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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寺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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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狸说完话正要转身往屋外走:“小姐,我这就去佛祖像前三拜九叩,祈求佛祖保佑小姐平安无事。”
苏言雅发出轻弱的细声,像浮毛轻轻飘起,却陡然落下。
“阿狸……”
阿狸关上房门,好像要一去不复返。
北折带着大夫回来。大夫诊断过病人后下了论断:风寒,病状偏重。
大夫开了药方,去掉提前带来的药中的几味,当下便可入盅煮药。
北折拿着药方,没看见阿狸,便打算自己去煮药。
他送大夫至厢房门口,关上门,看见小心翼翼站在门侧墙体下的小孩。
“大夫,稍等片刻。”北折对大夫说。
随后,他走向小思圆小师傅,在小师傅身前蹲下身,轻声说:“小师傅,里面的人生了病,你还小,不宜靠太近,免得过了病气。”
不知为何,北折从小师傅这张童稚未退的脸上读出了些许悲伤。
“思圆,过来。”空法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思圆侧身,左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右看一眼不远处的师傅。
他往右迈开脚步,随空法长老离开了。
佛祖像前,阿狸每叩一次,每拜一次,嘴里都念叨着:“求佛祖保佑我家小姐平安。”
空法长老抚了抚思圆的头顶,自己迈入门槛,小师傅守在门外。
“阿弥陀佛。”
阿狸停住要拜的动作,扭头,看见红色袈裟,视线上移,是空法长老慈悲的面容。
她起身,双手合十,虔诚恳求:“长老,只要能让我家小姐好起来,捐多少香火钱都可以。”
她摸出衣腰带内藏着的银票奉上去。
“女施主,贵府小姐无大碍。”
阿狸热泪盈眶,欣喜若狂,她“砰”地又跪在蒲草垫上,连连拜叩:“谢谢佛祖,谢谢佛祖!”
她爬起来,冲空法长老行完礼就急着跑出殿了。
空法长老出了殿,与思圆走向后院。
“你不要多想,她只是受了冷气的侵扰,不是邪气入体。”
北折端着煮好的汤药回来,终于看见消失不见的人。
阿狸想去接他手上的碗,他越过她将碗放在桌上:“烫,先晾一会儿。”
“佛祖说了,小姐无碍。”阿狸看了眼床上的娇弱身躯。苏言雅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嘴巴微张,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阿狸看见她睁眼,开心地跑到床边:“小姐,你醒啦!”
“北折,汤药。”她扶着小姐坐起来,掖好被角。
北折将汤药递过来,稍微没这么烫了。
阿狸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拿着小匙,舀起一勺汤药,吹凉些,送到小姐嘴边。“小姐,啊……”
苏言雅缓慢而艰难地张开嘴巴,双唇之间的隙口正好够小汤匙送下汤药。
阿狸给她喂完药,扶她躺下。
阿狸拿着碗起身,本意是想出去的,却被苏言雅干哑的声音叫住:“阿狸,讲点有趣的给我解解闷吧。”
阿狸将碗递还给北折,嘱咐他:“去拿些甘草片过来,供小姐用。”
北折离开屋子,顺便关好屋门。
他又见到了思圆。
思圆那双眼睛盯着他手上的碗,不说话。
北折又在他面前蹲下:“小师傅,小姐喝了药。我带你走吧。”
北折伸出手,思圆纹丝不动。
小孩的眼睛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要去给小姐拿甘草片,小师傅和我一起去?”北折说。
思圆的小手放在粗糙的大掌上。
山上桃花盛放,粉的、白的,飘在空中如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日影拉长,前日还躺在床上身体虚弱的人,今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看着青山绿影环绕在粉白交际中,心情甚为舒畅。
阿狸给苏言雅送过来汤药和解苦的甜蜜饯。
苏言雅一口气将汤药喝了个精光,阿狸手上动作迅速,精准把一颗蜜饯投喂进小姐嘴里。
空法长老带着思圆出现:“女施主,老衲可否与你交代几句?”
苏言雅示意阿狸离开。
“思圆,上前来。”空法长老扯了一下躲在他身后的小孩。
思圆站出来,却低着头。
“思圆小师傅好呀。”苏言雅与他打招呼,他没应。
“女施主,这孩子还有一段尘缘未了。”空法长老说,“老衲想拜托女施主临走时带上这孩子。”
苏言雅打量思圆:“他的双亲可还健在?我要送他到何处?”
春风带起一阵桃花旋风,落下花瓣。
空法长老:“女施主只需带着他便是,时候到了,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我要先去丰都,再北上华京。”苏言雅笑意温柔,“思圆小师傅可愿随我同去?”
思圆还是没反应。
空法长老蹲下来,轻声柔语:“去吧。你今年五岁了,到时候了。”
思圆注视着空法长老,扭头看一眼苏言雅。他抬起腿,跨出一小步,再一小步,步步向她靠近。
苏言雅注意到小孩从未言语过,便问:“空法长老,这孩子……”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空法长老站起来,目光落在思圆的小身躯上:“他会说话,只是还不到时候。”
苏言雅点头,以示明了。
思圆不苟言笑的样子,让逗弄无果的北折垮下脸。他也装成小师傅不苟言笑的样子,席地而坐,哀声叹气。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小师傅一个孩子,怎么逗弄都不笑。他好寂寞,好孤独。
思圆去满地的桃花落英中挑选出一朵完整新鲜的粉红桃花。他将之递到北折眼下。
北折看见一朵粉红色桃花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沿着捧着桃花的那双小手看去。
思圆一脸真诚,他清澈单纯的眼眸盛放着春日的灿烂。
“给我的?”北折反手指自己。
思圆走近一步,手上桃花也靠近他一点。
北折脸上荡开放肆的笑,他也摊开双手,接过那朵桃花。
“谢谢小师傅。”
阿狸在他身后的长廊走着,快走到他身后时,他蹦起来,捧着手上的那朵粉桃花给她看。
北折昂着头,骄傲又开心:“你怎么知道小师傅用最最最好看的桃花哄我开心?”
阿狸看一眼躺在他手心的桃花,又看一眼已经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
她的目光跳过有意炫耀的人,落在台阶下站着的小孩身上:“小师傅,近朱者赤。我这里有好吃的糕点,小师傅要尝吗?”
思圆迈上台阶,跟着阿狸走了。
留在原地的北折后知后觉:阿狸是不是在骂他?
苏言雅病愈,他们准备起程,继续赶往丰都。
出发那天,空法长老在寺门口送他们。
思圆跟着苏言雅她们已经走开一小段距离了,却又突然跑回到空法长老身边,双膝着地,出声说话:“师父。”
空法长老:“去吧。”
思圆又不再说话,他爬起来,转身离开。
小腿迈出的步幅偏小,一步一回头,两步一回头,三步一回头……直至回头再也望不见寺门前伫立的穿红色袈裟的影子。
他回到仍在原地等待的三人身边。北折抱他上马车,他与苏言雅并排坐着,对面是阿狸。
北折骑着马,与马车并行。
丰都就在眼前,北折看见熟悉的城门,心里生出回家的亲切感。
他在马车的窗边喊:“苏小姐,我回府去通知公子。”
苏言雅从内部掀开帘子,扬声:“好,我在这等你们。”
待马车行稳,阿狸先下车,接着是思圆,——他是被阿狸抱下车的,最后才是苏言雅。
她们在客栈要了两间房,车夫帮忙把行李什么的搬上去。
思圆一路跟着她们上楼,并未东张西望。他好像对外界一点都不好奇,或者说是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观赏的。
丰都作为旧山羊王的属地,地广物华,如今传了三代也还是如此繁华。就是这个封号……因为前两代子孙挥霍张扬,又不曾立下大功勋,所以就没传下来。
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当今皇上已经不提倡官位或爵位世袭了,都是能者居之,无能者废。
苏言雅和阿狸扮回女装,店伙计传上菜来,她们同思圆一起食用。
此地气候湿热,当地人常食用辣椒以祛湿。
看见红通通的干辣椒同肉炒了满盘,苏言雅有些敬而生畏。
思圆见她不动筷,也干坐着不吃。
苏言雅想,不能饿着孩子。她先给思圆的碗夹上一块辣口味的肉,他吃起来却可以面不改色,毫无反应。
不辣吗?
苏言雅夹了一块肉往自己嘴里放,还没开始嚼呢,那股子辛辣火热就已经让她痛苦了。
她勉强咽下这块肉,喝了一大碗清甜的汤,之后便再没碰过与辣味相关的食物。
桌上的辛辣口味的菜和肉大多数都进了思圆的肚子。
苏言雅特别佩服这孩子,反正她做不到。
成阅找过来的时候,饭菜刚撤下去。
他一进屋就闻见了一股子辣椒味,不管是干辣椒还是生辣椒都有。
他秀眉轻蹙:“卿卿,你吃辣椒了?可有不适?”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苏言雅,还未注意到一侧的小人儿。
苏言雅伸手一指对侧的思圆:“我没吃,是他吃了。”
成阅这才注意到这个光头小孩,他眉头皱紧:“他是谁?”
苏言雅:“受人所托……”
她将思圆的事概述给他听。
成阅用勾起的怪异笑容打破深沉的脸色,眸中意浓,眼皮一动不动。
“思圆你好,我叫成阅,是这位姐姐的未来夫君。”成阅对孩子笑脸相迎。
思圆盯了他一会儿,跳下凳子,绕到苏言雅身边,躲在她身后。
苏言雅用近似责怪的眼神看成阅:“你吓到他了。”
成阅一脸冤枉:“我哪里不讨喜了?”
他还特意转了两圈,显摆他处处完美无缺的身躯与服饰。
“可能是你长得不讨喜。”苏言雅说。
成阅靠近她,捏了捏自己的脸,俯下身,头靠过来。
他俊美、棱角分明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我哪里不讨喜了?”他歪了下头,“我看你就挺喜欢的。”
苏言雅推开他的脸:“好了,别贫了。”
成阅侧身,他的目光直达她背后的小孩,评价一句:“小孩一点品味都没有。”
苏言雅迅速用手捂住思圆的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成阅开起玩笑:“我是王八,那卿卿你就是绿豆。”
苏言雅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一只耳朵:“我不是我不是……”
悄悄跟上来的南恬和成橹,如今正弯着身子,透过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偷窥屋内的不可多得的欢笑与玩闹。
这位苏小姐可真是个奇女子。
琅然在她面前展现了幼时才有的活泼。
看来,她是个例外。
一个可以让他放松下来,不必包装成自持成熟的例外。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陌生的年轻女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他们瞬间僵直身子,机械性扭头,统一露出友好的微笑。
“路过,路过……”
南恬和成橹往左迈一步,他们一直面对着阿狸微笑。
刚才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刺激感,实在是太惊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