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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晋江 这回,怕有 ...

  •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老猛地从竹榻上坐起来,看向对面淡定喝茶的许师孝。

      茶冼、水铫随意摆在几上,她放下盏子,瞧见陈老凝重的神色,刚要解释,又被他厉声打断:“你可还记得,当年安平港一场暴乱,死了多少人?现在这件事还是桩悬案,不光是李家,就是港口上跑船的那些人,都还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你到那儿去,不就是自寻死路?!”

      许师孝看他急得跳脚,将茶放在他面前,温声提醒:

      “陈老,隔墙有耳。”

      陈宗朴目光微怔,想到如今还在蔡家人的地盘,这才收敛了情绪。

      两人现坐在春山行旅堂假山后的一间竹篱精舍。

      此地极西,靠近车马喧腾的官道,风过竹梢,沙沙声不绝,间或还有一两声辽远的梆子荡来,听得陈宗朴背上起了寒意。

      他抿了口茶,味甘,口中却苦涩非常。

      安平港是李家命脉,货仓、船坞、钱柜皆聚于此。

      当年沿海飓风,海获惨淡,幕后之人趁机挑动码头民众对李家的不满,又选在货船抵港、货物交割的日期,煽动械斗,先伪装潮州帮袭击码头,再纵火烧毁李家货栈。

      刀兵汹汹,物议云沸。

      若非李家的部曲及时到场,恐怕整个泉州的天都要翻了过来。

      回忆往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许师孝,语气沉沉,“如今陈彝下落不明,你说不清的。”

      陈彝,是许师孝在同炉堂的副手,当年他煽动暴乱,又人间蒸发,便让许师孝背下了这口锅。

      暴乱之后,陈宗朴愧疚非常,只因陈彝是他的子侄,也是他一手举荐到许师孝身边的。
      而今祸从子侄起,他便觉得,是自己害了许师孝。

      许师孝看着他黯淡的神色,宽慰道:“这件事本也说不清,我也没想着能够说清。但若李家真的勾结‘海通’……”

      “他们沾不沾‘海通’与你何干?”
      陈宗朴目光一凛,忍不住打断了她,“好不容易过几年安生日子,李家三爷把你揪进黄家的生意里,就是不想你好过!现下趁着事情还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六堂,你听我一句劝,收拾东西回惠安,再不然,就是回漳州!”

      许师孝沉默一瞬:“我是以为,倘若李家真的有鬼,那黄家在苏门答腊的生意就有的说了。”

      陈宗朴拿盏的手一顿,明明要探李家究竟,怎么又牵扯上黄家了。

      许师孝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沉声道:“听蔡家人话头,从安平港作保的生意出事,已经不是头一遭了。而此番李家嫡系亲自作保,却连苏门答腊盖着双方印鉴的议本都没看明白,他们贸然接茬,留下这么大的纰漏,若说其中没点猫腻,我绝不相信。”

      茶烟袅袅,在她沉静的眉眼间绕过,又散。

      沉寂良久,陈宗朴抬起眼皮:“你打定主意了?”

      许师孝对上他眼眸,目光已定。

      “唉……”他长长叹出口气,既打定了主意,他这老头子多说也无益。

      可她打算怎么混进去?

      凭漳州许氏的名头,给海防同知递帖,做个赞画,或者在安平港弄个收“水饷”的工房书吏的闲职,不成难事。

      “可李三爷又不是不认识你,即便你得了差遣,他能让你沾手往来生意?”

      “更何况朝廷派去的人,在李家的安平港,恐怕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许师孝微微笑了笑,“所以,还得请您襄助。”

      “我?”陈宗朴摇头,花白的胡子也跟着颤,“我能帮你什么?老朽如今就是个守着戏台子的闲人,安平港后泉堂里挂个名罢了。人李三爷眼里,怕早没我这号人物了。”

      “您老过谦了。”
      许师孝抿了口茶,笑着看向他,“记得当年,郑伯还是会首,遣您来泉,您在后泉堂守了足足十四年,从度支到船务,披肝沥胆,上上下下,谁敢不给您面子?那一年,外商在祥芝登港,垄断生丝买卖,您一个晚上就跑遍了半个泉州,劝服各家收货,可谓一呼百应。”

      陈宗朴目光微动,端起茶挡在面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许师孝笑了笑,按着一块湿布将烧开的茶壶取下,接着道:“陈老在安平港,拥众如云。我听闻,如今安平港今年的值年纲首,就是您的族弟陈炳台。”

      陈炳台?

      陈宗朴猛然蹙眉,有些难以置信,“炳台……做了纲首,有这回事?”

      “您不知道?”

      陈宗朴有些尴尬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

      这怪只怪商会那些人,想一出是一出,原先以商会六堂的话事人组“镇海会”,来定各港口事宜,后来召集本地商人,推举纲首,再后来,又弄出个“值年纲首”。

      此间人事,一年比一年复杂。

      他离开安平港已经有些年头,现今让他回去转一圈,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可……

      同为离开商会、远遁江湖之人,六堂是怎么知道的?

      她甚至连今年轮值的纲首,都一清二楚。

      陈宗朴目光微沉,摩挲着茶盏,看向她:“六堂这些年在惠安,倒是把安平港的事摸得透彻。”

      许师孝眸光微动,笑道:“我那万安栈,您也去过,白日里什么人都有,我家伙计又爱说小话,跟个包打听似的,这一来二去,想不知道也难。”

      陈宗朴闻言,深吸一口气,看她这样子,怕是早就想好下一步的打算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他放下茶盏,苍老的手重重拍在膝上,抬眼:

      “纲首之下,六栈一巡检,你是怎么个打算?”

      ·

      次日

      又一场堂议散后,执事们各自起身,往外间迷蒙的雨里走去。

      淙老坐在原位,等众人离去,看了过来,忧心忡忡道:“三爷,杜巢既已革职,安平港不可一日无主。您看,是后泉堂这边直接委一位得力人手过去,还是依照旧例,从七港的执事班子里,轮补一位?”

      李廷勘的目光从雨幕收回,落在淙老脸上:“今年的纲首,轮到谁了?”

      淙老会意:“回三爷,是陈家的炳台公。”

      “陈炳台……”李廷勘眸色渐深。

      陈家在泉州是百年大族,根基深厚。
      陈老本人也年过半百,在泉州人脉极广,其为人谨小慎微,虽做不出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事,但也不至于与一些人同流合污。

      “由他去安平港暂摄,倒也压得住阵脚。”

      淙老微微颔首,此人的确是个妥当的人选,不过……他摩挲着袖口,脸上浮起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淙叔,有话直说。”李廷勘见他不接话,看了过来。

      淙老略一点头,目光有些复杂:“说起陈老,昨日倒有一事,不知当禀不当禀。”

      李廷勘沉默一瞬,听这话头,陈炳台年逾半百,难道还干出了什么出格的事?

      “讲。”

      “昨夜,他府上递来一封书信,是保商栈那边,四栈的二柜出了缺,陈老荐了个人来。”

      李廷勘目光微凝:“他荐了个什么人?”

      “说是远房侄女,叫荀泾。”

      李廷勘目光微怔:“‘荀’这个姓,倒是少见。”

      淙老点头,泉州本地,没有姓荀的大户,这人,多半也不是泉州本地人,更可能是从外地赶来投亲的。

      他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安平港‘六栈一巡检’,像保商栈、梁头栈的一栈二栈,是重地,用人要经过后泉堂。而四栈五栈,位置就不那么要紧了。一些闲职上,各家往里头荐些亲戚子侄,吃一份例钱,也是常有的事。”

      李廷勘静默了片刻:“他荐来的人,何时能到?”

      “信上没说。”
      淙老顿了顿,“不过,那人并不在晋江城内。今日这般大雨,路途难行,也未必能赶过来。”

      李廷勘听了,端起茶盏,目光转向堂外滂沱的雨:

      “倘若今日不来,那她就不用来了。”

      他语气冷肃,听得淙老心头一凛。

      眼下到底不是老爷子执事的时候了,三爷对这些“吃空饷”的腌臜事,容忍度极低。

      这回,怕有不少人要遭殃了。

      他深深低下头:“是,这便吩咐下去。”

      ·

      大雨连天。

      卯时初刻,一架乌蓬马车出了南安县城向北,走在金溪的小石桥上。

      雨天水涨,四下潺潺有声。

      许师孝睁眼,向外望去,马车已经过了潘山镇渡口,再前面,就是紧邻晋江的九日山。

      此刻雨势浩大,雨中有朦胧山影,却也不知道,是不是九日山。

      “这般大雨,”坐在对面的陈宗朴搁下碗,望了过来,“就算到了晋江的安平港,如今还是封港,货栈紧闭,来往的账目文牒,怕也未必能轻易见到。这一去,只怕要有些日子了。”

      许师孝自知进安平港查李家事,绝非一日之功,也对今后的情形有所预料。

      她眼下担心的,还是身份的事:“保商栈的差遣,到底是怎么说的?”

      保商栈,顾名思义,在“六栈一巡检”中,专管保人之事,连同商民登记、连坐担保、争端调停,皆有权知。

      而黄家、蔡家的几笔由安平港作保的买卖,都出了纰漏,许师孝便料定,此处关节必有猫腻。

      陈宗朴叹了口气:“原想,保商栈的一栈、二栈,最是要紧,进出数目都在那儿。可眼下,这两处都是李家老爷子和四老爷的人把着。不过,倒也不是进不去,怕就怕你到了那里,冷不伶仃要撞上李三爷,莅时场面难看。”

      陈老说得委婉,场面何止难看?

      倘若李三爷知道六堂混进了保商栈,怕是要把上上下下的人,都给撸一遍。

      届时,恐怕整个安平港,都不得安生……

      “我使人打听了,四栈倒是有个缺。只是委屈您了,只是个二柜,管管零碎进出,恐怕见不到什么大关节。”

      许师孝点了点头,有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劳您费心了。”她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喉间吞咽得很慢。

      陈宗朴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今早便听她低咳了几声,如今出来,还要受这舟车劳顿。

      “六堂何苦赶早?那边横竖封着港,晚几日去,也是一样的。”

      许师孝喝完了粥,将碗轻轻放回几上,笑道:“头一天到任,总得拜会一下几位上峰,礼数上不能缺了。”

      陈宗朴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眼瞅着许师孝,眼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深意:

      “六堂啊六堂,都是逢场作戏,您可别真把自个儿当成那保商栈的二柜了。”

      许师孝看他展颜,平淡一笑。

      这些年她经营万安栈,是混过一天算一天。

      无论是茶栈,还是货栈,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真正想做的事,为了生计而做,有些人兴许能做好,可放到她这个人身上,只能惨淡经营。

      此番,借着这股东风,倘若真能回到港口上,哪怕是做个二柜,她也算得偿所愿。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大雨茫茫,山路迢迢。

      此地距离晋江主城,还有五六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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