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竹》晚山茶

34、第三十四章

　　“公子，盛京城消息。”兰生进门开口。

　　“三殿下身体抱恙，一直待在重华殿中，已有好些日子未曾去国子监了。”

　　“病了？”周筠轻声喃喃，“已有好多日了？”

　　那岂不是，他们启程没多久就病了吗。

　　“是，闻言是会过人的，陛下一心在妫州之事上，怕是也没什么心思落在三殿下身上。”兰生一板一眼地回话。

　　“那，太师府呢？”

　　“账本焚毁连同柳慈受伤一事一同传回盛京，太师只让公子尽早归京，并未起疑。”

　　也是，东鞍山这把火烧得大，别说妫州，就连旁边的武州、寰州都闹得沸沸扬扬，马青雄和张牧，两个知情之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账本在哪，不会有人知道了。

　　“大人。”门外响起丫鬟的声音。

　　兰生有些疑惑地看向周筠。

　　“进。”

　　丫鬟应声而进，兰生偏身，只见丫鬟手上端着好几件衣裳。不是广袖，而是劲装。

　　“你瞧瞧，可有喜欢的？”周筠看向兰生。

　　兰生先是一愣，接着有些诧异地看向周筠：“公子这是……”

　　“给你的，上回你的衣裳不是脏了吗。”周筠解释道，接着开口，“这些都是按你的身量做的，你便都拿回去试试吧。”

　　周筠说的脏，是指在破庙前时。

　　“多谢公子。”兰生讷讷地应声。

　　“过两日的龙神节，一起上街转转吧。”周筠开口邀请。

　　兰生眼神里染上几分雀跃，笑着应声道：“是！”

　　看着兰生的笑，周筠才意识到，他也不过才十五岁而已，甚至比她还要小一岁。

　　转眼便到了龙神节，还未入夜，便已经感受到了外头街市上的热闹。周筠换好衣裳出来，就看见兰生已经在门前候着了。

　　他今日倒是不一样，平日里穿得都是深色的，今日一身竹月窄袖劲装，鎏金带钩，钩着他平日里常用的两把剑，一长一短。不像暗卫，倒像是，侠客。

　　“公子。”见周筠出来，兰生忙走近了几步，眼里掩不住的欣喜。

　　“走吧。”周筠说着，带着兰生往外走，才走到府门前，兰生便看见了柳慈和池清。

　　他原不知道柳慈和池清也要一同去，现如今瞧见这场面，不用问也该知晓了。

　　柳慈的伤其实还重，不过气色比之前倒是好多了。

　　“柳慈，你若是待会觉得累了，便回府歇息，可不要硬撑。”

　　“嗯。”柳慈抿唇笑着应声，没想到有一日是周筠同他说这样的话。

　　街市上人很多，大抵与柳慈前两日让他们将流民安置好也有关系。

　　五步一片杂耍，十步一片社戏，但是不知为何街上的大多数人都戴着面具，什么样式的面具都有，半面、全面，可爱的小动物、或者青面獠牙的鬼怪、又或者是面纱、珠帘。

　　“诶，为何你们都戴着面具啊？”池清得了柳慈的会意，随手拉住一个人问道。

　　“外乡人吧。”那人戴着獠牙面具，上下打量了一眼他们几个人，出声解释道，“现下还好，龙神还未现身。妫州有传说，人不可以真面目示龙神，否则，便得不到龙神的护佑。龙神可灵验了，你们呐，赶紧去买一个吧。到时候若是冲撞，可是要遭殃的。”

　　闻言，几个人纷纷看向稍远处的面具摊子，老板见来人，忙招呼道：“几位客官，可要面具，小店各式各样的都有，任君挑选，包君满意。”

　　周筠扫了一眼，确实是什么样式的都有，其中有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最特别。她伸手，拿起那个面具，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其实也并不是怕得不到护佑，单纯是因为有趣。

　　柳慈看着她比划，正看得出神，下一秒，周筠拿着面具对着柳慈就“嗷呜”了一声。

　　柳慈一怔，池清和兰生也是一愣。毕竟他们可都是看过周筠在破庙前狠厉模样。现如今这……完全脱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陌生，柳慈其实并不陌生，小时候的周筠，就是这样活泼的。周筠越是这样，便越有小时候的影子。

　　柳慈轻笑着反问道：“鬼怪是这般叫的吗？”

　　“谁也没听过鬼怪的叫声，说不定就是这样叫的！”周筠理不直气也壮。

　　柳慈嘴角含笑瞥了池清一眼，池清立刻摸出怀里的银子递过去：“面具要了，再给我们挑三个，不必找了。”

　　“好！好好！”老板见那银子眼睛眯成弯月的形状，笑呵呵地应声。

　　“诶。”周筠将面具戴上，“那还不如我替你们挑。”

　　“好啊。”柳慈应声。

　　下一秒，一个珠帘半面就晃荡着覆到了柳慈的面上，面具身是银色的，缠绕着细小的珠翠，下头挂着的是细细的银链。随着周筠的动作左右轻晃。

　　这样的面具，女子戴得多一些。可到柳慈的面上，没有半分违和的感觉。甚至，同他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还甚是相配。

　　“好看！”周筠仔细端详着，开口称赞道，确实是好看，不过柳慈那张脸，就算是戴那半面猪面具也丑不到哪儿去。

　　然后周筠又分别给池清和兰生挑了金色半面和带黑羽的面具。

　　他们皆是半面，唯有周筠是全面。周筠戴着面具走在人群之中，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谁也不认识她，在这种时候，似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街市两边的花灯一盏接着一盏连绵不断，天际的焰火一一茬接着一茬，城中溪、河交错，水面上漂着各种样式的花灯。整座城，近乎都是亮的。

　　稍远处，喧天的锣鼓声仿佛要撕开夜幕，伴随着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龙神到！”

　　话落地，周围的人群立刻开始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周筠循声看过去，一顶很大的轿撵，四周挂着白色的帐帘，看不清里面。轿撵慢慢靠近，周围的人纷纷跪下，一时，呼声震天：“见过龙神大人，求龙神大人护佑大燕，护佑妫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只他们几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轿撵在面前经过，无动于衷。锣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面前乌泱泱地跪了满满一地的人，除了他们之外，目所及处，近乎所有人都跪下了。

　　刚开始的呼声还有些乱，可喊了几声之后，所有人的声音都和在一起，男女老少，所有人的声音都和在一起。大抵是因洪灾刚过，有些声音听着，甚至还有几分悲怆。对亲人逝去的苦痛还有对今后的希冀，都在一声声祈盼声中送往天际。

　　看着这一幕，听见那些声音，有一瞬间，周筠都忍不住去相信龙神的护佑这件事是真的。

　　但其实，真正该护佑他们的，不是龙神，而是天子，是朝廷，是那些所谓的父母官！

　　——

　　妫州某茶楼内。

　　一位年轻的男子坐在窗边，看着下头跪成一片的人。一身浅紫缎面梅花银丝暗纹尽显华贵，手上端着鸢尾琉璃盏，盏内漾着紫色的葡萄酒。

　　“主子。”暗卫出现得悄无声息，半跪在地上，低头回话，“知道账本在哪的马青雄和张牧都死了，属下无能，账本，至今下落不明。”

　　“那把火，是谁放的？”那男子转着手上的琉璃盏，淡声开口问道。

　　暗卫一顿，声音有些迟疑：“不知，消息封死，一点都未曾传出。后来才知晓，当时去东鞍山的人，全都死了。”

　　话音未落，琉璃盏落桌，发出清脆的声响。暗卫一颤，伏跪而下：“属下无能，还望主子责罚！”

　　“周筠是周潇的儿子，账本一事，他不会不知道。”

　　“是。”暗卫应声，这就动身要去。

　　“等等，你不是他的对手。”

　　“主子的意思是？”暗卫疑惑地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