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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朝 成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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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如意进来,弯腰捡起被甩在地的文书,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父皇何必跟他们置气?向来文官死谏,武将死战,这大荀朝也好久没有新鲜血液涌入了。正好今年殿试可以大换血。”
成陵睁大眼睛劝她,“孔圣人言‘为国以礼’。如意切不可如此激进,治国理政讲的是先谋而后定。当下先堵住这些人的口,让他们有利可图,然后再徐徐图之。”
成如意放下手上那份文书,拿起案上其他弹劾她的文书,字字嘲讽,句句鄙视。就算通篇引述礼教先言,也是一堆废话。
她扔下文书,吩咐周公公:“周公公,将这些废话扔去御膳房当柴烧。本公主看他们就是太闲了,得少吃点盐。”
周公公不敢有所动作,他在等成陵明示。
成陵扭头,急道:“愣着干嘛,快去啊。”
周公公手忙脚乱地上前抱起一堆文书,有的掉地上了,成如意捡起放他怀里,“周公公小心。”
周公公在心里抹了把汗,太惊险了。看来这龙椅真要换人坐了。
成如意拍了拍手,看向他们,对成陵道:“父皇刚才说的那些我不懂,也不会去做。想让那些人乖顺,就得让他们害怕。我抓只鸡宰了,猴子才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成陵叹息:“你啊,虎父无犬女,别玩儿砸了就行,不然我还得千里迢迢赶回来救场。”
“父皇放心,女儿会悠着点的。”成如意笑道。
礼部同钦天监选了个好日子,那天成如意登基称帝,改年号为顺章。
柳京终于说出他的私心:“臣想入主坤宁宫。”
坤宁宫,向来是历代皇后的居所。
她的太子哥哥,哦不,现在应该是英王,自请在她登基后去封地生活。
成如意自然答应,她知道他志不在朝堂,这几年坐镇东宫,肩上的责任越重,他的忧虑就越重。去外面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称帝后,成如意杀的“鸡”是赵太傅。这个老顽固,那一堆废话里就数他的字数最多,篇幅最长,平日早朝他也令人烦得很。
她一纸诏书勒令他告老还乡,家财当作心意献给朝廷用于百姓,家中有志的妇女婢仆可以留在华京,迟早用得上。
其他一部分写废话的人吓得躲在家里,连早朝都告病不来。这样成如意也乐得自在,不用面对烦人的老顽固,早饭都能多吃一盘菜。
但,顽固中的顽固才是最讨人厌的。就比如李太师,他一张口就能引述出一堆大道理,跟裹脚布一样,又长又臭。
幸好有人能应付,这人就是祝枣。
“太师何不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头上有没有大耳朵,鼻子里会不会长出毛来?下官还是太年轻了,吃菜下饭的菜还要从别处买来,不像太师大人,自给自足。”
李太师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
“哦对了,太师大人年老珠黄,却能健步如飞,一定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我猜这东西威力一定很大,不然您怎么能如此的‘健’。”
李太师差点气昏过去,旁边人扶着,祝枣还没完。
“太师大人小心,别把‘健东西’抖漏出来了,我们爱干净。”
这下李太师真背过气去了,他气上心头,晕倒了。
“来人,叫太医!李太师灵丹妙药吃多了上火,记得给太师大人开点降火的败败火。”祝枣生怕气不死人。
她就秉承一个原则:他不爱幼,她就不尊老。
见识过她嘴皮子威力的官员都要敬她三分。
散朝后,祝枣到御书房,一路滔滔不绝。
“陛下,你看李太师的脸色了吗?笑死我了,终于轮到他被气红脸了,风水轮流转,我就是他的克星……”
成如意掩嘴大笑,“能看见他受气也是头一回,祝卿功不可没。”
“不敢当不敢当。”
她们开始讨论正事。
祝枣从袖中抽出几页纸奉给成如意,“这是臣写的《青梅》的稿子,陛下既是读者,那就有优先阅览权。”
成如意双手接过,眼冒金光,“不成想你就是芝麻汤圆。朕这次一定要让书局大批刊印,解除对《青梅》的禁制。”
她自然是说到做到。
祝枣:“这是天下人的福气,也是陛下的福气。”
“陛下可曾设女官选拔,将之纳入科举行列?”祝枣顿了下,继续说,“为了给天下女子做表率,也可以彰显陛下您的恭厚仁爱,臣愿意公开臣的女子身份。”
成如意的注意力从书稿转移到她身上,目瞪口呆了一会儿才说:“爱卿的惊喜可真多。”
“臣如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臣家中尚素来厚爱男丁,我母亲为了父亲的宠爱谎报臣为男儿身。”
祝枣讲述时面带忧郁,“臣自小见惯了家中男女不公之事,臣有时庆幸,又有时痛恨至极。若臣这点绵薄之力能贡献点什么,一切便都值得。”
本来被气得晕倒想绕着祝枣走的李太师,在听说她是女儿身后,又健步如飞,不顾气郁气结也要上朝抨击。
“祖宗礼教里还未有女子乌纱戴冠!祝大人这是在罔顾祖宗礼法,置礼教尊严于不顾!这是不忠不义不孝之举!”
李太师说得慷慨激昂。
祝枣对他冷处理,他却以为是自己略胜一筹,气得她哑口无言。
祝枣见他欲惹事端,不紧不慢道:“下官倒不这么觉得。反倒是太师大人,张口闭口祖宗礼法,孔圣人言‘克己复礼’,太师大人府上的娇妻美眷不也是在罔顾礼法?”
李太师被她气得脸都青了。
祝枣从容应对,“太师何不将她们放出府,过安贫乐道的祖宗礼法推崇的生活?最好辞官隐居,还能和太傅大人作伴。”
李太师的脸青一下红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又气堵得很,什么也说不出来。
祝枣随意瞟了一眼气急败坏又有如哑巴吃黄莲的李太师,继续补刀:“太师要趁现在还走得动多出去看看,下下棋,走山看水,别等老了,走不出华京可就坏了。”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下官一定登门拜访。下官才疏学浅,家中又无珍品,怕是只能上下嘴皮子一碰,祝您长命百岁。”
李太师哪里听不出来她的潜台词。他要是再不走,非得被她气死不可。不为别的,他还想再活几年。
思至此,他赶紧向坐在龙椅上的女帝请示:“臣自认年老体弱,无力为陛下分忧,望陛下允臣归乡养老。”
成如意暗自笑了一下,与祝枣对视,准了:“既如此,太师便回乡颐养天年吧。”
李太师恭首:“谢陛下恩典。”
祝枣目的达成,不再言语。
李太师偷偷瞥一眼她,松了一口气。
《青梅煮酒》不仅解除了禁制,官方还大肆推崇。茶楼、酒家、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本以为此书会掀起一股新的前所未有的浪潮,但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这次虽人手一本《青梅》,但真正敢像书中角色奋起反抗,追求高墙之外自由的妇女少之又少。
祝枣游荡在街上,依旧穿着男装,她的目光在市井人物身上游移来回。听他们讨论其中哪个女人离经叛道,哪个女人抛夫弃子,哪个女人是家门耻辱……
现如今,没有人追求自由,只有对故事角色的评头论足。
祝枣感到失落悲哀,同时又为这个时代的人感到同情。
确实,《青梅》里每一个女性故事都带了点不符合当代价值习俗的特点。一本书确实改变不了什么,重要的还是人内心的转变。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越长巷窄巷,上桥下桥,漫无目的。
“祝枣,祝枣。”
有人从身后叫住她,祝枣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燕举。他朝她喊:“祝枣,别再往前走了。”
祝枣向他迈进,目光清冷但无神,她越过他,留下一句:“我知道了。”
燕举转身跟上,跟着她重走了一遍来时路。
这一次,有人用双手捂住了祝枣的两只耳朵,他们一正一侧走着,引来不少人侧目,但也仅此而已。
周遭的讨论声变低、变模糊,祝枣目视前方,不去看那些人。
他们回到起点——祝府门口,燕举就这样不知疲倦捂了一路,尽管这样走起路来有些别扭。
祝枣言语提醒他:“现在你该放手了。”
她扫过他的脸庞时发现他的两边耳垂像滴血一样红,不知怎的,她笑了起来。
她一路上都板着脸,没有笑过。燕举被她突如其来的笑迷住,因此忘记了放下举着的手。
祝枣沉湎于笑中,过了一会儿,她笑够了,手动拂开耳朵上的“手形耳塞”。
“好了,我回去了。天黑了,你早点休息。”她无情道。
燕举的落寞一闪而过,“方才,捂你耳朵的事……你不要见怪……”
“我没放在心上。”祝枣打断他,“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她欲转身向家迈进,他又喊住她。
“祝枣。”
她转回来面向他,问:“怎么了?”
燕举无语了一会儿才道:“祝你今日愉快。”
祝枣挤出一抹笑,“你也是。”
这次,她转身,他没有再作挽留。
男人的眼睛里可以有星星,他见过。
同样,星星之光灭掉,他也见过,就在今日。
祝清桂归宁之日,祝枣换回了女装,这让她很不习惯。
祝清桂对她女儿家的装束夸个不停。
“家中那些长辈没为难你吧?”祝清桂拉着妹妹的手坐下,笑容漫漫。
“没有,姐姐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欺负的。”
“受欺负了记得来找姐姐,姐姐会给你撑腰,永远永远。”祝清桂说得认真,祝枣点头应下,“知道了。”
她们一起吃了顿饭,分离时,林公子乘马车来接妻子。
祝枣与他们挥别,眼中的不争气在马车的渐行渐远中悄然落下。
穿到这个世界,至少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有一个爱她的姐姐。
眼泪掉完,她策马往宫里去。
《青梅煮酒》第二册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这一次,华京的百姓翻开书页,没有看见一个女□□业蒸蒸日上,他们看到了一夫一妻制的和谐婚姻,男女受教育、从商、从政的种种平等,相互和谐友爱的婆媳关系等等。
这一次,更是静如死水。
如此离经叛道的社会,不能让古人青眼以待……
不过,祝枣已经不在乎了。她看到了社会现实,一定的社会条件作基础才是改革成功的关键一步。显然,现在的历史适应不了。
她只想用剩下这些时间干点有意义的事——寻找历史的真相。
景和园。
祝枣敲开了这里的门。
她随侍从进入内院,到苏言雅面前,她正在刺绣。
见到来客,苏言雅放下东西,叫婢仆奉茶。
祝枣与苏言雅对桌而坐,苏言雅轻言问:“祝大人素来可好?”
祝枣轻笑,“日子嘛,就这样过。我这次上门是想见一下思圆,他在家吗?”
苏言雅吩咐侍立一旁的阿狸,“去把思圆带过来。”
阿狸奉命离开。
“我打听一句,并非恶意,”主人家强调道,“祝大人找思圆何事?”
祝枣思考一下,囫囵结出一句,“跟他说点天地间的大事。”
苏言雅将奉上来的茶推向祝枣,礼貌一言:“祝大人请喝茶。”
祝枣端起茶杯,小口一酌,放下:“这是江南的茶。”
“是,雨前龙井,刚漕运送来的。”苏言雅对祝枣又多了几分欣赏。
阿狸带着思圆进来,小孩脸上满心欢喜,他跑到苏言雅身边,苏言雅抚了抚。
她说:“这位是祝大人,她是我的朋友。”
思圆恭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