我们也有奴仆,但她们每个月都能领到银钱。”宫挽绫慢慢道:“西域对奴隶无代价的压榨是落后的表现,总要迈出改变的那一步,文明才不会陷入停滞。”

      她们探讨的是两个文明之间的差异,是汉族和蛮族从生活方式到思想文化之间彻彻底底的差异。

      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君主,说不定宫挽绫已经被拖出去砍了。但她知道伽罗会把她的话听进去的,因为她在中都听过学,接受过中原文明的熏陶,见过很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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