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千不及你》谦禾

9、chapter 9 她世界的雨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雨声滴滴答答落在栾树上，携着水汽飘进来的空气带着些涩然。

　　教室里浑厚起伏的朗读声这刻好似逼退了秋季的萧冷。

　　坐在进门右手靠墙位置倒数第二排的女生低头盯着书，嘴唇小声张张合合。

　　放在桌上的胳膊，靠外边校服袖子上被涂了大大小小一团又一团红色墨水，那是她早上新换的，女生身体弱，妈妈特意找出了冬季校服，去了内胆让她穿上。

　　水笔紧挨着她的胳膊，女生紧紧低着头，眼里雾蒙蒙憋着的水汽昭然了并不是不知道对方出于故意。

　　那是16岁的苏瑶。

　　男生侧趴在桌上捂嘴嗡声偷笑。

　　苏瑶含着唇，低低垂着脑袋，细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触摸到内里眼泪。

　　她抽噎了下，没让泪水滚下来，小声继续跟读：“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水笔尖更过分用力猛地一戳，把她捏着课本纸页的胳膊戳得一歪，针管扎得她皮肤生疼，眼眶里打转噙着的泪珠子彻底没忍住大颗跌落在课本上。

　　捉弄她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反正她也不会告诉老师。

　　反正会激起更大的兴趣。

　　讨厌你的，照样会讨厌你。

　　男生没玩够，又找了支笔准备继续。

　　下秒。

　　一本厚厚的书朝着他的脑袋狠狠砸过来。

　　乓哧一大声闷响。

　　”男生痛到跳起来捂着脑袋惨叫，偏头四处找人：“我艹！谁啊——”

　　“王飞你贱不贱啊。”哗啦一声，过道里坐着的沈欣妍陡然站起来。

　　“沈欣妍！我招你惹你了，你特么一天发什么疯。”

　　“你以为我瞎，你再欺负人试试！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沈欣妍说着抄起桌上的英汉字典，浑身冷冽，叉着腰作势还要继续。

　　这一动静把前面同学吓了一大跳，连同隔壁班来回监早读的班主任也听见吵闹，赶忙冲进来。

　　教室讲台的一角，站着二十五岁的苏瑶，班主任脚步匆匆下台撞到了她的身体，无阻碍地穿透过去。

　　没有人能看到她，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苏瑶站在讲台上望着后排缩着肩膀，紧咬着唇的少女。

　　她知道惹事的两人最终被班主任当着全班面教训，刚从外校转进来的欣妍继续忍着气下课去办公室主动申请和王飞调了座位。

　　那是第一次有人站出来维护她。

　　“下雨天了有些冷，你要不要跟我换一下，我坐窗口。”

　　欣妍局促理着书，东摸摸西摸摸，最后朝她推了一颗糖，主动搭讪了她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秋天了，好多人薄外套里加了卫衣，她里面只穿了件t恤，明明下课时候还搓胳膊嫌冷。

　　“不用了。”苏瑶低声，袖口捏得皱皱巴巴的。

　　这个女生说话可真轻，慢慢的，玉一样，有些好听。沈欣妍歪头认真打量她。

　　那颗糖又往旁边推了推，躺在她的桌上，完全出现在她的视野。

　　“很好吃的，苏瑶你要不要尝尝，柚子味的也好吃，不过柚子味我更喜欢一点，你尝尝觉得怎么样？”

　　沈欣妍指尖点了点。

　　苏瑶偏头望见她灿烂的眉眼，眼睫几不可察一颤，动了动唇，沉默半刻，慢慢捏起糖撕开，放进嘴巴里。

　　女生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她，收了手，静等候评价。

　　苏瑶看着她的眼睛，开口：“好吃的。”

　　“耶斯～”沈欣妍挑眉从她手里拿过糖纸放进自己的桌上的快递盒垃圾桶里，“看来我们俩的口味很合嘛，我下次给你带柚子味的，你也试试那个。”

　　“诶？对了，苏瑶你能吃糖吗？”

　　沈欣妍虽然来班里没多久，但是观察到这个女生上着课有时会无端消失，体育课早操一直在一旁或者安安静静待在教室里，偶然听见同学八卦闲话，知道一点她的事。

　　“可以的。”

　　“你真不跟我换？”欣妍又问。

　　苏瑶：“不用，你坐外面吧。”

　　“那你把窗户关上，留前面通风就行，不用开那么多。”

　　印象里她们之间是因为欣妍教训了欺负自己的男同学，又主动申请调座位和她成为同桌，一点点打破她的心妨，两人关系开始渐渐走近的。

　　苏瑶人缘关系不太好，除了成绩外存在感低，上学时候经常被各种欺负。

　　而沈欣妍恰恰相反，她漂亮恣意，举止大方又多才多艺，面对男生鸡贼耍贱敢怼敢言，连楼上班里的人都喜欢她。

　　在苏瑶心里，她比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表姐还要完美，而这个完美的人每天就坐在她身旁。

　　她嫉妒吗？

　　她……嫉妒吗？

　　“苏瑶我一会儿要去舞蹈室排舞，就不跟你一起吃饭了，完事了队里说集体去商业街吃，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带的，等会儿我给你捎回来。”

　　苏瑶一点都不嫉妒，她的同桌很好，很好，是她太差劲了。

　　她只是有点难过，难过到无端摒弃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眼睛酸胀到弥出水雾，苏瑶偏头看向窗外，秋天少有风景好的时候，栾树花开正盛，风吹得遍地都是小灯笼，她却好似看不见任何颜色。

　　空寂的教室，苏瑶一个人静静趴在桌上，吸了吸鼻子。

　　和欣妍成为朋友，苏瑶似乎开始不再那么透明。

　　她的作业本不会继续被小组长孤立落在讲台。

　　因为她是欣妍的朋友。

　　有男女同学主动跟她说话。

　　因为她是欣妍的朋友。

　　星星罐糖果牛奶情书会放到她的桌肚，代为转交。

　　因为她是欣妍的朋友。

　　一切，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是欣妍的朋友。

　　……

　　“为什么沈欣妍要跟苏瑶玩，她无趣又不合群，跟她讲什么都不知道，思维又直，守规矩得很，服了，一点都不懂得变通，每次都在老师面前装一副乖乖好学生，全世界都没她会装。”

　　“苏瑶心机真的很重，我上次看到她把魏铭学长的信和玫瑰花都扔垃圾桶了。”

　　“真假？”

　　“体育课我上来拿东西亲眼看见的，没想到她嫉妒心这么强，羡慕嫉妒呗，好讨人厌这种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欣妍就不该可怜她。”

　　“服了，这么会背后偷偷搞小动作，我上次作业本该不会是她背地里偷偷撕的吧，气死我了，看我下回不撕回来。”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凌迟。

　　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本身就是错误。

　　苏瑶开门回家的那刻把刚从厨房出来的于庆敏吓了一跳，她赶忙去卫生间给她找干毛巾。

　　“怎么了瑶瑶，不是早上给你拿伞了吗？怎么身上还是湿了，雨下这么大外面？早知道该给你请假了，你这孩子也是的，借老师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啊。”

　　于庆敏絮絮叨叨，一边手忙脚乱给她擦衣服上的水渍：“赶紧去洗个澡，快快快，赶紧的，把衣服裤子都换下来。”

　　苏瑶身体不好，不能淋雨，她一受凉就容易感冒发烧，一发烧就特别麻烦，遭老罪了。

　　所以不管晴天还是雨天于庆敏都会记得在她书包里备把雨伞和一套雨衣。

　　于庆敏生她生得早，本应该跟班里其他妈妈一样年轻貌美，过度操劳却让她脸上早早留下了太过明显，精致妆容都遮掩不住的沟壑。

　　就算离婚后和叔叔相遇成家，她依旧重心围着她打转。

　　雨水将凌乱的发丝黏在苏瑶眼皮上，苏瑶视线落在妈妈眼角的皱纹，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涩绞杀着她。

　　浴室的水汽蒸腾着她的皮肤，水沿着眼睛流下来，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洗澡水，就算推门出来眼圈红红的，也不会惹人多想。

　　这晚苏瑶没有吃饭，借口和朋友在学校食堂吃过早早回了房间休息。

　　房间里隐隐能听见外面桌上妈妈和叔叔谈论起关于安排高考后手术的事。

　　叔叔的同学认识国外心脏科的专家，有搭线在介绍他们认识接触。

　　他们都觉得手术一定能成。

　　苏瑶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肩膀细微不止地耸动，无人知晓她被咬得发酸的牙齿，汗湿的头发，无人知晓，那唯一背道而驰的盼望。

　　雨声淋漓，敲打着玻璃。

　　她世界的雨季从来没有停，淅淅沥沥，滂滂沱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