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梦中黄沙 ...
-
陆决抬头看着江谪,他的关注点不在江谪虚不虚,而是在江谪说二十万高压电是家常便饭!
以前不是碰一下就想杀人的吗?
陆决推开江谪,扭过脸道:“滚去收拾房间。”
然而江谪非但不在意,双眼还亮晶晶地看着陆决,满脑子都是:他使唤我了,他对我没边界!
江谪兴奋地点点头,他站在房屋中央,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一抹锐利的眸光闪过,地上数不清的小花瓣尽数腾空而起,眨眼间变成无数个对应色相的数码小方块,一个一个消失在视线当中。
陆决确认人没事,钻进被窝里取暖,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大脑却突然想到:不对啊,他早就不是监管体系的负责人之一了,还管这狗干什么?
陆决头一闷,裹紧了被子没去理江谪,可是脑子却自己转了起来。
档案记录江谪是比较特殊的空间系异能,但是并没有具体的描述,只草草记录了:只要是个实物就能操控,不管是在战斗中还是生活中都占据着十分有利的地位。
依照监管局的能力划分,江谪是A级进化者。但是由于异能属性特殊以及在战斗中的表现,监管局将江谪判为强A,异能只开到两个,S级至少能开到三个。
现在用来打扫花瓣的异能是转换。转换空间距离由能力大小来决定,转换的位置也需要是亲眼见过并且有印象的位置,近距离转换可以无视这一点。
上新闻那个异能是坍塌,凭空将一个物体挤压变形,只要物体等级没超过A级,都能无视体积密度。
但使用空间能力对精神消耗较高,比普通的A级进化者都高,事后如果不及时缓和容易出现幻觉。长此以往会得严重的精神衰弱,个人容易应激,异常敏感,游走在发疯的边缘。
但是很奇怪,江谪一直没疯,只是有些精神衰弱和语言障碍。
精神衰弱是长期睡眠不好导致的,而语言障碍是第一次见面就有的。后续陆决有矫正过,效果挺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见面又那个死样子,甚至还更严重了。
关于江谪的这些资料对于陆决来说是倒背如流的,并且关于江谪有多强,陆决还有另外的猜测。
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况和两人的熟悉度来看,陆决主打一个:滚。
陆决睫毛动了下,找了个自认为最舒服的姿势继续酝酿睡意。
迷迷糊糊间,旁边的被角被轻轻掀开,床褥往下陷,一个人形物体蹑手蹑脚钻进被窝里,被子鼓起一个高高的包,漏进来的冷风冻得陆决一个哆嗦。
陆决强行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拉过全部被子,一脚踹在江谪的胸口上,不耐烦瞪着近在眼前的脸,就一个字:滚。
江谪被踹到床边,只见他捂着被踹的胸口,抬起头巴巴望着陆决,他已经十分自觉地把制服外套脱下来,衬衫紧贴着身躯,领口往下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坚实蓬勃的胸肌,在昏昏夜色中张力拉满。
与这让人喷鼻血的身材截然不同的是,江谪正耷拉着脑袋,一脸无辜得就像只做错事的大狗狗,连素来张扬的眉毛都耷拉成一个八字,水汪汪的冰蓝色眼睛时不时瞟两下陆决,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像极了做错事的大狼狗,两只无形的耳朵软趴趴地垂下来。
陆决冷着脸惯了,久而久之就成了个面瘫,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流露情感最多的地方是眼睛,因此江谪一直在看陆决的眼睛。
他觉得陆决的眼睛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眼睛,水水的,亮晶晶的,黑白分明,抬眸垂眸都能轻而易举牵动他的心情,不知道笑起来会有多好看。
只是那双眼睛真的很冷,像覆了块坚冰。
江谪好想敲碎那块冰,去探索陆决最真实的情感。
良久,江谪弱弱道:“困……我想、睡觉。”
陆决微眯着眼睛打量江谪半会,然后卷着被子侧过身,冷声道:“回你家睡。”
旁边的床位安静了好一会,但床垫丝毫没有弹回去的意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搂着陆决的小腹,结实的胸膛贴着陆决的后背。
两颗心脏怦咚怦咚一起跳着,只是一颗心脏有力而跳得飞快,一颗心脏平静如死水。
江谪整个身子都弓着,像一只虾,嘴唇贴着陆决的后脑勺,向来看人像有仇的眼睛渐渐泛起了水光。
对江谪来说,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没有家,没有归属。三年前他在荒郊野外中醒来,全身疼痛难忍,仿佛骨头全断了一遍。
记忆中那是变异人一次大规模起义,要求人类政府给予平等人权。
之后的记忆就像一段缺了中心木板的桥梁,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他醒来后,纷争已经结束,当听到战损人数和名字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空虚感侵袭着他的全身,自此缠了着他整整三年。
没多久,一个不愿露脸的男人出现在他夜晚的房间里。
也就是这个神秘的男人,给了他一个熟悉的归属感。
其实他知道那是幻想,但是他也只能靠这个幻想出来的男人支撑度日,让他有一丁点可怜的归属感,但是又太过虚无缥缈。
他总是患得患失,每天都害怕幻想的男人消失。
而三年后的今天,他紧紧抱着陆决,心里感受到满满的归属感。
陆决抬起睫毛,犹如领域被侵犯的猫,瞳孔倏地挤成竖状,被窝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防身小刀。
陆决微眯起眼睛,仿佛是面对强敌时蓄势待发的猫。
就在这时,江谪开口了,声音磕磕绊绊,说起话来有些结巴:“我,困,三年。”
陆决知道江谪想表达的意思:我很困,三年都没睡过觉,能不能蹭个床让我好好睡一觉,睡着了以后都和你睡。
陆决刚想说关我什么事,江谪间隔很短地接了上句话:“因为,有个和你很像的家伙,只在晚上、出现。我就不想睡,我想看他。”
陆决蹙了下眉,心底疑惑不止:为什么全世界都能遗忘陆决,江谪却还能在潜意识中幻想出另一个陆决?
江谪微微睁开眼,垂眸看着陆决的发顶,语气很哀伤:“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看着他,从晚上到、日光从窗外、透进来,我看着他,消失,出现,又消失……”
陆决的竖瞳一点一点放开,听着江谪的话语,一整个:…………
又?语言障碍!没出息的家伙!
江谪紧紧抱着陆决,说话的声音带着一抹哭腔,委屈极了:“他经常、嘲讽我,还不肯和我贴贴。”
陆决:“…………”
有时候秒懂傻狗真的很困扰,因为在江谪的认知世界里,能让他说出叠词词的只有亲密无比的接触。
比如亲亲抱抱举高高。
而贴贴,大概率是指那(哔——)事。
但是陆决这辈子都不会心甘情愿地想和江谪贴贴的!绝对不会!除非他在上面!
江谪道:“我都看不到他的脸,直到今晚的机场,你出现了,他离开了。”
江谪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张虚空中的脸,他抬起手臂推开了他,温和却又冷淡的声音对他说:“去吧,奔向我,奔向真正的我。”
江谪发出疑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认得你,可是我、却一直幻想出、你?我想看、你。”
江谪强行将陆决的身体掰过来,陆决抗议无效,差点嘴对嘴相贴,便急忙撇开头去,抽出一只手捂住江谪的嘴巴,然后瞪着江谪。
江谪看着他,眼睛饱含温柔笑意,他这一次真的抓住了,他很高兴,小fafa从心底一路开到脑袋两侧。
人对了,感觉也对了。
怀里满满的,感觉心口也满满的,怎么也填不满的缺口终于填满了。
江谪安然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吸声,便没有再说话了。
意识逐渐模糊间,他强行睁开眼睛再确认一眼,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
“江!”陆决无能狂怒,一抬眼便看到了黑暗中江谪沉沉睡去的模糊轮廓。
陆决很想把人踢下床,但是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吸声过于安逸,这让陆决忍不住相信江谪说的三年没睡觉是真的。
真好笑,他睡了三年,江谪三年没睡。
陆决就像漫画一样定住没得动弹,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会,半会认命似的躺下了,卷着被子闭上眼睛,大脑却不停地运转。
三年前那场大战过后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段他不在的空白期,江谪又发生了什么?听说夏尤卿做了崇州市的监管长?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如果是以能力绝对不可能,如果是关系或者使了什么小手段倒说得过去。
哦对了,江谪好像归夏尤卿管,还有很多事……
陆决的思绪不知道飘了多远,尽管睡意汹涌,大脑却还在思索着,直到陷入深度睡眠才停止转动。
屋外秋风微冷,屋内两道平稳的呼吸交叠在一起,逐渐趋于同一频率。
江谪抱着陆决,陆决的脸向着江谪,手搭在江谪的肩颈上,两人额头轻碰,呼吸交缠,安然睡着。
这种无意识的依赖是在过去无数次并肩作战的时候形成的,江谪曾在那极少数的睡梦中感受过。
·
江谪撕开黏了胶水似的眼睛,犹如针扎般生疼。
江谪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漫天飞旋的黄沙,竟有种让人心痛的亲切感,但实在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不对,他不是在京安市里和突然出现的男人一见钟情二话不说三更半夜四处乱摸一起睡觉吗?
江谪呆愣片刻,粘稠的鲜红色液体如瀑布般淋下,布满了脸庞。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怔怔望着眼前的世界,记忆似黄沙般汹涌飞旋,忽地闪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颊,又转瞬即逝。
江谪低下头拼命回想,他死死捂住阵阵发疼的眼睛,鲜血溢出指缝,滴滴答答落在黄沙土地上,被沙尘裹成滚成一个个小球。
胸口好像被剜了一块肉,空落落的,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这种感觉江谪永远记得,像滚烫的烙铁落在□□上,深深地刻进灵魂当中。
但是具体是因为什么而如此,他实在想不起来。
“少将!好消息少将!D博士抽了陆狗好大一桶血,实验已经在进行中了!”
江谪支棱起耳朵,陆狗?谁?
少将看着苟延残喘还在偷听的江谪,声音无比冷漠,压着一丝愤怒:“然后呢,死了?”
下属道:“额、逃了……我们都以为陆狗死了,但是没想到他突然活了……”
青年一声怒喝:“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放前面说!”
“少将息怒!D博士说他肯定没走远肯定还在附近!他有办法让陆狗自己回来,所以让我快点来找你!”
“什么办法?”
之后江谪只听到一阵嘀咕,四周残余风将最后几个模糊字音吞没,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青年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文化人就是不一样,都喜欢杀人诛心。”
江谪的视线被血色模糊住了,他尝试着撑起身子,却像一只被割去小脑的野狗怎么也站不起来,双手被沙石磨得血肉模糊。
脚步声停住,江谪刚刚弓起身子,歪着脑袋努力感知着外界,突然碰的一声!
江谪被一脚踹出十米之外,紧接着“嗖”的一声,凌冽的风扑面而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人脸,一顿纯发泄的拳脚重重落下。
也不知道被揍了多久,江谪已经睁不开眼睛,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腕呈现不规则形状,口里鲜血不断,瘫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在江谪看不到头顶之上,一把黑色的长剑凭空出现,剑锋对着江谪的太阳穴。
“不过叛徒确实也没必要活着,彰显最后一点价值是你此生至高无上的荣光!”
话音落下,青年抬起的手指轻轻向下一滑。
千钧一发之际,几道凌厉的黑色触手如闪电般穿过风卷黄沙,拼死缠住江谪太阳穴上方的黑剑,碰的一声金属爆裂的尖锐巨响,黑色触手碎裂成不知道多少块,黑剑哐啷一声掉落在江谪的头侧。
漫天飞旋的黄沙散去,有些微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江谪面前。
几声轻咳入耳,江谪拼了命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急得眼泪和鲜血糊在一起,刺激得眼睛更加疼。
其余感官也在逐渐消失,他们的对话以及打斗的声音江谪一点都听不清,只依稀听到:“好啊陆狗!看我不砍断你!”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江谪一点一点挪动手指头,在触碰到眼前人有些破烂的衣角时,心底如清闲假日的平静湖面般安定,凶猛呼啸的风沙也不能摧残半分。
一阵微风轻轻略过脸颊,微凉的皮肤贴着江谪的额头,寡淡儒雅的清香冲开堵塞的鼻腔,温和的声音如清冽的泉水一定一点浸润耳膜:“这是我最后给你下达的命令:做个普通人。”
江谪一愣,心脏猛地漏了半拍。
什么叫最后?
“听着,在这个人类统治的地球里结婚生子,平凡幸福地度过余生。”
脖子上的特制金属项圈咔嗒一声断裂,江谪感觉心脏似乎在项圈断裂的瞬间也停止跳动,大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碎片疯狂扎下胸口。
他感觉到大脑内有许多记忆在消散,就像一个沙漏,最后一粒沙子也即将倒流。
他好像在忘记什么无比珍贵重要的东西,可是他一点都不想忘记!
他拽着那缕破烂的衣角,无论大脑怎么下达命令,喉咙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眼泪和鲜血一起糊住了眼睛。
“今天过后你会忘掉此前一切,开始你全新的人类生活。”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和任何人类过!更不要忘记你!
江谪像只发疯野兽般嘶吼,撕扯着喉咙却说不出半个字。
明明是清润得像山泉般的声音,明明是柔和得像泡泡般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如利刃般一点点割开他的耳膜:“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