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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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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门外响起兰生的声音。
“进来。”周筠应声,她正躺在榻上准备睡下。
兰生推开门进来,周筠从榻上起身,掀开床帐帘的一角,探头看向兰生。
兰生进门,周筠一张白净的脸正隐在帐帘下,明明暗暗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长发披散,中衣也是白缎,整个人素净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之意。
“公子。”兰生莫名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垂下头,轻声回话道,“方才张牧递了消息来。”
“说什么了?”
“明日子时三刻,东鞍山泉清寺偏殿会面。”
“东鞍山,泉清寺。”周筠低声喃喃着,“东鞍山我在妫州舆图上见过,可好像并未见过什么泉清寺。”
“属下让人去打听了,泉清寺乃前朝所建,现如今已成了废庙。”
“张牧倒是会挑地方。”周筠说着,理了理身后的金丝软枕,往后一靠。兰生听见动静,悄悄抬头瞥了一眼,墨黑顺滑的长发在软枕上铺开,侧脸愈显得睫毛翘长,鼻梁挺而尖,像是山峰。
周筠的侧脸很像女子,而且,是很漂亮的女子。兰生的脑子里无端就浮现出这个想法。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兰生呼吸都有些乱了,垂眸不敢看周筠。
“属下明日先让人去候着。”兰生接着开口道。
“不必。”周筠淡淡地应声,“我们俩去,足够了。”
“张牧自己也心虚,之所以选泉清寺,也是为了避人,他即便要带人,也不会多带。”
“是。”兰生应声,正要站起身出去。
“等等。”周筠忽然偏过头,叫住了兰生。
兰生回头,就见周筠忽得一下坐起身:“你还是让人先去候着吧。”
本来是没事,可今日经过柳慈那一遭,周筠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是。”兰生应声出去。
才从屋里出来,兰生关门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向一旁。
柳慈就在廊下,看着兰生从周筠的屋里出来,帷帽已经在入府之前处理掉了。廊道是阶梯,兰生在阶上,柳慈在阶下。所以柳慈看向兰生时,微微抬着头。
他是第一次好好地上下打量兰生,一身玄色干练的劲装,双肩及腰部束着皮革带子,腰间坠的两把剑,一长一短。到底是年轻,还未加冠礼,长发高束,即便整个人给人一种沉默压抑的感觉,可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张狂是独一份的。
“柳大人。”兰生低头,因在高位,目光却也能轻易地看清楚柳慈的神情。面上无波澜,明明在阶下,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你们主仆的关系可真好,入夜了也这样形影不离。”柳慈开口,主仆两个字咬得重一些,言语带刺。
听见这话,兰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柳慈,他的脸,在宫灯下看不清,可那双眼睛,带着分明的敌意。他看得太多了,绝不会看错,那分明就是,敌意。
兰生神色一凛,有些搞不清柳慈这敌意是从何而来。正想开口,柳慈已然拾阶而上。
错身而过时,兰生闻到了他身上的脂粉香气,不禁偏头瞥向他。这种脂粉味他曾闻过,在秦楼楚馆做任务时。未曾想柳慈端得一副清高的模样,背地里却也是这般。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才回到屋中没一会儿,池清便进门来报:“公子,张牧今日同他们见过面了。”
“见过面了,那应当已定好了见面的地方。”柳慈抬手,拿起旁边放着的妫州舆图铺开。
妫州不小,定的见面的地方肯定得避开些人,但又不能太远。
“你让人盯张牧盯紧一些。”柳慈吩咐着,仔细地看着舆图,接着伸手指向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再让马青雄在这个地方放些人。”
池清朝着柳慈指的位置看过去,舆图上赫然写着东鞍山三个字。
“记住,让他们小心些,少虞可不是好糊弄的。”
“是。”属下这就去,池清应声转身离开。
柳慈坐着,手指轻点着舆图,目光坚定甚至有还有几分期待。
翌日,周筠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洗漱好出去,下人领着去前厅用膳。还未入正厅,就瞧见马青雄同柳慈两个人已经坐着了。
昨日那件事之后,周筠还未见过柳慈,现下见到柳慈,便忍不住看他的神色。柳慈的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大人,早啊。”马青雄先开口道。
“两位大人不是更早吗?”周筠笑着应声坐下,丫鬟有条不紊地添着碗筷,递手巾。
周筠净好手用膳,府上的吃食每日都不重样,所以即便整日在刺史府,周筠也不觉得闷。
马青雄一边用膳一边开口道:“过两日就是妫州的龙神节,届时可有许多花灯,这热闹,两位大人可一定要去瞧瞧。”
龙神节,妫州、武州、寰州三州共节,甚是热闹。此次洪灾,武州、寰州也有一定的受累,只不过没有妫州这般严重。
“今年的龙神节,应当比往年都要热闹,拜过龙神,以保妫州来年风调雨顺。”
旁的人说这话还好,从马青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周筠知道马青雄的意思,现如今妫州的城建已然完备,城中留下的,很大一部分都是有钱有权之人。想要将龙神节办热闹还不简单。
周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笑笑,接着用膳。
倒是柳慈轻声应道:“马大人盛情,我们哪有拒绝的道理。”
马青雄目光落在周筠的身上,坚持问道:“周大人呢?”
“自然是要一同去的。”没想到马青雄如此坚持,周筠应道。
晚膳有道清蒸鲈鱼做得很鲜,周筠忍不住用得多了一些,有些撑,于是便想着在刺史府里逛逛。刚出房门走了两步,就瞧见柳慈坐在稍远处的廊下拐角处。周筠心虚,立马转过身往回走。
柳慈自然看见了,他的目光倒是毫不避讳,直直地落在周筠的身上。倒是池清,自从昨日亲耳听到柳慈说那样的话之后,现在见到周筠都有些不适应。
兰生跟在周筠身后,见周筠回过身,他不懂周筠为何刻意避开,却也不敢多问。
回到屋里,周筠坐到书桌前看书。同平日里一样,到了时候去沐浴,沐浴完回屋里躺着。
“公子。”兰生进门的时候,周筠已经换好了夜行服。一身漆黑,长发束起,手上勾着面罩看向旁边桌上放着的夜行服催促道,“快换吧,换好了就走。”
“嗯。”兰生应声,不敢耽搁,快速第解开皮革腰带,褪下衣衫。
周筠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他的身上其实很白,但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各种伤都有,屋里的烛火很亮,周筠就坐在兰生的面前,所以看得很清楚。
他身上伤最多的地方,是背后,一小块一小块的伤,密密麻麻的,伤口的形状很规整,像是什么东西烙的。但因为多,近乎布满了他整个背部,看上去有些可怖。
“你……”周筠看到他身后的伤的时候,轻皱着眉头开口,“背后的伤。”
“哦。”兰生应声,有些慌乱地快速将夜行衣套上,解释道,“从前在暗卫营的时候伤的。”
“不是伤的吧。”周筠反问,这伤很明显就不是伤的,而是,刻意的。
“是惩戒,暗卫营里有一块铁板,铁板做成凹凸不平的形状,将铁板烧红烧透,再按到背上,名为落雨。”兰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似乎受罚的人并不是他。
“落雨?”这样凶残的刑罚,竟取了个这样诗意的名字。
“吃了不少苦吧?”周筠轻声开口,不知为何,看见兰生这样,她莫名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这样大面积的伤处,且是被铁烙的,伤口很容易溃烂发脓,弄不好的话,会死。况且听兰生的形容,暗卫营那地方,不可能会给他们找大夫。
听见周筠这句话,兰生系腰带的手明显一顿,喉头和眼睛一下酸涩得厉害,他忍不住放缓了动作,就连呼吸,都慢了些。
他的脑海里开始回忆起暗卫营里的场景,如地牢一般的地方,通铺之上,算不上干净,夏日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潮湿糜烂的味道。背后的伤溃烂发脓,疼痛、瘙痒难耐。想到这个,兰生便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挠背后的伤处。
在受伤到伤口结痂长出新肉芽,兰生没掉过一滴泪。可听见周筠的话,兰生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滴落到衣裳上。他背过身,快速抬手把眼泪擦干。
“公子,我好了,走吧。”兰生再出声的时候,声音带了明显的鼻音。
“走吧。”周筠应声,同兰生一起翻窗出去。
两个人轻易出了府,找到一早就在府外备好的马。长久未曾骑马,乍一上马,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周筠觉得方才压抑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东鞍山不远,骑马就更快了。到山脚下,将马栓好,两个人一起往山上走。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入夜之后山上很黑,只依稀有淡淡的月光顺着林木洒下。他们安静地走着,一前一后,林间猫头鹰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两个人离得近,能很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呼吸。
夜里还是有些凉,空气中带着草木绿植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腥气。
“兰生。”周筠出声。
“嗯。”兰生应声,声音大还有些哑,“公子?”
“下回若是想哭,便哭吧,在我面前,不必遮掩,也并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