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竹》晚山茶

35、第三十五章

　　龙神过去，周遭恢复方才的热闹，身边的人，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经过一个卖剑穗的摊子。摊主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见兰生的身上佩着剑便招呼了一声：“几位公子，瞧瞧剑穗吗？什么样式的都有！”

　　周筠的剑，向来不曾佩剑穗，一是觉得花里胡哨，二是觉得佩了剑穗，失了几分凌厉。

　　她偏头，看了兰生一眼。兰生冲她摇了摇头，她笑着道：“不用了，多谢。”

　　柳慈闻言，目光落在周筠身上，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玉。

　　走到河边，许多人都在放河灯。忽然一阵花香袭来，接着传来几声童稚之声：“卖花，新鲜的栀子花！”

　　周筠看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女童抱着满怀的栀子在叫卖，似是瞧见了周筠一行人，那女童抱着花，蹦蹦跳跳地跑到他们面前：“公子买花吗？今日入夜才摘的，只要五文钱！”

　　见她的模样，周筠蓦然想到了周荔，她也是这般可爱，白白胖胖的，不知道在府里有没有想她。将脸上的獠牙面具往上推，还未来得及应声，那女童便将手里的花高高举起来：“公子闻闻，很香的！”

　　栀子花浓郁的香先一步随着她的动作冲到鼻尖，不知是不是太过浓郁，周筠都觉得有些晕，往后避了避，但还是伸手接过，笑着应道：“是好香。”

　　池清见状，摸出怀里的碎银子递给女童，女童甜甜地笑着应道：“多谢几位公子！”

　　她的声音脆甜得像夏日里的桃子，周筠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多谢你了！”

　　她咯咯咯地笑着，转身跑开了。

　　几个人又沿着河岸走了好一会儿，周筠注意到，柳慈的脸色似乎愈发白了。不知为何，自己也觉得有些疲乏。

　　“现下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回府，早些歇息吧。”周筠提议道。

　　“好。”柳慈应声，声音有些轻。

　　方才几个人只顾往前走，这会儿距离刺史府还有好一段距离，若是走回去，他们几个倒是无妨，只不过柳慈就……

　　“兰生，不如你先回府，让人驾了马车过来。”

　　“那边好像有马车。”池清指了指远处马车租赁，“我去租两辆过来好了。”

　　“好。”周筠应声，看着池清过去同店家讲了两句，过了一会儿，便有两辆马车驶过来。

　　池清同柳慈一辆，周筠同兰生上了同一辆。周筠手上还拿着那一把栀子花，整个轿厢之内，盈满了栀子的花香。

　　周筠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头实在晕得厉害，身上都使不上劲。

　　“公子。”兰生也觉得有些不对，唤了周筠一声，声音竟有些哑了。周筠低眉，瞥了一眼手上的栀子，显然，问题的根源就在这。

　　真是好计谋，借孩童之手，谁也不会多疑。

　　马车的速度开始变得快了好些，他们甚至连出声都有些困难。兰生撑着将周筠手上的栀子接过到车窗外。洁白的栀花被马车的车轮碾过，瞬间沾满尘土。

　　周筠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外头显然不是刺史府的方向。街市上的人明显变得少了，这是要……出城！

　　马车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许是现下药效发作，一点气力都没了。

　　车夫进入轿厢，看了一眼两个人，轻笑了一声：“这都没晕，还挺厉害。”

　　兰生见他要靠近，挣扎着挡在周筠的面前。那人见状，冷笑一声：“别急，一个都跑不了。”

　　他熟练地从马车的柜子里摸出绳子和棉巾，将两个人手脚绑得严严实实，然后将棉布塞了他们满嘴。

　　接着将兰生抓着，麻利地丢到了旁边的树丛中。

　　看见兰生被丢下马车，周筠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如此，也算是多了一线生机。

　　兰生躺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马车慢慢地离开，一直消失在视线之中。他咬着唇，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同时，挪到一颗小石头前，背着身奋力磨着手上的麻绳。

　　马车驶了一会儿之后，又停了，马车外传来朦朦胧胧的声音：“入夜例查！”

　　周筠靠坐在马车车壁，眼皮沉得厉害。她用力咬着唇，可还是抵不住。

　　“大人，里头坐的是我家公子，出城寻个乐子，还望行个方便。”车夫说得这话，意味不明，大抵也是塞了银子，那守卫并未多说什么便放行了。

　　马车接着摇摇晃晃地走着，周筠的神智却愈发涣散起来，这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到底是谁，又要做什么？

　　妫州城外城隍庙。

　　“主子。”

　　一行人见谢怀澈进来，纷纷朝着他躬身行礼。谢怀澈甫一进门，便瞧见周筠被放倒在稻草堆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银线芍药暗纹广袖长袍，连日舟车劳顿，他那张清俊张扬的脸上，也有几分疲态。

　　庙宇中烛火摇曳，许久不见，她一身京绿秾艳，即便被蒙着眼睛，在破败的庙宇，也难掩其容貌。她同周策，真的很不一样。明明都是同一个父亲，可眉目，没有半分相像的。

　　谢怀澈行至周筠的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拨理她凌乱的额发。他的手上练箭的伤已结痂，勾带起她的发。看到这一幕，他蓦然想到周筠教他练箭的样子。

　　“搜完了？”

　　“是。”身边的人躬身回话，“属下无能，并未搜出什么。”

　　“主子，他……”那人犹犹豫豫地应声。

　　谢怀澈朝着另外一个人伸手，那人会意，将早就备好的布条递给谢怀澈，谢怀澈抬手，将周筠的头微微抬起，替周筠蒙住双眼。

　　“说。”

　　“他是太师的儿子，账本会不会确实已经毁了。”

　　“她不是子舜，半路父子，难保不生异心，这样重要的东西，留下于她而言，有益无害。”

　　谢怀澈话音落，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尘，似是自言自语道，“不过，依着她的脾性，从她嘴里，大概是撬不出来。”

　　“但不管如何，既然来了，试一试吧。动作快些，过一会儿，人就该找来了。”

　　“是。”

　　“哗！哗！”

　　“哗！”

　　接连的凉水迎面泼过来，眼睛上湿重得厉害，周筠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仔细看，却又有隐隐跳动的火光。确认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睛是被蒙住了。

　　鼻尖萦绕着烛火燃烧的烟火味，还有……淡淡的香火味。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周筠试探着开口问道，她能听出来，约莫有七八个人在她的身边站着。

　　“账本在哪？”开门见山的一句，周筠即刻明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正沉默时，脖颈上一凉，“命还是账本，你选一个？”

　　——

　　“公子！马车不见了！”池清同柳慈下马车，看见后头跟着的马车不见了，忽然一下慌了，看向柳慈。

　　柳慈原本就惨白的脸，“唰”地一下更白了。

　　还未等柳慈开口吩咐，池清先一步应声道：“公子莫急，属下这就着人去找！”

　　“快去！”柳慈沉声应道，心里慌乱地站在府邸前，租赁来的马车，两辆一前一后，不会也不该无缘无故消失，除非，是有人有意为之。

　　这个时间，周筠消失，是为什么，其实并不难猜，账本。

　　周潇在朝中势力太过，一旦打眼，树敌太多，对方是谁，太难猜了。三皇子、太子、亦或是朝中清流，到底是谁，范围太大，根本就猜不到……想要查，更如海底捞针。

　　“大人！”马蹄声叠起。

　　柳慈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探子飞快下马，手上还拿着一束沾染了尘土的栀子。那不是方才周筠在街市上买的那一束。

　　“我们在城东路上找到了这个！”

　　柳慈想伸手接过，那人的手往后一缩：“公子小心，这花上，被人洒了迷药。栀香浓郁，常人难察觉。”

　　此话一出，柳慈心一沉，这花，一开始就是冲着周筠去的，且一路上都是周筠拿着。原本柳慈想着，以周筠的身手，旁人也奈何不了她。可她被下了药，吉凶未卜。

　　“就算将整妫州城翻过来，也要找到，活要见人……”柳慈说到这顿住了，“死……不，我要你们将人活生生地带到我面前！”

　　柳慈的情绪在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彻底失控了，他的声音和身体都在轻轻颤抖着。

　　他在后悔，不该大意的。原想着事情已经结束了，街市上人多，况且池清同兰生还有周筠身手都是极好的，未曾想，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

　　“是。”那人吓到了，他跟在柳慈身边的时日并不算短，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柳慈这样失控。

　　一阵风起，带起隐约的栀香，柳慈方才情绪大动，轻喘着气，在闻到栀香的时候略微冷静了些：“等等。”

　　那人正要翻身上马，闻言止了动作。

　　“去，将城中所有的猎犬都寻来！”

　　“是。”他应声，就见柳慈快步往府里走。

　　柳慈快步到周筠的屋里，拿起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