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千不及你》谦禾

10、chapter 10 你是我少女

　　苏瑶生病住院了。

　　这场发烧来势汹汹，于庆敏给她请了一周的假。

　　期间沈欣妍来找过她一次，苏瑶装作昏睡没醒不想见到她，她没有讨厌欣妍，只是觉得她不该跟她走在一起。

　　欣妍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帮苏瑶掖了掖被角，看见苏瑶虚弱没什么生气的脸颊，嘴唇是干裂惨白的，漏在外面的手背上大块大块的淤青。

　　女孩脆弱的仿佛一块玻璃。

　　她心口刺啦啦疼了一下。

　　“对不起苏瑶……”欣妍张口轻轻说，声如蚊呐，带着细细恐惧的颤抖。

　　可苏瑶听见了，别哭啊，我没事的，她好想对她说，可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听她们乱讲……”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不是你的错。

　　深秋的天气似乎总爱下雨，强风把雨线吹歪了，啪嗒啪嗒斜敲在窗台，灰黑阴沉的天幕衬得室内没有一点暖和气。

　　沈欣妍放学冒雨过来，裤腿打湿了大半，她紧咬着唇，喉头一下发涩，低头捂住了脸，良久，无声吸了口气，直起身来，小声央求：“苏瑶你快快好起来，我等你回学校。”

　　苏瑶看着这一幕，心口小小的洇湿，她眨了眨眼，伸手想落在欣妍肩上，不出意料直直穿透过去，摸了一手虚空。

　　苏瑶低下脑袋，茫然凝视自己的手。

　　不舍继续看了眼床上的女孩，欣妍拉上病房没拉紧的窗帘，背上书包又回头了下，径直擦过苏瑶的身体离开了。

　　欣妍！

　　擦身而过时，苏瑶下意识想抓住她的手腕，可却只感受到空气分子细微的波动流速。

　　而后，只留下轻轻带上的关门声。

　　这是走马灯。

　　她已经死了吗。

　　这些日子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的曾经经历。

　　床上躺着的女孩慢慢睁开眼，视线落进她的眼睛，十几岁的女孩眼神虚空，幽黑的瞳孔，往里有不属少年人的空乏和悲伤。

　　不同时段的两人视线长久长久地交汇着。

　　半晌，不知是身体上的疼痛，苏瑶眉宇微蹙，埋头痛苦地蜷进被子里。

　　苏瑶自小成绩还算不错，学东西学得快，要不是身体不好，将来一副好前程，还真是让人艳羡。

　　她没有兴趣爱好，没有朋友，在学校的日子几乎默默坐在自己座位，小心翼翼孤寂的背影与旁人格格不入。

　　大部分的题，她只要专心看一遍，就能做到举一反三。

　　或许，这是让妈妈唯一拿得出手的。

　　苏家和老于家各个孩子在学习上没什么出息，要不早早步入社会，要不都半吊子。

　　家庭聚会谈资，小辈里苏瑶往往被拎出来单独作代表，“小瑶成绩好，多乖……庆敏福气好啊，将来不用受苦，肯定有大出息”。譬如此类的话，络绎不绝。

　　苏瑶永远柔柔和和坐在一旁，少年人都自尊心强要面子，被这么一明里暗里反衬，避不了生怨气，不满瞪她一眼，或是报复夺走果篮里她要拿的橘子糖果。

　　苏瑶默默收回手垂眼，最大程度保持透明，缩小自己的存在。

　　她不玩手机，也不没个正形赖在沙发上，只是安安静静听着于庆敏和姑姑舅妈谈天说笑，被问到，礼貌乖巧地答一句，又不说话了。

　　室内热热闹闹。

　　大人的笑都太虚伪，戴着隐形的贴皮面具。

　　他们心口不一，一边怜惜唯一的孩子出生是个病秧子，笑呵呵夸着性格乖巧听话，却背地里说不够亮堂吃不开，是个没出息的。

　　心疼一个女人家离婚，带孩子受苦，却知道她后来再婚过得不错，热络搂着肩说祝贺开启新日子，转身笑里却没有多少真情。

　　多奇怪。

　　台灯下，苏瑶坐在书桌前发呆，周遭静悄悄的，英文字符封闭的部分被一点一点涂满，纸张接触到笔尖发出沉醉的哗哗声，像夏日夜里虫子在叫嚣鸣闹。

　　四周一切好似都不存在，只有漆黑的夜，皎洁的月亮，青绿茂盛的草地。

　　她握笔一行一行沉浸涂着，一次比一次速度快，一行比一行深。

　　直到于庆敏敲了两下她房间的门，叫她：“瑶瑶。”

　　苏瑶吓了一跳，笔尖断在纸上，点出黑黑沉重的一笔。

　　回神过来一整大面习题册快被铅笔涂满，苏瑶在妈妈走近前，赶紧往后翻了一页，印迹太深，她只能惊慌阖起来，摊开一本数学题牢牢压在上面。

　　妈妈穿着加厚的棉质睡衣走进来，放了一杯牛奶。

　　“太晚了就别学了，对眼睛不好，明天就去学校了，瑶瑶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然再在家里多待几天，或者我让你叔叔给你请长假，叫个好一点的老师到家里来也是一样的。”

　　“不用了，妈妈我想去学校。”

　　“那好。”于庆敏叹息，“记得把牛奶趁热喝了。”

　　苏瑶低低嗯了一声，听到关门声，脚步声慢慢远去，才把数学书拿开，满目大片的黑铺展在她眼前。

　　她沉默静坐着，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倏然，无端变得烦躁，苏瑶想将涂过的地方用橡皮擦净，笔画得太深，纯白的纸张被擦得黑压压一片。

　　她不肯放弃，牙齿咬得咯咯响，双唇直发颤。

　　橡皮屑积得越来越多。

　　“呲喇”，纸裂开一条不规则缝。

　　彻底破了。

　　苏瑶卸力松了橡皮，头晕目眩地靠在椅背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世界突然变得虚晃，纸缝仿佛开裂的山谷成了悬崖。

　　有声音不断在她耳边闪过，像疾驰而过的火车，可奇怪发出呲喇、呲啦的声响。

　　心跳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清晰。

　　咚咚，咚咚。

　　咚咚。

　　手攥着胸口衣服，满额头是汗，浑身都在颤栗发抖，苏瑶痛苦地弓腰趴在桌上。

　　……

　　忘记再回学校是多久后的事。

　　只记得花坛里的月季，小卖部门口的香樟叶子顶着大团大团的雪。

　　空气凛冽，呼出的气棉花球一样。

　　天气愈发冷了，学生们都穿成套的冬季校服，走起路来像圆滚滚大小不一的企鹅。

　　苏瑶裹着厚厚的围巾小心迈着步子，北风吹得碎发在眉眼来回扑打。

　　学校北门出去就是二路，偶尔有少数面熟的大人会跟门卫打个招呼，从门口进去能少绕点远路。

　　长台阶上，阿婆杵拐杖一步步慢慢放着脚，苏瑶看见追上去搀着，老人偏头连连道谢，人老了，声音听起来有些浊。

　　等人送上去后，老人牵着苏瑶的手给她放了一大捧从塑料袋里抓出来的喔喔糖。

　　苏瑶本意是不想要的，奈何心意不好拒绝，小孩喜欢的吃食，大抵是给孙辈买的：“奶奶下雪天路滑，下次绕路别走这儿了。”

　　老人说着好好，不知是真还是假，苏瑶觉得有必要跟门卫说一声才行。

　　老人家的手干枯，很苍老的感觉，却也柔软，冰凉，很冰，苏瑶扯下自己的加厚手套给她带上，跑开了。

　　已经很久没来学校，或许她已经有了新座位，苏瑶走进教室一眼望见后排，自己位置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因为前不久过了元旦，她坐的靠墙位置还贴了副迷你对联。

　　欣妍撑着下巴看雪，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暖水袋放在一旁，揽过课桌上摞起的几本书抱着，兴致缺缺地歪倒脸贴在上面，叹了好大一口气，半晌懒洋洋睁开眼。

　　女孩子头发被蹭得毛茸茸的，那一刻，很懵地缓慢直起身，眼神定定落在门口，呆了几秒，眼睛霍然像被点亮，一张疏离冷酷的脸，瞬间星子一样。

　　“苏瑶！”

　　沈欣妍高兴得跑下座位去接她的书包，把人推到位置上：“你终于回来了，不是请一个周么，怎么现在了才来，我加了好几次企鹅你都没同意一直显示不在线，苏瑶你别生气了。”

　　她一次性跟她说了许多，从桌肚里拿出几次卷子笔记，分别介绍考试情况，让她别介意自己的字不好看，放心，老师上课该有的重点板书上面都有，边急切把暖手袋放在她怀里：“你捂捂，还是热的。”

　　眼睫落下又掀起，苏瑶蜷了蜷手指，低语：“不好意思。”

　　她只能这样说。

　　“别跟我道歉呀，你又没做错什么。”

　　“苏瑶我们还做同桌好不好？”欣妍抬头看她，憋了好半晌，无比真诚地说。

　　“……好。”那一瞬，苏瑶生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她佯装平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却发出涩涩的声音，“我们还做同桌吧。”

　　苏瑶以第三视角回顾了这段友谊。

　　原来她们之间有那么多小心翼翼与欢喜。

　　是雨天撑同一把伞走向教室不经意抬头窥见的缭绕雨幕；是自习趁老师坐台悄悄传递的小纸条，一颗一颗连成线的五子棋；是不需要打招呼清晨交换的早餐；是每一次课间走廊闻过的花香，抚过的风；是给予对方的无数次安慰和主意。

　　她们有幸走过了学生时代到社会，见证了彼此的成长与低谷。

　　每一刹那，每一张照片的定格，苏瑶都记得。

　　她记得。

　　苏瑶无比感谢欣妍，受过的伤多了，面对善意和关心，她永远诚恐，第一时间想去逃避。

　　那些热气腾腾的瞬间，让她原本晦暗的生活亮起了一束微弱的光。

　　青春里的友谊，所有美好的寄托都像一颗柠檬糖，柔软滚烫的糖衣将酸涩一点点萦绕溶解。

　　庄生晓梦迷蝴蝶。

　　可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

　　苏瑶站在角落，看着那个头发凌乱，形同走肉，好几天没合眼的自己，还是忍不住撇头用力摁住了眼睛。

　　那种心脏狠狠揪住的感觉永远不会忘记。

　　欣妍，她最好的朋友，不会再回来了，屋子里空寂的仿佛能听见回声，欣妍的母亲收拾了她的遗物，苏瑶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空洞固执地盯着门口，窗外风雨大作，她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苏瑶从她面前走过，径直穿过了那道房间的门。

　　欣妍的物品已经被清理带走，她妈妈前天一整晚没有出来，欣妍是单亲家庭，很小就是母亲单独照顾，苏瑶记得她曾经跟她讲过，她妈妈是世界上最倔强坚韧的女人，那时候苏瑶想原来欣妍身上的傲骨、不服输、越挫越勇有她妈妈的影子。

　　可她见证了这样一个女人一夜白头沧桑，那是一个家庭的孩子，是苏瑶最珍惜的朋友。

　　指尖缓缓抚过桌子，苏瑶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抽屉被拉出半截小缝，她的主人走之前太匆忙没来得及关紧。

　　苏瑶无意拉开，里面孤零零躺着一张信纸，一张曾经的她搬离这座城市前没有发现的信纸——

　　致瑶瑶：

　　嗨，祝新的一岁生日快乐，近期工作繁重，忙的脚不沾地，难得在这一晚有时间，暂时抛弃某人一下，想着你生日快要靠近，提前写这封信给你。

　　点了你送的香薰蜡烛，薄荷的清新渗出来，似乎还有另一种植物润泽的味道，猜不出来，不过我很喜欢哦。

　　实在是太累了，今晚神经松弛下来，听着你在外面看电视的声音，想表达得越来越多。

　　前几天公司里新招的小妹妹和同事在茶水间聊天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叹气说，明明才过去几个月，却好像过去了好几年，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了。

　　脑袋里不由自主出现些画面。

　　或许正因为她提起，我最近梦里频频闪过那些形同泡沫的岁月，一起分同一根碎冰冰，图书馆做练习，体育课偷溜逛小卖部选零食的日子却仿佛还在昨天。

　　你总责怪自己，责怪自己不够坚强，不够漂亮，不够灵敏，不够值得被人喜欢，瑶瑶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最坚强，最漂亮，最灵敏，最值得被所有人喜欢，所有美好的形容词我统统都想冠给你。

　　你总爱说谢谢，即使别人只是无意中一个小忙，甚至连对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即使这么多年我们关系越来越好。

　　其实我更应该谢谢你。

　　你说你敏感别扭，我其实才是那个别扭骄傲到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伤害到身边最亲密的家人伙伴的怪人，谢谢你从始至终地包容呵护我，从来没有戳穿我。

　　你细腻柔软坚强，永远是第一个体察情绪的人。娃娃机里吞掉无果的自选赠送，我知道是你悄悄让店员安排的；英语老师被气哭后的匿名安慰小纸条，我知道是你放的；毕业前最后一个也是首次被禁，充满遗憾的圣诞节，清早每人桌肚里出现的平安果，我知道是你放的，那个被所有人颂扬让大家开心的圣诞老人其实就坐在我身旁，即使他们曾经欺负过你。

　　这些我都知道哦。

　　我知道你的秘密。

　　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总有人因为你而接近你。

　　瑶瑶，你是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你讨厌下雨，觉得自己时常积郁在水里，那我希望从这一年开始，你人生的雨季永远不再来。

　　我亲爱的仙女，祝你灿烂地活着，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最爱你的朋友

　　欣妍

　　眼底骤然变得湿润，苏瑶紧紧捂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