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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阶下之囚   “黄金 ...

  •   “黄金王有令,提犯人!”

      虎牙侍卫长走进森严的黑牢,穿过一道又一道封锁。狱卒不厌其烦地打开无数道大门,侍卫长站在黑牢深处,高喊道。

      等到他逐渐适应了黑暗后,便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黑牢的最深处,所有牢门都大敞着,无一例外空无一人。走廊里火把通明,几张桌子斜斜靠在墙边,满是吃剩的佳肴。浓重的酒味飘散在空气中,狱卒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一张摇椅就摆在对面,姑娘躺在上面,舒服地枕着双臂,腿高高在桌子上架着,睡得鼾声起伏。

      “嗯?嗯。”靠墙睡大觉的姑娘醒转过来,猛地甩了甩脑袋,结果咣地一下撞到了墙。

      龙姑捂着头大叫一声,龇牙咧嘴地嘟囔:“你怎么不吓死我呢……”

      “龙姑大人。”侍卫长手贴右肩行了一礼:“王上要提重犯。”

      “提重犯吗?”龙姑嘟嘟囔囔:“总算想起前妻了吗?”

      “呃……您说什么?”侍卫长疑惑道。

      “我说王上英明神武。”龙姑正色道:“都起来干活了,王上要见犯人!”

      七八个睡眼惺忪的大汉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层层筑墙的牢狱内部竟然如此守备松懈,而且看那些大敞的牢门、熏天的酒气,实在不像是关押了重犯的模样。

      龙姑不停地打着哈欠,她不小心在台阶上绊了一下,骂骂咧咧地伸手摸向腰间,拿下那串显眼无比的钥匙,打开了面前的牢门,然后往里跨了一步,不动了,低头捣鼓。

      侍卫长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好奇地伸头去看,只见面前还矗立着第二道门。

      龙姑一身的酒气,看着醉眼迷离,开门的手却很稳。等到她打开了第二道门,又往里走了一点,然后又开始低头摸索……

      连续开了三道不同的大门后,最深的牢房终于露了出来。房间里也灯火通明,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显出几分温馨来。一个血迹斑斑的刑架立在一边,显得和整个屋子有些格格不入。而在床榻上,一个黑衣女子盘膝而坐,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丝带。听到响动,她便微微偏过脸,似乎在校对来人的方向。

      龙姑伸手捂住哈欠,道:“那个谁……呃,国师,你前妻……呃,王上,要提你出去。”

      “有事吗?”宫挽绫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避开了一路所有拦阻的东西,显然对黑牢内的布局了如指掌。

      “谁知道她又抽什么疯?”龙姑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跟在后面:“走吧,我陪你出去。哎,你前面有个台阶。”

      宫挽绫不确定地抬了抬脚,迈上台阶。逐渐有越发强烈的光芒钻入黑带边缘,她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

      龙姑跟在她身后爬出黑牢,一整排的金镯子叮当作响:“哎,在这鬼地方呆了一个多月,活人都阴成尸体了。”

      侍卫长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宫挽绫,低声道:“龙姑大人,您就让重犯这么出去吗?万一她跑掉了,我们……”

      龙姑不理解地指了指身后的七八个醉汉:“这都是你们虎牙的兄弟,这段时间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把犯人看得严严实实的。”

      “……可现在王上要见犯人。”侍卫长为难,他不敢得罪龙姑,但决定回去之后要一五一十地把龙姑不负责任的行为一一上报:“这个人可是从大煌来的阴阳师。”

      “那你看给她加两副镣铐行不?”龙姑也不为难他,商量的口吻,但扬手就喊人:“挑两副镣铐过来!”

      醉汉们晕头转向地转身回到地牢,把侍卫长看得直摇头。虎牙是整个西域最精锐的番号,凶名在外。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敢相信这些醉醺醺的家伙是自己的同袍兄弟……

      醉汉们给犯人上了一副手铐,在侍卫长的要求下又加了一套沉重的脚镣。龙姑不住地啧啧出声,嫌弃他太苛刻了:“这家伙连眼睛都瞎了,能害得了谁?”

      侍卫长一躬身:“王上有令,今日宴饮,请龙姑大人一同前往。”

      “宴饮吗?好啊,今天我要再喝个痛快!”龙姑显得很开心,别过脸时才将眼神落到前方有些踉跄的宫挽绫身上,神色若有所思。

      绣着虎头的金色大帐矗立在草原中央,周围是无数绵延的帐篷。

      奴隶们抬着洒满美味调料的烤架,在猛虎的注视当中踏着靡靡笙歌起舞,然后再把烤好的肥羊放到贵客面前,拔出雪亮的刀子,娴熟地肢解微微颤动的羊肉。她们将最好的那一片放入盘中,跪地奉请最尊贵的客人享用整只羊最美味的地方。

      宫挽绫站在帐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嗅闻空气中西域浓烈的香料和葡萄酒混合的芳香。想当年她宫挽绫也是西域尊贵的座上之宾,享受着黄金王朝最好的肥羊,能得黄金王亲自敬酒。

      不料一别两年,竟已成阶下之囚。

      “什么感想?”龙姑伸了个懒腰。

      “你不是小魔女么?”宫挽绫微微侧头,黑带对着她:“精于魅惑之道的人,怎么可能不了解他人心中所想?”

      “你的话,比较难懂。”龙姑诚实地摇了摇脑袋,细碎的发辫跟着一抖一抖:“我得进去了,待会我顺点吃的出来给你。”

      “不必安慰我。”宫挽绫道:“我吃不上了。”

      龙姑脚步一顿。很快她再度抬步,掀开金帐的帘幕。

      一股酒气迎面扑来。正对面的黄金宝座上,谈笑风生的王忽然扭过头,言笑晏晏地盯着她:“来了啊。”

      龙姑只感觉自己被一头老虎盯上了,忍不住抖了个哆嗦:“……昂。”

      宝座上的女子身材娇小,肤色雪白,她极年轻,今年刚满二十,可她坐在黄金铸造的宝座上时就像猛虎盘踞在自己的山上,整座金帐甚至都笼罩在她那极具攻击性的气场当中,被她盯着的人无一例外地低头挪脸。龙姑是唯一一个能跟她对视的人,过了一会儿,伽罗冲右手边摆了下头:“过去坐吧。”

      龙姑的目光落向左边,将军龙苏正在和纳部族长的儿子纳里推杯换盏。她点了点头,坐到了右边。她不会在人前忤逆伽罗,因为她是王,但心里总会腹诽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有病了,心思深得让人捉摸不透,盯人的时候眼神也不对劲,吓人。

      真是的,谁惹你了你去找谁啊,还不是只能把人套上镣铐扔在外面晾着。

      龙姑愤愤地喝了一大口酒,下意识往怀里揣了一个馕,过一会儿才意识到宫挽绫吃不上。

      她无奈地又把馕拿了出来。烫得胸口疼。

      宿醉搞得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龙姑也没太听清她们都在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整个大帐都静了下来,酒一下子就醒了。脸还是有些热,她看见哥哥在对面不住地冲她使眼色,赶紧望向上首,这才发觉大家都看着她。

      伽罗也盯着她,眼神似笑非笑的:“龙姑大人醉了?这才喝了多少。”

      龙姑赶紧站了起来,心里恨得直咬牙:“臣酒量不好,让王上见笑了……”

      “这么说,龙姑大人没听见本王刚刚说的话了。”伽罗点了点头,笑得娇俏:“本王看各位贵客吃得也有些腻味了,我们到外面去,看一看本王近日让龙姑看管的犯人……算是场好戏呢。”

      黄金王起身,长长的王袍曳过地毯。纳部老族长、族内长老、领主,以及乞部新降的亲王派长老领主们纷纷起身,拱卫着他们认可的王。人群中王的背影最为娇小的,但无论耄耋之年的长老、带甲按刀的领主、虎背熊腰的壮士都如温顺的绵羊一般跟在她身后。

      她停在帘子前,微微顿了顿,伸手猛地一掀。

      阳光骤然射了进来。她稳步走出金帐,侍卫长牵过汗血宝马。伽罗翻身上马,慢悠悠走在最前面。没走多久,血红的宝马便停了下来,面前是猎场,几十个笼子围在四周,众人还未及看清,一阵赤红色的旋风已经朝着王驾卷了过来。

      纳部领主纳里大惊,急忙喝道:“护驾!护驾!”

      “畜生放肆!”王勃然作色,厉声呵斥,声震九霄。那猛兽本欲和她亲热一番,闻声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在半空中跌了下去,委委屈屈地趴在她的马前低声呜咽。

      “没见识,这是王上豢养的狰。”纳部的老族长告诫儿子。纳里定睛一看,发现那狰的五条如云蓬尾上各自套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圈子,而它趴伏在伽罗马下,简直像一条乞求宠爱的狗。

      纳里羞愧低头时发觉王扫了他一眼,不过目光之中颇有嘉许的意味。伽罗手腕微动,马鞭扫过那狰的脸颊,那狰便欢天喜地地爬了起来,抖着沙土乐颠颠跟在她身后。

      不知何时离开人群的龙姑回来了,手上牵引着铁链。

      王在猎场当中安坐香车,立刻有人支起华丽的伞盖,捧来还挂着水珠的新鲜瓜果。舞女们在风沙中翩然起舞,琵琶声不绝于耳。

      龙姑将铁链交给身后的虎牙卫,近前复命:“王上,人带到了。”

      众人都好奇地望了过去,纳里和几个长老骤然间变了神色。

      伽罗闲聊似的开了口:“先前本王围剿乞部时,有个潜伏在乞部当中的人宣称要弃暗投明,愿意当本王的密探,立了大功。本王一向赏罚分明,可等本王打算赏她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是从大煌来的阴阳师,而且还是芈家的女儿,国师黑帷……”

      这回所有人都跟着变了脸色。整个西域在中原人手上吃的亏,遭的欺骗,那个颠覆了整个黄金王朝的弥天大谎,尤其是现任黄金王本人所蒙受的欺骗与羞辱,用十张羊皮也写不完。

      大煌来的阴阳师,这七个字是西域亲王派不能提的禁忌。

      她们望了过去。黑衣女子蒙眼而立,手脚都挂着沉重的镣铐。

      乞部众人新降,为了表态立刻站了起来,指着宫挽绫骂道:“该死的阴阳师,还敢到西域来!”

      “这次又打算骗谁?真当我们牧族儿女是好欺负的吗?!”

      “活该千刀万剐!”

      “剐了她!剐了她!剐了她!”

      有一些纳部长老们也跟着站起来怒骂。纳里听不下去了,匍匐跪行至伽罗车前,颤抖道:“纳部领主纳里,恳请王上听臣说一句话!”

      “纳里!”老族长颤抖地低喝。

      伽罗笑了一声,道:“纳里领主有什么话要说?”

      纳里深吸一口气,不敢抬头:“此人……是大煌阴阳师不假,但也许和其他阴阳师并不一样。几个月前她来到西域,先是从乞部士兵手中救下了纳部一个客店的子民,然后又来到臣的领土,领导我们打退了敌军。此人身怀奇术,救治了臣下的子民,后来臣下的属民得了瘟疫,此人更是全力救治……最后敌军逼近,此人自愿假扮我父亲,离开营地引走敌军主力,使得纳部的子民们能够幸免于难……”

      “哦?”黄金王笑吟吟地望着他:“你是说,本王的敌人,倒成了你的恩人了?”

      “臣……”纳里冷汗涔涔:“臣没有这个意思,但臣……”

      “纳里!!”纳部老族长提高了声音:“回来!不准忤逆王上!”

      “臣下说的都是实话!”纳里突然昂起头,声嘶力竭:“神医大德,有本部长老可以作证!”

      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跪下了,磕头不止:“王上,我们可以作证,神医大德,于纳部有恩……”

      “纳里。”一道清淡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必为我求情。”

      纳里头破血流地回过头,悲戚道:“神医曾经救了我们,这份恩情……”

      “住口。”那声音又道,很淡很冷。“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伽罗无意识地低低重复。

      猎场内霎时间静了下来。她摩挲着拇指上的骨扳指,神色不知悲喜:“那么国师,你需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瞎眼的女子转过脸对着她:“我是生是死,全凭王上处置。”

      “那你是想生,还是想死?”黄金王声音如刀。

      “当然想活着。”宫挽绫平静道:“乞部的覆灭已经证明了我的价值,相信黄金王想要的是一个帮手,而不是多一个敌人。”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伽罗拍了拍手:“若一刻钟后你还能毫发无伤,本王就解开你的镣铐。”

      虎牙卫打开铁笼,几十头灰狼奔涌而出。狰冲在最前面,发出铿锵高亢的吼叫。

      “王上!”纳里脸色霎时间惨白一片。他狠狠磕头,面部磕得血肉模糊:“臣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国师的性命!”

      伽罗哼笑:“你这么袒护她,那让你也下去愿不愿意?”

      “王上!”老族长惊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纳里脸上显出某种挣扎之色,他回头看了眼奔腾的群狼,居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猎场中心奔去。

      “纳里!儿啊!”老族长一屁股跌坐在地,紧跟着又连滚带爬地跑到伽罗面前不住叩首:“王上,王上,臣恳请你饶恕我的儿……”

      伽罗抬眼,虎牙卫便架住了纳里。群狼冲了下去,火红色的狰在其中若隐若现。纳里惊得软倒在地,怔怔地望着。突然间它们都停住了,天地一片肃穆。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众人看见跪倒在地的狼群,还有那头变得十分温顺的狰。长生天的怀抱下,她们和谐得像是时光当中的画卷。

      近乎虔诚的氛围中,黑衣女子慢慢抬起手,在空中摸索着,触碰狰温热的脸颊,勾勒它的独角和鼻梁。

      “是你么?金元宝。”她说着。

      狰热切地凑了过来,舔吻她的手腕,不住地用额头去贴她的脸。

      宫挽绫脸上流下两行泪。金元宝有些急了,转身将一条套着金环的尾巴塞进她的手心,引着她朝外走。

      狼群自动为她们分开道路。宫挽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感觉有许多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狰小步颠着,领她来到黄金王面前,把头伸到伽罗手里拱着。伽罗心不在焉地撸了两把,望向宫挽绫。

      “王上可要说话算话啊。”“黑帷”笑道。

      伽罗看了她很久,但那属于黑帷的轻佻笑容却分毫未曾消逝。

      她最终挪开了眼睛,道:“来人,为国师去掉镣铐。”

      *

      曾有一架牛车从纳里的领土出发,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前进。

      大约行驶了一个昼夜后,一具裹着白布的躯体从车上掉落,自此在无人知晓之地长眠。岁月辗转,草木枯荣,一年后这里又是一片长满鲜花的青青草地。白骨消解,泥土芬芳,豺狼带走尸体,长生天带走灵魂。

      客店老板收拾了娜托垭平日的衣物,在她喜欢的小山坡上立了一个衣冠冢。两个多月后,一个蒙眼的女子独自来到这里,站在微风里出神。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野马似的姑娘仍然在灿亮的镯子当中奔腾。

      宫挽绫提起酒壶,拔掉瓶塞。酒香四溢,馥郁芬芳。

      她又拆掉绳子,拨开宽大的树叶,将烤得喷香的羊腿放到墓碑前。

      她坐了下来,在衣冠冢前吃肉喝酒,眼泪模模糊糊打湿了绸缎。“傻姑娘,到死都不晓得我究竟长什么样。”

      “这就是你说的娜托垭吗?”另一个人从山坡背面爬了上来,一屁股坐下,伸手在羊腿上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好香啊。”

      “嗯。”宫挽绫指着木牌,“这就是她。”

      “刻得是什么?”

      龙姑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念道:“长生天之女娜托垭一生自由。”

      “嗨,我们牧族儿女最重视自由。”

      龙姑朝后一躺:“舒服……你想让苍鹰和猛虎为你低头?简直开玩笑嘛。我们牧族可没有什么为爱低头的戏码,大帐掠过地上的青草,却不会将它变成长久的领土。等到明年部落又迁去另一个地方了,大家也不会特意回到去年的地方,愣是要等去年遇见的那个人。那个叫娜托垭的姑娘一定也是自由如风的女子吧?她有没有向你表白过?如果有,她一定会说‘我爱你,但那是我的事,而你是自由的。’所以她也会说‘我选择保护你,甚至为你牺牲自己,但我仍然自由,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懂吗?哀伤可以,不要变成心病。”

      宫挽绫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她是个好姑娘,总是乐意为了她人牺牲自己,的确和你说的分毫不差。”

      龙姑掏出自己的酒壶,往地上浇了一半,又递给宫挽绫:“尝尝,我酿的。”

      宫挽绫接过,喝得满脸是泪。

      山坡背面,伽罗也坐在那里,沉默地饮酒,听故事,摩挲胡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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