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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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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又闷又潮。
送走了人,林骅姑便往堂中走回去。
灯影闪烁,隔着十步,看见门内,冯夫人还坐在原位,像是僵坐了许久。
她迈过门槛,见冰鉴里涌出的白气低了许多,忙吩咐秋穗添些,又看向冯酉莘。
“夫人,六堂的话可信吗?”
冯酉莘微微抬眼,见她一脸的迟疑,不由笑了:“人是你引荐的,如今倒问起我来了。”
林骅姑被说得有些尴尬,只笑道:“许六堂把事情说得太全,听着让人害怕。李家设局,瓮中捉鳖,这样的手段,怎么也不像是会让旁人知晓的,更何况,六堂与李家仇怨颇深,李家人更不可能叫她知道。”
冯酉莘目色微沉,她确有怀疑,但许师孝说出这番话,无疑是不教他们在此时生乱,给李家找麻烦。
许师孝与他们有仇,却帮着仇人说话,可见这话是越过了恩怨,为公道而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况许师孝是出了名的重义之人。
“她所言,应当不假。”
林骅姑见她笃定,便坐了下来,想起方才的情形,心有余悸:“阿孝到底是头回来蔡家,夫人便将这些年咱们与安平港几笔出了岔子的生意,都说与她听,是非贸然了……”
虽然她知道,冯夫人这么做,是为了取信于许师孝,但如今南安形势复杂,潮州帮已然冒头,将自家的经营和盘托出,也是将自己暴露在旁人的刀刃下。
冯酉莘望着灯火,沉默一瞬:“不说这些,她绝不会相信李家与‘海通’有勾连。”
那可是泉州李家,八闽商会三柱之一,打从嘉靖年便盘踞于此。
李家在闽海的声名,谁人不晓?
谁会相信他们与外洋勾结,当起了买办,坑害泉州本地的商贾百姓?
要将这样的庞然大物推倒,不用些非常之手段,断不能成事。
“这件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由商会出面,李家退出安平港,我们取而代之;差一点,将安平港中混入‘海通’的事传扬出去,也足够扒掉他们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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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安平港?”
陈老猛地从竹榻上坐起来,看向对面淡定喝茶的许师孝。
茶冼、水铫随意摆在几上,她放下盏子,瞧见陈老凝重的神色,刚要解释什么,又被他厉声打断:“你可知道,当年安平港一场暴乱,死了多少人?现在这件事还是桩悬案,不光是李家,就是港口上跑船的那些人,都还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你到那儿去,不就是自寻死路?!”
许师孝看他急得跳脚,将茶放在他面前,温声提醒:
“陈老,隔墙有耳。”
陈宗朴目光微怔,想到如今还在蔡家人的地盘,这才收敛了情绪。
两人现坐在春山行旅堂假山后的一间竹篱精舍。
此地极西,靠近车马喧腾的官道,风过竹梢,沙沙声不绝,间或还有一两声辽远的梆子荡来,听得陈宗朴背上起了寒意。
他抿了口茶,味甘,口中却苦涩非常。
安平港是李家命脉,货仓、船坞、钱柜皆聚于此。
当年沿海飓风,海获惨淡,幕后之人趁机挑动码头民众对李家的不满,又选在货船抵港、货物交割的日期,煽动械斗,先伪装潮州帮袭击码头,再纵火烧毁李家货栈。
刀兵汹汹,物议云沸。
若非李家的部曲及时到场,恐怕整个泉州的天都要翻了过来。
回忆往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许师孝,语气沉沉,“如今陈彝下落不明,你说不清的。”
陈彝,是许师孝在同炉堂的副手,当年他煽动暴乱,又人间蒸发,便让许师孝背下了这口锅。
暴乱之后,陈宗朴愧疚非常,只因陈彝是他的子侄,也是他一手举荐到许师孝身边的。
而今祸从子侄起,他便觉得,是自己害了许师孝。
许师孝看着他黯淡的神色,宽慰道:“这件事本也说不清,我也没想着能够说清。但若李家真的勾结‘海通’……”
“他们沾不沾‘海通’与你何干?”
陈宗朴目光一凛,忍不住打断了她,“好不容易过几年安生日子,李家三爷把你揪进黄家的生意里,就是不想你好过!现下趁着事情还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六堂,你听我一句劝,收拾东西回惠安,再不然,就是回漳州!”
许师孝沉默一瞬:“我是以为,倘若李家真的有鬼,那黄家在苏门答腊的生意就有的说了。”
陈宗朴拿盏的手一顿,明明要探李家究竟,怎么又牵扯上黄家了。
许师孝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沉声道:“听蔡家人话头,从安平港作保的生意出事,已经不是头一遭了。而此番李家嫡系亲自作保,却连苏门答腊盖着双方印鉴的议本都没看明白,他们贸然接茬,留下这么大的纰漏,若说其中没点猫腻,我绝不相信。”
“既是如此,更不该去!”
陈宗朴望着窗外浓密的阴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今李黄两家闹成这个样子,你与黄家有旧,又与李家结仇,这个节骨眼去到安平港,人家会怎么想?”
他越说越急,干脆站了起来,“况且,眼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时候,李老爷子头疾发作离泉休养,港口都交由李家三爷一手把控,那李廷勘是什么人?!何等心狠手辣!”
“昔年,朝廷围剿浯屿岛的传闻四起,人心惶惶。”
“岛上掌舵的陈邬伺机勾结葡萄牙商人,密谋挟持李三爷,企图控制其麾下福船,以船上满载的银锭、生丝,向福建水师投诚,以求苟安。”
“谁料次日晨起,陈邬不知哪里露了声色,李廷勘不待其辩解,即令部曲将其拿下,斩于船头,首级悬挂主桅,又下令火炮对准克拉克帆船,扣下了葡萄牙商人全船货物!”
“等等。”
许师孝抬手止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些话,您也用不着同我说吧?”
陈宗朴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慢慢坐回竹榻上。
他真是急昏了头,差点忘了,这二位其实算得上发小,七岁时就一同上了去班达海的船,在几度封锁下潜逃。
不过当时“赫克托号”上几百号船员,他也难以判断,他二人究竟有无深交。
许师孝不知他所想,但事关黄家生意,甚至是整个八闽商会,她断不能袖手。
茶烟袅袅,在她沉静的眉眼间绕过,又散。
听她长久不言,陈宗朴抬起眼皮看过来:“你打定主意了?”
许师孝对上他眼眸,目光已定。
“唉……”他长长叹出口气,既打定了主意,他这老头子多说也无益。
可她打算怎么混进去?
凭漳州许氏的名头,给海防同知递帖,做个赞画,或者在安平港弄个收“水饷”的工房书吏的闲职,不成难事。
“可李三爷又不是不认识你,即便你得了差遣,他能让你沾手往来生意?”
“更何况朝廷派去的人,在李家的安平港,恐怕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许师孝微微笑了笑,“所以,还得请您襄助。”
“我?”陈宗朴摇头,花白的胡子也跟着颤,“我能帮你什么?老朽如今就是个守着戏台子的闲人,安平港后泉堂里挂个名罢了。人李三爷眼里,怕早没我这号人物了。”
“您老过谦了。”
许师孝抿了口茶,笑着看向他,“记得当年,郑伯还是会首,遣您来泉,您在后泉堂守了足足十四年,从度支到船务,披肝沥胆,上上下下,谁敢不给您面子?那一年,外商在祥芝登港,垄断生丝买卖,您一个晚上就跑遍了半个泉州,劝服各家收货,可谓一呼百应。”
陈宗朴目光微动,端起茶挡在面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许师孝笑了笑,按着一块湿布将烧开的茶壶取下,接着道:“陈老在安平港,拥众如云。我听闻,如今安平港今年的值年纲首,就是您的族弟陈炳台。”
陈炳台?
陈宗朴猛然蹙眉,有些难以置信,“炳台……做了纲首,有这回事?”
“您不知道?”
陈宗朴有些尴尬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
这怪只怪商会那些人,想一出是一出,原先以商会六堂的话事人组“镇海会”,来定各港口事宜,后来召集本地商人,推举纲首,再后来,又弄出个“值年纲首”。
此间人事,一年比一年复杂。
他离开安平港已经有些年头,现今让他回去转一圈,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可……
同为离开商会、远遁江湖之人,六堂是怎么知道的?
她甚至连今年轮值的纲首,都一清二楚。
陈宗朴目光微沉,摩挲着茶盏,看向她:“六堂这些年在惠安,倒是把安平港的事摸得透彻。”
许师孝眸光微动,笑道:“我那万安栈,您也去过,白日里什么人都有,我家伙计又爱说小话,跟个包打听似的,这一来二去,想不知道也难。”
陈宗朴闻言,深吸一口气,看她这样子,怕是早就想好下一步的打算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他放下茶盏,苍老的手重重拍在膝上,抬眼:
“纲首之下,六栈一巡检,你是怎么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