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 11 你才不是宇 ...
-
室内光洁明亮。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玻璃,除开这小小一隅,整个世界仿佛都浸在水里。
沙发前盘腿坐着一个笔挺高瘦的男人。
兜兜转转,苏瑶走回了这里。
她眼里一喜,迫切想要冲上去喊他:“时澈——”
“时澈——”
没有任何反应。
堪堪迈出的几步收回来,嘴里一下呐呐止了音,苏瑶顿在原地,看看自己的手,又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
忘了这茬,她现在已经死了。
时澈目光沉静,正坐在地上翻折一张浅蓝色方形便签,低垂着眸,额间碎发半遮了眼。
他皮肤白皙似纸,骨节修长,手背上隐约看见蜿蜒漂亮的青色筋络。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她。
背后躺着陷在昏睡中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就是她。
她从幼年时期光顾了这一生。
打破原先计划,脑子里一团浆糊,苏瑶忘记了那篇定时邮件最后有没有改动时间成功发出去。
于庆敏和欣妍妈妈又有没有收到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那笔钱。
妈妈又有没有替时澈找到一个好的新去处。
抱歉啊,欣妍。
辜负了你的期待。
太累,太累了。
回想起那封信,胸膛控制不住深深起伏。
喉咙里一阵涩意,灵魂远远望住时澈和沙发上的女孩。
过了半晌,沙发上的人终于传来动静,手指弹动了下,苏瑶痛苦地蹙了蹙眉,几秒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间,眼睛慢慢看清屋内多一个人的存在,苏瑶错愕,恍惚地盯着面前的身影。
倏然间,狂风肆虐,窗外一道惊雷,原本还在愣神的她害怕一瑟缩,本能抱头捂住了耳朵,虾米一般吓得要狠狠嵌入沙发靠背。
“你醒了瑶瑶?”
沙发上的人还在抖。
“时澈……”
“嗯,是我,我在。”
男人声线温和,带着一股天然熨帖抚慰的能力。
他似是知道她害怕,起身将半阖的窗帘拉紧,遮住了外面风雨,而后回身过来,半蹲下将那只折好的纸鹤放进她手心,宽大的手掌笼了下她的手,而后又用蜷起指骨揩在她的眼角,动作又轻又柔:“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他在等她?
为什么要等她?
仿佛看清了她眼里的疑惑,时澈挑唇微微笑了一下,他没有起身,依旧半蹲在她面前,一点点耐心向满心提防的她解释起自己的存在。
尽管听起来格外荒诞,可苏瑶前几天醒来见过他的,不是假的,她真的见过他。
苏瑶胸腔震颤,定定望住他,压在大腿下的另一只手手指轻蜷了蜷,无意识想伸出碰一碰他的脸,那温热梦幻的真实。
指尖蜷缩得收紧,握拳。
越珍惜越害怕,她终究怕泡沫一场,生生咬唇给忍住。眼里浮现出不安和颤动,还有一丝隐隐迸出的花火。
时澈是苏瑶大学的时候从网上经过几番组装买来的,她给他起了名字,相伴了好多年。
对苏瑶来说,时澈不单单是一个人偶。
可他现在真的可以像真人一样出现在她面前了?
苏瑶怕自己还在中暑,她这两年总是做梦,她做了太多太多梦了,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梦。
等梦醒,等雾散。
她还关在密不透风的笼子里。
该解释的已经解释完,面前的人没反应。
“有什么问题想问么?”时澈温和看着她,“或者瑶瑶愿意信我么?”
尽管这些话听起来格外不真实,可注视着那双温柔如涧水浸泡的眼睛。
良久。
苏瑶张口说,我信。
指尖不受控制弹动,她紧紧蜷住手心,千纸鹤轮廓硌得软肉生疼,无比真实,那刻,连同心脏促促跳动起来。
她失神望住他。
时澈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是假的,不会是假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不断安慰,一点点麻痹自己,就当病发的幻想吧,她想。
墙角的灵魂默默注视着这一幕,走马观花般走到这里。
走过麻木平凡悲哀,短暂的这一生。
她现在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境?
-
时澈外出时间受限制,晚上会重新恢复成bjd人偶,可每当她醒来,只要下班回到家总能第一时间见到他。
屋子里不再空荡荡的,她对时澈自说自话不再没有回应。
傍晚回家时,她看见他在榕树下喂那只跛腿的橘猫。
他抬头说,瑶瑶回来了。
暖黄的夕阳透过树叶星星点点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弯起一如既往温柔的眉眼。
贪食的小橘猫也跟着迫不及待望过来,高扬着毛茸茸的尾巴,亲昵喵喵叫。
时澈并不避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就好像这真实到并不足以是一个秘密,是一场证明。
嘉嘉学校放月假的时候会跑来她这看书写题,要是有时间苏瑶会帮她指点几句,时澈会切一盘西瓜,给她们各自倒一杯水。
夏天的空气里是清凉好闻又暖融融的西瓜味。
一旁传来轻稳平缓的呼吸声,嘉嘉发自内心地笑了,因为不喜欢家里,以前她没地方去来找苏瑶,除了必要情况她们几乎不讲话,她怕打扰到也不敢跟她讲,虽然她很想多问几句,她很想靠近这个姐姐,她喜欢她的。
可苏瑶给她的感觉就像雨夜潮湿朦朦里不可靠近的一场雾。
她无法触碰她。
嘉嘉看见不远处那道默默注视姐姐的柔软视线,低头翻动纸张的声音都轻了,字迹不自觉轻快起来。
—
时澈有一手拿手好厨艺,准确来说,是学了一手。
他学东西很快,似乎经他手什么都能做好,没有什么不会。
他最擅长拿手的就是豆花牛柳和果仁菠菜,以及各种漂亮的甜点。
“每年回家,我妈妈都会给我做这两道菜。”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也是于庆敏现在唯一记得她喜好的一项。
“瑶瑶有讨厌过她么?”
苏瑶很轻地摇头,慢慢说:“没有。”
“我很感激。”
“很感激妈妈能遇到孙叔叔,感激他们还能有个小孩,感激孙叔叔能够对妈妈好,感激她还能有个正常家庭。”即使她被忽略被淡淡遗忘,即使她从来没有被理解过。
“我也很感激高考那年暑假没有如愿死在手术台上,不然就真的成了她一辈子的心病,迈不过去的一道坎……永远永远她都要活在自责和愧疚里,我只是一开始没有那么幸运,这不是她造成的,我可以死去但不能是这种方式。”
她一次性说了好多。
苏瑶敛着眸,强压住胸腔哽咽的雾气,筷子戳着碗里,好半晌,长而重地吐了口气,几不可闻轻声呢喃:“现在已经很好了。”
“是把自己从世界摘得干干净净很好么?”
时澈一针见血。
筷子一顿戳到手背,掉在桌上,咕噜噜,啪得一声滚落在地。
苏瑶抬眸看他,像是被撞破心事又无所遁出的小孩,慌乱错开视线,别开脸,又低下头。
时澈注视她两秒。
过会,抽了张纸巾将她手上沾的油渍从手指到手背,一点点擦拭干净。
纸团扔进垃圾桶,原本想收回的手被重新抓住,牢牢握紧。
她想否认他那句话,嘴却张不开。
颤抖的手被安稳包裹,被暖流包裹,好像没有什么是可怕的。
“时澈,你知道苔藓么?”苏瑶耷拉着眼皮,勉强扯唇笑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森林里的苔藓,珍奇的叶子,烂漫的花儿,青郁的高木,没有人会注意阴暗里的一小块苔藓,湿乎乎黏腻腻,沾得满手是泥。”
她低头看木桌的经纹。
这时,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苏瑶惊诧抬头,时澈眼里含着笑意。
“茸茸的苔藓微小却闪耀着,这是我看见的,也不仅是我看见的。”
“瑶瑶,你才不是无人注意的苔藓,才不是宇宙中最黯淡的星,不要放任任何人伤害你,你也不要伤害你自己。”
“可以吗?”
他又坚持问了遍。
记忆里他们似乎相处了很长时间,他督促她按时服药,趁着夜晚有限时间去看一场烟火秀,在恢宏的天地里等一场日出,在平常的风雨天气看一场电影……
苏瑶真切感受到那刻自己是活着的,她有一种活着的感觉,长久浑噩马上到头的日子,她竟然感觉到短暂的美好。
好奇怪。
小公园里有人在读诗。
“我想和你一起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
我还要浪费风起的时候
坐在长廊发呆,直到你眼中乌云
全部被吹到窗外……”
读诗的人声音清灵质感,如山谷小溪潺潺。
苏瑶放松阖眼靠在长椅上,风轻轻吹,撩过发丝拂在脸颊上,樟树的气味香香的。
风动,叶子落了一片在手上,微凉的触感挨着手背的绒毛,肌肤。
她觉得心头竟也跟着有些痒,如落了一根羽毛。
时澈的诗读到半途,瞧见几缕发丝扑朔在女生的脸颊眼皮,无声笑了。
察觉到声音消失,万物寂静下来,苏瑶慢慢睁开眼,看见时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那本从家里随手顺来的书。
那刻,她竟从他眼里捕捉到一种复杂难解的情绪,只是一瞬就消失了,仿若错觉眼花般。
苏瑶眨了眨眼。
他踏着光晕过来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继续读了。
她喜欢在这种宁静的时候听他的声音。
黑密的睫羽在清风里颤了颤,苏瑶细细抚摸叶子的脉络,复又抬头看他。
蓦然间,心里无端升起一股害怕。
他眼神至始至终温和清朗,两人都良久默不作声。
“瑶瑶,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你好像一直忘了自己有多好,永远不要忘记你自己有多珍贵。”他的视线望向苏瑶,也好似穿透苏瑶,望向她身后那道透明的身影。
对上视线,看不见的身影僵了僵,时澈弯了弯唇,微微倾身把几缕逗弄的发丝帮她挽在耳后。
“珍贵……”
“对,你很珍贵。”这是第二个跟她说这句话的人。
“想一起看到落日么?”他说。
霎那间,苏瑶瞳孔一颤,望住他,迫切张了张口,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话在喉间凝退回去。
有什么不懂的。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身体可以待在落日,他也什么都没解释。
眼里不自觉浮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脑袋忽然像是金属碰撞,一阵翁然,苏瑶头痛欲裂,紧咬着唇。
“你现在要走了吗?”她不管不顾抓住他的手。
手心里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是一封信,欣妍给她写的那封信。
苏瑶没有放开,抬眸看他,他的身影好似越来越透明,被阳光蒸发,被风吹散。
“别……时澈……”
“记住我说的话。”
“瑶瑶,醒过来,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