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见到你了 ...
-
机场的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上的人声越来越稀少,江谪深深注视着陆决的眼眸。
江谪很高,身高投下的阴影压在陆决的脸庞。
陆决撇过头,避开江谪那强烈无比的视线,对着倪倩说话的声音略带着暧昧:“走吧小倩。”
倪倩心领神会,一把推开江谪的手插入到两人之间,声音甜蜜无比:“老公~我们晚上是去情侣酒店,还是回家玩呀~”
倪倩加重了“老公”二字的音节,江谪这才反应过来:“你,老婆?”
陆决无视江谪,并不做回答。
江谪急了,拦着陆决不给走:“你、告诉我!”
陆决皱起眉头,抬眸望进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冷冰冰道:“放手。”
“不……呃啊!”江谪突然面色扭曲,身体抽搐,他痛苦地单手抱头,另一只手却依旧抓着陆决不肯撒开。
陆决皱着眉头,看着江谪面孔越来越狰狞扭曲,“噗通”一声,那么高大的人就这么在眼前轰然倒下。
倪倩下意识护住陆决:“喂!你别碰瓷!”
陆决被抓住的手臂一瞬间松开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划破夜空,惊起树上宿夜的飞鸟,场内尚未离去的人循声望来。
只见江谪痛苦地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一下又一下地抽搐着,嘴里还吐出了白沫。
陆决被这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他呆愣片刻,堪堪抬起手指:“江……”
江谪忍着二十万高电压的巨大痛楚,看着陆决,眼泪和鼻水不受控制地流到地面上,卑微狼狈到了极点。
江谪伸手抓着陆决的裤脚,含糊不清地哀求:“别、走……”
他想叫住陆决,但是又不知道叫什么,他对陆决没有半点零星记忆,但是他觉得他肯定认识的。
不仅认识,还很熟悉——那是一种让人痛彻心扉的熟悉。
倪倩上前一步按住陆决,顺势一脚踢开江谪的手臂,道:“陆哥,监管大队来了。”
陆决看着那双倔强的幽蓝色泪眼,视线滚烫得犹如一根烧得火红的钢针硬生生扎入心口,烫得难受。
“陆哥走了!”倪倩强拽着陆决从江谪眼前走下机舱降梯,向泰一个箭步撞到陆决的肩膀。
倪倩拍拍陆决被撞的肩膀,怨怒道:“这人走路怎么还跟个无头苍蝇似的?”
向泰来不及抹泪,背起全身痉挛的江谪:“江哥,江哥你没事吧……夏尤卿你他妈有病吧!江哥是人!他会疼!你个施虐狂江哥被你管着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的!”
向泰所有脏话狠话都往夏尤卿身上泼,毫不畏惧他与夏尤卿之间的等级差。
“要是以前、要是以前!”向泰忽的一愣,呆呆看着眼前不明所以的旁人,凉风吹得他一个哆嗦,回过神来。
要是以前会怎么样?为什么他会说出“要是以前”?以前还有谁对他江哥很好吗?
向泰的视线不知该放哪里,无意间瞥见夏尤卿与陆决擦肩而过。
夏尤卿身上带着无比凌厉的寒风,像一把利刃冷冰冰刮过陆决的长发和耳廓。
两人侧着脸用眼尾互扫一眼,眸中寒光如针尖锋芒,连空气的流动也瞬间缓慢,唯有那锐利眸光如闪电般直刺彼此眼中。
·
倪倩拽着陆决上了停在机场口的的出租车,车窗缓缓上升,视野与外界空间的连接逐渐缩小。
车窗与外界的缝隙之间,陆决看了一眼向泰背上的江谪。
一眼未尽,“嗒”的一声,车窗将他们隔开两个不同的世界,随之而来的是出租车启动的声音,与机场渐行渐远。
向泰眼眶通红地看着出租车远去的背影哽咽,却不知背上的人早已睁开双眼,眼神清明。
——
崇州市仁安区,小香园街一栋新亮起灯的小楼里,倪倩倒来一杯温水,将配好的药物放在桌上:“陆哥……”
陆决揉揉眉穴,疲惫道:“我待会吃,你去休息吧。”
倪倩看着陆决的面色比在疗养院还苍白,欲言又止,在陆决一声咳嗽下,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研制出口服基因药剂并把它带上飞机的?”
倪倩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出院之后的陆决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在她的监控下完成基因药剂。
她已经确定了当初出院的时候,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用作多余的东西!
陆决,她真的看不透,五年了,真的看不透一点。
每次接触陆决的时候,她虽然以下属或助理的身份近距离待在陆决身边,但是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扇铁门,她看得到陆决,却接触不到陆决的内心。
无论她怎么伸手,陆决就是不会走向铁门,走向她,永远拒人千里之外。
倪倩哽咽道:“如果还有药剂,我希望能交由我保管!”
陆决垂眸看着地面,静谧的空气一丝丝收紧。
屋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再放大点就是屋外昆虫鸣叫的声音。
咔哒一声,陆决回过神,他看着倪倩撑着桌角,身子虚软:“使用基因药剂会加速身体细胞衰老死亡,如果你突然死了我怎么办?”
陆决轻轻叹了口气,整个人虚弱地像丛林里颓败的野兽,在夜灯下荡起一片苍白的无力感。
他抬眸看着倪倩,道:“不会。今天那一组是我爸做的试验品,刚做出来就走了,所以是孤品。”
倪倩颤巍巍叹了口气,她哽咽道:“对不起陆哥我、我太激动了,我只是想保护你。我虽然没有江狗那蛮力,但是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陆决点头:“我知道。谢谢。”
陆决的声音很淡,淡得倪倩心底发凉,她看着陆决浸染在灰白灯光下,脸上光影交错,有种说不上来的颓败感。
这不像陆决,三年前的陆决雷厉风行,做事果决,无论如何都不会露出这种颓败感。
倪倩鼻尖酸涩,她想陆决再有生气一点。
“抽个时间回家看看吧?”倪倩提议道,她见陆决脸色更不好了,又立马转口道,“或者我们去附近的全息泡泡馆散心也行,听说很多泡泡树~”
陆决撑着半张脸,视线不知道落在何处,他喃喃道:“我家被五年前那场陨石雨毁了。”
五年前降落到地球那一场带有放射性的陨石雨,最大的一块陨石落在陆决家附近的海域,造成极其严重的水质污染。
另一方面,碎块陨石雨的降落导致全球约十万人进化出了超自然能力,根据强度划分等级:A、B、C、D、E。
最强的是S,但数量极其稀少,全球统计不超过二十,有没有隐瞒上报的目前未知。
人类进化后的身体素质加强百倍,小至感冒发烧,大至残疾绝症等身体疾病都能够在进化后自动痊愈。
进化于人类而言是有利的,但与此同时也会放大人自身的弊端——人类的身体进化就好像是用精神状态来填补的。
原本就患有精神类疾病的人在获得进化之后,欲望更加接近原始本能,这也导致城市犯罪率和自杀率急剧上升。
陆决记得他老爹说过,人类的身体和灵魂是一个很好的平衡,如果任意一方发生变化就会失衡,出现难以想象的后果。
之后陆决通过研究和统计发现进化者等级越高,精神类疾病越多,甚至还有严重到发疯之后到处撞头而亡的。
能健康进化只能说身体各项指标优秀,更别说极其罕见的S级,简直优秀到爆棚。
人类现有的医疗水平无法在短时间内制作出抑制变异人原始本能的药物,光是初步研究就花了好长时间还没个准头。
专家们还在媒体面前近乎疯狂地鼓吹:“人类进化代表着更高级的文明时代即将到来。”
记忆中的电视屏幕嗞的一声关闭,黄昏落入的小屋内,年轻的长发男人放下遥控器,手里拎着两罐啤酒,笑道:“天台酒鬼一位。”
·
天边残阳如血,夜幕与晚霞缓慢交接,两罐易拉罐啤酒在夕阳落山中碰撞在一起。
陆枕望着远处的残阳,感慨道:“你上大学后,好少这样一起谈心了。”
一罐啤酒空瓶,陆枕又拔了一罐,嘭的一声易拉盖弹跳着掉楼下去了。
陆决:“待会隔壁又给你送律师函。”
陆枕哈哈两声笑道:“都搬走咯~这年头,谁还敢住离海边那么近?唉你别说,还怪想念那律师函的。”
陆决轻声一笑:“是啊,怪想念的。”
陨石雨来得太突然,存活下来的人几乎一夜之间都搬去更加安全的区域生活,只剩下不怕死的他们。
政府也多次提醒,但父子俩压根没在意。
看着不断消失的啤酒泡泡,父子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平静的空气中流动着一丝不知名的悲伤,仿佛有什么东西和啤酒泡泡一并消失。
父子俩一直喝到夜幕真正降临,天空繁星也没亮几颗,只有远处的海平面泛起一阵幽森森的绿光。
陆枕看着不同往昔的海面,叹了口气。
陆决也回过神,道:“跟隔壁宿舍长的毛发一样绿。”
陆枕拍了一把陆决,双眼亮晶晶:“哟,第一次听你说起谁,心上人啊?那绿是变异哒?身体特征变异,强度可不得了啊!A还是?”
陆决有些嫌恶:“染的。成天在面前晃悠,烦得很。”
陆枕看这陆决的态度,大概猜到那宿舍长估计又是想霸王硬上弓的那茬,于是转开话题:“不能进化,会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不会。”陆决坚定道。
陆枕灌的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真的假的?我看别人家的孩子下黑市购买陨石也要进化,你这孩子怎么没点上进心呢?”
陆决侧首看着陆枕,微微一笑:“和你一起平平淡淡做个人就够了。”
空气沉寂了一会,陆枕搭着陆决的肩膀,望着远处荧绿色的海面:“小决,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噢。”
“有多远?”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是你绝对找不到。”陆枕睁开眼看着夜色下的海平面,声音很平静,“所以你不要来找我,你留在大陆继续守护我们的家。”
“不行。”
陆决笑着打哈:“你得行。”
陆决伸手拉住起身离去的陆枕,哑着声音道:“爸……”
陆枕仰头看着夜空,长舒一口气:“答应我吧,小决。”
“爸!!!”
陆枕伸出手妄想去抓住陆枕的衣角,可是刚一碰到陆枕,陆枕就化作无数个黑紫色泡泡不断向上飘,最后顶在树冠上不动,伸出的手臂也被截断的树根缠绕着。
陆决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参天巨树,目光从最下面的树根,到树干,再到树冠上的泡泡,最后是一整个无边无际的黑色外空间。
底下的天体在运转,生命瞬息万变,而那最热闹的地球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叩叩”
“叩叩”
陆决抬起双睫,映入眼帘的是今天刚接触过的北欧风装修风格的房间。
他靠着床头,手里正在翻阅着变异树百科全书,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叩叩”
又一声敲窗声传来,陆决没有任何戒备心起床去开窗,甚至步伐都有些焦急。
“嘭”的一声!窗门打开的瞬间,无数粉白色的娇小花瓣从窗外“呼呼”吹进房间里,清香扑鼻。
陆决抬手挡住眼睛,从打开的指缝之间,他依稀看到一张俊美无比的脸庞正慢慢贴近,轮廓边缘揉着一层雨后新出的银色月光,无数小花瓣从那张脸前划过,更衬得五官硬朗好看,还带点温柔。
夜里凉风从脖子钻进单薄宽松的家居服里,寒意侵袭全身,唯有耳尖触碰到一抹粗糙的温热。
花起花落,江谪将一朵开得正好的海棠别在陆决耳边,动作轻柔细腻,拂过那随风飘起的长发。
他痴痴看着陆决的双眼,眼里掩盖不住那卑微的喜爱与眷恋:“好看。”
陆决:“……”
陆决看着完好无损的江谪,抬手啪的一声,窗门被无情关上,窗外噗通一声闷响过后,又陷入了沉沉的寂静。
陆决找来厚外套披上,不知道捂了多久才稍稍回点暖。
看看这满地的花瓣,再看看紧闭的窗,陆决心里气愤又庆幸。
气愤是傻狗还和以前一样净往家里叼些垃圾回来。
庆幸是傻狗没有被电傻,没事就好。
陆决在门后面找到房间的扫地机,调成静音慢慢清扫着花瓣。
一阵敲门声混着担忧的话语传来:“陆我听到你房间传来奇怪的声音,你还咳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倪倩的声音很焦灼很担心,踩着花瓣去开门。
突然身后一股强劲的力道捞过他的腰,他的后背贴到一个虚无的温暖,静谧的空气中出现大大小小如数码拼凑般的立体彩色小方块。
小方块越来越多,最后拼凑成一个高大的人影,陆决腰间的力道逐渐有了实体,监管队长独特设计的制服袖子紧贴着小臂肌肉,上边还沾着几星脏兮兮的泥土和花瓣。
江谪从后面紧紧抱住陆决,半张脸埋进陆决的颈窝,声音很小缺很犟,还有些试探的发颤:“不去、可以吗?”
江谪就像一只弃犬,乞求陆决不要丢下他。
江谪心里还很委屈,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冷漠的侧脸,眼睛很热很湿,就连嘴巴和喉咙都在颤,终于他无法自控在陆决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陆决的身体一整个僵住,好半会才回过神,他声音干涩地对着门外的倪倩说:“我睡了。”
半会,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陆决将手按在江谪的手背上然后强行分开,他转过身看着那双幽亮的蓝色眼眸,声音冰冷:“怎么没电死你?”
江谪看着陆决的眼睛好半天,重新将陆决捞回怀里,笑声傻呵呵却又带点骄傲:“那电、家常便饭。”
江谪想了想,贴着陆决的耳边补充道:“说了,我不虚,没骗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