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竹》晚山茶

32、第三十二章

　　“呲！”兵刃刺进血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庙前格外清晰。

　　“你……”马青雄只觉得背后一阵痛感传来，传至四肢百骸，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柳慈。

　　不止马青雄，周围所有人几乎都愣住了，不知道这演的是哪一出。

　　周筠正准备动手，见这一幕，也停了动作。

　　“大人！”马青雄带来的人抽出手上的刀剑就要上前，池清摸出令牌，看向他们警告道，“监察御史办案，谁敢造次，格杀勿论。”

　　马青雄仗着自己是妫州刺史，背后又有权势，在妫州作威作福惯了。

　　此事妫州人尽皆知，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死了也是大快人心。他们听见池清说这话，瞬间偃旗息鼓，不再动作。

　　“你们……”马青雄恶狠狠地看向他们，拼尽全力往前用力。柳慈的剑进的本就不深，马青雄挣扎着从剑里脱出去，往前跑。

　　柳慈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抬手，往前一摆。

　　无数支箭随着柳慈的动作射/出去。马青雄的背后一时间插满了箭。他慢慢地往下倒，最终侧身躺在地上。

　　“放心，我就算……就算……变成鬼……咳咳……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马青雄双眼都是血，放肆笑着，他的嘴里慢慢涌出鲜血，笑声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少虞。”

　　周筠站着，甫一听见柳慈唤她，一时间还有些心虚。扭头看向走近的柳慈，叫了声：“镜明哥哥。”

　　柳慈走到周筠的面前，正要抬手，兰生持着剑靠近了些，一脸戒备地看着柳慈。

　　柳慈并未看他，只是攥着衣袖抬手抚上周筠脸上的血迹，将其轻轻拭去。

　　“脸上脏了也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将周筠当成了小孩子。

　　周筠任凭柳慈给她擦着，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上握着的剑。想着一会儿如何同柳慈解释一下。

　　柳慈给她擦了有一会儿，池清连同几个人在处理地上的尸体。周筠正分神，下一秒握着剑的手突然被柳慈握住。

　　周筠下意识地就要挣开，知道柳慈没敌意，于是周筠也没用多大的劲。没想到柳慈握得更紧了些，抬手就刺进了他自己的左肩。

　　“大人！”池清原本指挥着人搬尸体，见这情状，一脸惊诧地跑到柳慈的身边，“大人！”

　　周筠握着剑，亦一脸懵地看着柳慈，未曾想，柳慈趁着这间隙，将剑进得更深了些。

　　“嗯哼。”剑往里进，柳慈受不住痛，发出闷哼声。额头上开始出现细细密密的汗，雪白的衣衫，血开始外渗，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柳慈！”周筠唤了他一声，下一秒，他已经握着周筠的手将剑拔出来了。

　　鲜血从伤处快速地涌出来，白色的衣衫很快被染红了一大片，看着格外渗人。

　　“你为什么……”周筠此刻有些懵。

　　池清撕下衣摆，欲将柳慈的伤处按住，柳慈抬手，阻止了。他看向周筠，轻声开口解释道：“他们俩死了，总要有个由头的，不然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他是故意的，这一剑，不刺也行，可他就想让周筠对他怀有愧疚，即便是一点点也好。

　　这会儿周围的人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俩的亲信。方才的热闹，现今这会儿只剩下风掠过火把猎猎声。

　　柳慈不顾身上的伤，伸手，拿起旁边人手上的火把走到正殿前，尸身已经被他们搬到正殿中了。

　　周筠不明所以，跟在柳慈身后，看着举起的火把，即便猜到柳慈要做什么，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柳慈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周筠，他的唇，此刻已经没了血色。一身雪白，宛若谪仙落尘，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亮得厉害。他抬手，轻巧地将火把往后甩到身后的破庙之中。连日晴朗，干柴烈火，一时之间柳慈的身后火光冲天。

　　而柳慈，站在冲天的火光之前，薄唇轻启：“少虞，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们俩靠得近，柳慈的话，只有周筠听见了。

　　周筠抬眼，看到的不止是柳慈，还有，淹没在火海中那一具斑驳的金身。怜目未变，可火光，给那双眼睛添了几分生气。心下一颤，蓦然想到之前，柳慈还未来得及回答他的那个问题。“我有些看不清了，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他的话音刚落，便抬手捂着伤处轻声咳嗽着，眼看着就要软下去了。周筠快步向前，抱住他往下沉的身体。抱住柳慈的瞬间，他的头歪靠在她的肩上。柳慈有些贪恋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或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能这样放肆地靠近她。

　　“柳慈！柳慈！”周筠抬了抬肩轻声唤着。

　　“公子！”池清见柳慈昏过去，忙飞身过去，背着柳慈就往山下赶。

　　快马回到刺史府，周筠扭头，吩咐兰生：“快让人去请郎中。”

　　“不必。”池清背着柳慈快步往他的房间走，“妫州城中，最好的郎中，都已尽数候着了。”

　　也就是说，柳慈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自己挨得这一剑。

　　正想着，已经到了门前。

　　“快快快！”池清往屋里闯，吩咐在旁边候着的郎中，径直到屋里，将柳慈放到床榻上，抬手就扒开了柳慈的上衣。

　　他的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衣裳被拨开，他的皮肤本就是冷白，伤处呈现在众人的面前。伤口的皮肤，因着剑被拔出，已经有些蜷曲。伤处的血，还在一直往外涌，

　　“快，参汤！还有水！”郎中见状，倒吸了一口气，快速地吩咐着丫鬟。

　　参汤是早就熬煮好的，丫鬟端着，开始喂。喂了两口，喂不进去，池清急了，接过碗，自己给他喂。柳慈到底不是习武的，身子骨本就弱些。再加上，剑刺入的深度，其实算不上浅。

　　郎中先是将带进来的药箱打开，然后站起身，朝着周筠微微躬身：“几位大人，内间狭小，不如请几位大人在外头候着，小人，必竭尽全力。”

　　“嗯。”周筠微微点头，转身掀帘出去。

　　她站在圆柱边，说不忐忑，是假的。她没想到，柳慈竟会为她做到这一步。丫鬟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一铜盆一铜盆的血水，看着甚是渗人。

　　不知过了许久，里头的动静终于小了。

　　“现下如何了？”周筠先忍不住开口询问。

　　“血，终于止住了。”郎中人还未出来，激动的声音先从里头传出来。

　　片刻，帘子被掀开，郎中从里头出来，额头上湿漉漉的，背后的衣裳，也湿透了大半。

　　“回大人，血已经止住了，待下官再开些药，让人煎了喂下，多休养一段时日，当无大碍。”

　　“多谢。”周筠松了一口气，“兰生，你跟着去吧。”

　　周筠吩咐道，话音未落，池清从里头出来，看了一眼周筠，又看了一眼兰生：“还是我跟着去吧。”

　　周筠看着他，随着他去。她掀帘往里，柳慈的衣裳已经穿好了，盖着被子，脸色惨白，眼睛闭着。

　　她走近，看着他。

　　他的五官本就清俊，平日里多几分媚态，额角的发被被汗浸湿，方才又被清水擦拭过，湿漉漉地贴在耳旁脖颈。现如今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柳慈，我知道你醒了。”周筠开口的瞬间，柳慈睁开了眼睛。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柳慈轻声开口，声音很是虚弱。

　　“你瞒我不是瞒得挺好的吗？”听见柳慈这话，周筠轻笑着反问。

　　“少虞，我不是有意的……”柳慈一边急切地解释着，一边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

　　周筠见状，伸手去扶他，他坐起身，大抵是扯到了伤处，原本包好的伤口隐隐约约透出些血色来。柳慈眉轻轻皱着，忍着痛，愈发楚楚可怜起来。扶着他坐好，周筠就要站起身，没想到被柳慈拉住了。

　　柳慈并未拉她的手，而是轻轻扯住她的衣角。

　　周筠回头看向他，彼时，周筠已经半起身，而柳慈，半坐在床榻之上。居高临下，柳慈半仰头，低声解释道：“少虞，我不是有意的，我怕你不信我，我才……嗯”

　　柳慈说着，眉深皱起来，发出闷哼声。周筠倒是想起来了，之前确实是因为立场不信他来着。她回想了一下，若柳慈真同他开诚布公，她还真未必会信。毕竟柳慈这局，可是将自己也算进去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周筠沉默片刻，应声道。

　　“那便好。”柳慈笑着应声，大抵方才大动，这会儿喘息声有些重。

　　“公子，药好了！”池清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柳慈扯着周筠的衣角，一脸心满意足地笑着，明明，他才是受伤的那个。

　　池清端着药，尴尬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之前柳慈亲口同马青雄说的话。“我喜欢‘他’，想要得到‘他’。”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家公子好像无药可救了。

　　“你用完药，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在柳慈说完那句话之后，周筠心里的愧疚达到了顶峰，这会儿倒是有些不敢看柳慈了。

　　“好。”柳慈应声，松开手看着周筠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柳慈的神情一下就变了。

　　池清端着药到柳慈的身边，柳慈伸手，接过药碗，一口闷了。一边擦着嘴角的药渍，一边开口吩咐。

　　“今日在场，除了我们自己的人，其他，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