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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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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位祝史官就是一个契机。
她定睛在祝枣身上,而此时,祝枣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双方都轻扬唇角,轻点下巴。
苏言雅站直身子,侧身面对阿狸,吩咐道:“你先带思圆回去。”
阿狸牵起思圆的手:“思圆,我们回去了。”
思圆咬着半颗红糖葫芦,乖乖跟着阿狸离开。
祝枣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孩子,直到他淹没在街上熙攘的人群中,才缓缓收回。
夕阳给天空泼洒了一碗橘红的颜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染上了一分暖色。
苏言雅回到景和园。晚膳时间,成阅正好过来。
他与她同桌而食,当然还有思圆。
苏言雅提及故人,脸色淡然:“燕举回来了。”
“嗯,我今天还跟他说话了。”成阅照常吃饭,“我故意惹他几句,他就言语讨伐我了。还是这种感觉好。”
思圆抬起双眼,左右看看两位大人,眼里闪过好奇与疑问。
最近,市面上兴起一本题材新颖的话本子,主角皆为女子,传奇命运各不相同。情爱只是点缀,自己才是王道。
这本话本子名为《青梅煮酒》,作者名为“芝麻汤圆”。
故事通过一个人串联起一群人,她们各有各的辉煌:居于内宅的,可以称治家有方;居于商贾的,可以称精明能干;居于官场的,可以称博学广志、造福苍生;居于江湖的,可以称侠肝义胆。她们可以野心勃勃,可以张扬泼辣,也可以温婉可人……
故事以女性角色的奋力拼搏展开,为人们展现出不一样的女性力量。
这本书的广泛流传,有好处:可以让更多女子立志走向内宅之外的天地;也有坏处:文官谏议,禁止此书流传;作者因此遭人记恨。
祝枣在朝堂之上力驳众议,还是没能堵住文官的口。
就这样,《青梅煮酒》从口口相传,到销声匿迹。
但不乏有人藏起书来悄悄阅读,读完后与朋友聚在一起,悄声讲述故事里的辉煌。
燕举因持读此书反对此事,被皇帝谴返回家。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
他在自己家中搞起了奖罚竞争制,仿照《青梅煮酒》中某位女角色的干事方式。
她打理商铺也用这个法子,讲的就是按劳分配,优胜劣汰。
“燕举兄!”成阅提着两坛酒,迈进燕举的宅子。
他看见走廊、廊柱、院子里的石子小路,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锃光瓦亮。
走过院子,走进正堂,各式各样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成阅没看见燕举,也没看见侍候的家仆。
一阵阵有力而均匀的鼓掌声从某个方位传来,传至成阅耳中。
成阅离开正堂,循着声源走去。
只见内院里,一排排、一列列的下人站得笔直。有个人往前迈一步,管家照着名册念道:“桂花,升二等,月俸一百铜板。”
节奏均匀的掌声再次响起。
燕举站在管家身旁,对此甚为满意。他看见不远处的成阅,便走下台阶,离开现场。
下人们的活动并未因他的离场而中断。
“琅然兄,”燕举扫过成阅手里提的两坛酒,有意调侃,“这是青梅酒吗?”
成阅无奈:“不是,这是三月酒楼的秋收酒。”
燕举轻叹一口气,眼尾泛起细纹:“行吧。”
他们到院中树荫下的桌子前坐下,用小小的茶杯盛着爽口的酒液,浅酌慢饮。
“我还以为你会消沉。”
燕举用他的杯子碰了碰成阅的杯子:“你不应该说我苦中作乐么?”
成阅喝光杯中的酒,继续往杯中倒酒,也与酒友碰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可不像苦中作乐。”
燕举苦笑:“你下次来,一定要记得给我带青梅酒。”
“可以。”
黑市里,有人拿留存的《青梅煮酒》出来卖,获利颇丰。
马哲笑嘻嘻地数着卖书得来的钱财,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惊喜地跟上,终于给他逮到了。
他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在一个摊位后探出脑袋。没看见目标,他心生疑惑:人呢?
幽幽的熟悉声音在他耳后响起:“找我呢?”
马哲差点没站稳,幸好他抓稳了。
他站直身子,左右看看前面的人和物,准备抬腿,却被身后的人揪住后衣领。
郑孤兰提溜着他,与他面对面,皮笑肉不笑,怪吓人的。
马哲假意友好:“好久不见。”
祝枣示意放开他。郑孤兰松开手后,拍拍手。
祝枣盯着他,目光冷厉,带着审视意味:“马哲,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没有啊!”马哲眼神闪躲,“我来这儿逛逛,没想你也在这,哈,真巧。”
祝枣眼神不变:“是吗?我劝你如实招来。”
马哲定下心,死不承认:“我说的就是实话!”
祝枣无意与他浪费时间,只警告他一句:“你最好没有撒谎,否则……你知道我的手段。”
马哲打了个寒战,回神后发现身旁的二人已消失不见。
他没在此地多作停留。祝枣真的会说到做到,报复他的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祝枣和郑孤兰继续向前,最终停在一个卖书的摊位前。
祝枣掏出一沓书稿交给摊主,未收取任何报酬。
事了之后,祝枣阔气地一挥手:“我请你喝酒。”
郑孤兰:“我要喝秋收酒!”
意外地,《青梅煮酒》又在民间广泛流传。明面上人们不动声色,暗地里讨论度极广。
这书不仅宫外受人欢迎,宫内亦是如此。
但奈何反对声音太大,有违伦理纲常。
府衙接到圣旨,必须清除世面上留存的、百姓传阅的《青梅煮酒》。
府衙的小吏去市面上搜捕,得到的书却少之又少。
府尹大发雷霆,怒后又出了个“举报有赏”的政策。这下,被迫上缴的书多了起来,举报的人大多是男性。
成阅下职路过府衙门口,只见一条长龙似的队伍延伸至街尾,其中有年龄较长的青年、中年男子和年迈的老妇人。
他给燕举送去“青梅酒”,一起品茗下棋。
“你是没看见在府衙门口排队的人,个个精神抖擞。”
燕举轻轻摇头:“众人皆醉我独醒。”
成阅:“当什么天下第一。除了你,那些藏书立志的女子难道就醉了吗?”
他明知燕举的话中之意并非如此,却仍忍不住噎他一句。
这次,燕举并未理会他,转而说:“你可有能耐结识‘芝麻汤圆’?我想与他见上一面。”
成阅目光悠悠:“我这个暗察司指挥使就是这样用的?”
燕举也不白麻烦他,给出条件:“事成之后,那块红珊瑚玉你拿去。”
“成交。”成阅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棋。
汉阳公主生日将近,其府上开始张罗宴会事宜。
苏言雅找上祝枣,说明她想给汉阳公主献菜,望祝枣能打点一二。若成,必有重谢。
祝枣一口答应:“此事,苏小姐交给鄙人再合适不过了。”
苏言雅走前留下一本书,翻看一看,里面夹着一张价值五千两的银票。
而且这书也不是一般的书,正是当下官府下令销毁、禁止传阅的那本。
这书最近风头正盛,能拿出来、敢拿出来的人,可谓勇气可嘉。
祝枣收好银票,将那本书放在自己的书案上,与几本无名书混在一起。
汉阳公主生日那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成如意作为荀文帝唯一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受尽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要出宫建府,皇帝也允了。
受邀前来的宾客先在公主府的院子里赏花作诗,待到开席,一同入席。
这一去,不仅可以看见贵为公主的奢华,亦可以看见贵为公主的放肆。
公主坐在主座上,身旁有几位伺候的小倌——那是成如意养的面首。宾客对此只有羡慕的份。
祝枣、成阅和燕举都在席上。
燕举与成阅忙着品酒,无暇顾忌别人放在他们身上或仇视或钦慕的目光。
祝枣站起来,走到中央,拱手作揖:“公主,下官为您准备了一道菜。”
成如意倏然抬眼,声音悠然:“是什么?”
祝枣拍了拍手掌,苏言雅端着银托盘上来,托盘之上放置了一个瓷质盅器。
成如意身旁的婢女过来接手托盘,将其呈至公主桌面上。
祝枣与苏言雅对视一眼,从容道:“下官祝公主福寿延绵,心想事成。”
成如意一个眼神,婢女便知她想试一下这盅里的食物,于是上前打开盅盖。
盅内之物甜香漫溢。成如意弯下腰,凑近去闻,沁人心脾的清香,混着令人着迷的甜。
成如意来了兴趣,问:“这是何物?”
祝枣与苏言雅再次无声对视,祝枣轻点一下头。苏言雅行礼,答:“回公主,这是小人家乡的食物,是生日时要吃的,图个吉利。”
成如意:“只有生日才能吃?”
苏言雅:“当然不是。公主想何时吃都行。”
成如意随意打量她:“这是你做的?”
“是。”苏言雅点头。
成如意尝了口甜羹,眉梢上扬,喜道:“确实不错。赏!”
苏言雅再行礼:“谢公主。”
苏言雅下场时与成阅擦眸而过,他脸上显露出欢喜——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成如意再分神给成阅时,发现他对刚才献甜汤的女子眉开眼笑,一下子她就嫌弃这汤了。
燕举举着酒杯打听:“这是你的心上人?”
成阅笑意未消,一脸温柔:“嗯,你未来嫂子。”
燕举与他争高低:“我看是弟妹还差不多。”
“嫂子!”成阅强调。
“弟妹!”
他们压着声音争高下。
“公主,臣来迟了。”有一道高声自院外向里传来,清晰有力。
众人将目光投向来人。
“柳侍郎,迟到可是要受罚的。”成如意开口。
柳京俯身作揖:“但凭公主处置。”
“那就……”成如意思索着,给出惩处,“罚柳侍郎脱去两件衣服,在鼓台上跳一支舞。”
啧啧,不愧为汉阳公主,有福了。
柳京从容解下腰带:“献丑了。”
月上柳梢头,人聚南风馆。
“昨天看了柳京跳舞,今晚也带你体验一下男子的风姿。”祝枣拉着苏言雅上楼。
苏言雅犹疑道:“祝大人……好这个?”
祝枣站住脚,她们停在楼梯中间。
祝枣的脸色从板滞到破颜一笑:“对呀,我们是来享受的,分什么男女。”
这项活动对苏言雅来说还是太逾矩了。
但当她领略到这份“畅快”之后,就开放多了。
赏心悦目的人和事,谁会不喜欢?
婉转悠扬的曲子,配上巧妙喜人的舞蹈,舞裙纷扰,绸带飞扬。
撩开珠帘,看到的是两人对桌而坐,推杯换盏,沉醉其中。
厢房外,轻扬的声音缓缓而行:“芝麻汤圆”真的在这吗?”
成阅相伴一旁,反问:“你觉得我会没事来耍你?”
燕举放下疑虑:“那倒也是,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去陪你的心上人。”
燕举用手指戳破纸窗,他俯身,眼睛凑上去,透过小孔窥见屋内的歌台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