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千不及你》谦禾

7、chapter 7

　　苏瑶收到几则语音信息，来自房东的。

　　半个月前，她跟房东提前说明不会再继续租住，会在最后的日子把房子打扫复原，之后就整理东西搬走。

　　苏瑶并没有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已经到了时间，房东大叔像失去那段记忆一样，在手机里照例发语音询问否还要继续续租。

　　“闺女，又到新一期交租月份了，要继续住下去吗？看到回个消息，我刚从老家避暑回来，稍了几份新鲜时蔬给你，你拿去啊。”

　　苏瑶站在公交站牌旁下，夏日夕阳打在楼宇上，玻璃幕墙被照得熠熠生辉，像无数颗切割的钻石。

　　她独自安静地站着，忽觉得陌生又空荡，斜阳刺激着神经，让人不知觉变得疯狂，血液高亢沸腾，有一种陌生又强大的力量无形牵引，蛊惑着她。

　　马路上车来车往，人行道上谈笑聊天，行色匆匆，一切如走马观花般在她眼前掠过。

　　就在这时，有电话进来将她从麻木中扰醒——

　　是时澈一贯清冽的语气：“瑶瑶，就等你回来了。”

　　听筒里有小嘉蹦哒压电话，激动的声音：“苏瑶姐姐速回速回！我已经到你家了，就等你回来啦。”

　　苏瑶收回脚，面容静默，跟房东提了续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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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有茂城一年一度的海边烟花秀。

　　往期苏瑶从没参加过，她不爱凑热闹，对一些活动根本不上心，今年还是嘉嘉提议想趁开学前，大家能一起去看看。

　　钥匙拧开门，家里热热闹闹，电视上正播着当地综艺节目，时澈挽着袖子在裹三明治，于嘉往包里装饮料喝的，沙滩垫一切东西。

　　一束红彤彤的夕阳从半遮的窗户投射进来，把客厅切割成了两半。苏瑶站在昏暗阴影这边。

　　屋内是空调清凉甘润和阳光的味道，像冰箱里的柠檬糖，又像森林里的太阳雨，鲜活，潮湿，生机勃勃。

　　“我看往期还能放孔明灯，哥哥我们要不要再带几只笔？万一呢这回也有。”

　　“也行带着吧。”

　　“完了，我刚回去连同卷子一起放家里了。”

　　“小嘉你看看茶几底层，我记得那里好像有几只，前几天打扫卫生的时候还看见的。”

　　“找到了找到了。”

　　“苏瑶姐姐快回来了，她会不会还没吃下午饭？保鲜膜全裹了吗，要不然留个三明治，等姐姐吃完我们再坐车过去。”

　　“早就留好了，冰箱还有两个双皮奶等会儿你俩分了，就不带过去了，凉的东西不提早吃影响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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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边听电视音闲聊一边配合收拾东西，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直到时澈放剪刀转身，抬眼，停了几秒，弯唇笑道：“你回来了瑶瑶。”

　　嘉嘉惊喜：“苏瑶姐姐。”

　　苏瑶还定在原地，拎着一袋房东送的新鲜果蔬，时澈主动接手，另一只手拉着她过来：“巧了，刚我们正聊到你呢。”

　　他走到分割线，属于她的这边。

　　从明亮到昏涩，又从昏涩到明亮。

　　有夕阳掠过她的脸颊。

　　“时间不急，我们都准备差不多，你先坐着吃点东西。”时澈跟她打商量，从冰箱端吃的。

　　嘉嘉附和：“对哦，基本都装好了，姐姐你什么都不用管，先吃点东西，晚一会儿过去也是一样的。”

　　这个空寥称不上家的地方，有阳光溢进来，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一颗种子破芽生长。

　　—

　　晚上会有沙滩电影，位置怎么样纯靠先到先得。

　　他们去时，凳子基本已经被占完了，第三排边上剩最后一个空位没人，苏瑶和时澈让嘉嘉去坐，电影是嘉嘉想看没看过的。

　　时澈提议趁影片结束先去走走，等会儿汇合。

　　附近有一片小型夜市，火烧云褪去，暮色才刚刚浸透了夜，天际是浓郁的蓝丝绒，能看到隐约两三点星子。

　　小飞蛾孜孜不倦拍撞着路边灯火。

　　藏在草丛里的蝈蝈蝉鸣声音大到堪比一支交响曲。

　　亮晶晶的发卡被还在暑假的学生妹妹摆得整整齐齐；萨摩耶的主人蹲下给自家狗狗和一群小孩拍照，手机屏幕里是一张张嬉笑可爱的脸；水果茶的阿姨边介绍边利落锤着柠檬，冰块入杯的脆响漾动整个夏天。

　　热闹的，喧嚣的，生气的。

　　这是苏瑶在榕城过得第二个夏天，在她印象里，夏天是闷热的，烦躁的，阴郁的，是连绵不尽的雨。

　　她不清楚别人的夏天会不会这么难熬。

　　可她是这样。

　　一阵阵悠悠的风扑在她的脖颈，时澈手里拿着嘉嘉的扇子，俯身轻握着她肩膀转弯：“走了，瑶瑶我们去那边看看。”

　　那是一个手绘纹身摊位，摊铺复古雅致——苏瑶刚刚好奇多看了两眼。

　　摊主是个跟她年龄相差不大的女生，正斜侧着手机听语音，见有人来这边，按住屏幕匆匆说了句什么，立马将手机揣进裤兜里，热情招揽生意。

　　“hello，两位要试试吗，可以先看看我们的册子，上面有的我都可以画，或者自己提供图案也行。”

　　苏瑶没有要画的打算，只是在一众朴素的摊位中注意到这边，被问起来刹那间有些无措。

　　“别担心，我们跟纹身不一样，这个不疼的，洗起来会变淡，两三天就掉了，完全不用害怕不想要了洗起来会痛。”

　　摊主再接再厉，拿出学生证放自己脸边对比，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自证：“我是榕美的在校学生，可以放心相信我，我的技术会很好的。”

　　盛情难却，苏瑶在安利下逐渐有些动摇，她确实没尝试过，时澈弯腰拿过摊主的绘册旋了个方向给她：“瑶瑶要不要看看？不喜欢我们再去逛别处。”

　　“对，可以先看看。”摊主不自禁微笑打量起这对，男女生的气质都很温和舒服，实在养眼。

　　苏瑶接过绘册，最后和摊主挑定了一款图案。

　　她穿了一件绑带设计裙子，摊主打量一番推荐可以画在左肩头稍稍靠下的位置。

　　“你皮肤白，这个位置会衬得更好看，就这儿可以吗？”

　　画哪儿苏瑶没意见：“可以。”

　　摊主妹妹本就话唠性子活泼，笔碰到皮肤为了让苏瑶放松，绘制过程中一直在主动找话题。

　　“姐妹你不是茂城人吧，这边人说话多多少少有点口音，你听起来好像没有。”

　　苏瑶慢慢笑了：“我去年才来这。”

　　“专门来工作？”

　　“嗯。”

　　“是不是感觉这边夏天挺热，闷闷潮潮的，梅雨天气就更难受。”摊主转了下台式风扇，清凉的风悠悠吹来，“不过今晚还行，比前段时间好了点，不过至少也要到十月份天气才能彻底转凉下来。”

　　两个女孩相处气氛融洽，小姑娘手艺确实不错，只看了一眼，图案就复刻得惟妙惟肖。

　　街巷人流走动，喧声嚷嚷。

　　时澈斜倚在旁边杆子，抱手逗不知哪儿跑来的小狗，弹舌打了一个响指，小狗蹦来跳去甩着尾巴，乌黑的眼睛发亮兴奋看着他。

　　他穿了一身黑，线条干净锋利，笑起来眼尾不经意微微上扬，有些惑人，不知道吸引了附近多少若有若无的视线，有戳着同伴，眼神偷偷往他这瞥的。

　　跃跃欲试，但都没人敢上前，男人不时往旁边凳子望一眼，明显是在等人，目光柔软温和，什么情况显而易见。

　　“ok，好啦。”摊主满意收了笔，反复欣赏自己的杰作，毫不吝啬夸赞，“特别特别特别好看，黑色比其他颜色能维持得更久一点。”

　　“我可以拍一张照片吗，就这个部位的。”

　　苏瑶侧头抬起胳膊，瞧见也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她很喜欢：“可以，你拍吧。”

　　摊主找角度很快拍了几张，越看越满意，抬眼见人过来了：“姐妹你让你男朋友看看，也评价一下是不是很好看？”

　　“我们……”苏瑶刚要下意识解释，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开口，就听时澈已经跟摊主说：“是挺漂亮的。”

　　“对吧，我说了放心我的技术。”

　　苏瑶随即脸微微发热，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

　　风轻轻，他的眼里好温柔。

　　砰砰——

　　一颗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空中破碎绽放开来，瞬间点亮了黑沉的夜。

　　人群中声声惊呼，瞬间躁动起来，苏瑶也跟着抬头望去。

　　天边璀璨绚烂。

　　满天星海点亮天幕。

　　有人看烟火，有人独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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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嘉带着几盏孔明灯气喘吁吁找来和他们汇合：“好挤啊，海边好多人，我们去放灯吧，我看结束了好多人有放。”

　　时澈帮嘉嘉拿着，一手自然牵着苏瑶：“走吧，我们也去。”

　　还好他们万无一失，事先准备了笔。

　　可当握笔的那刻，除了时澈，都久久停住一时不知道该写什么。

　　苏瑶朝身旁的灯悄悄瞥去一眼，被时澈抓包个正着，他将灯灵巧绕至身后：“犯规啊瑶瑶，怎么还带偷看呢。”

　　苏瑶别开头，心跳快到不可思议：“我不看你的。”

　　时澈忍不住轻笑出声。

　　“嘉嘉在犹豫什么？”苏瑶注意到嘉嘉情绪跌宕，坐在礁石上一直垂着脑袋。

　　嘉嘉叹了口气，郁闷：“想写的愿望好多不知道该写哪个，感觉我好贪心，每一个都太想实现。”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一场寄托。就算是寄托她也想拼命抓住。

　　就像种子渴望水一样。

　　苏瑶想都没想，蹲下把灯给她：“那我的给你，现在你可以多写一个了，反正我没什么愿望的。”

　　“……苏瑶姐姐你没有愿望吗？”让嘉嘉真正惊异的是有人会这么轻松将唯一许愿的机会让给她。

　　时澈也看向苏瑶。

　　苏瑶认真思索了下，温和笑了笑：“没有。”

　　“我不要，我写我最想写的，我们都写自己最想实现的，一定会成真的。”于嘉鼻头一酸，坚定地说。

　　苏瑶一愣，随即点头：“好。”

　　于是都提了笔。

　　当下想要的是什么呢——

　　好想时间走得快些，好想快点长大，好想快点成为自己和妈妈的保护伞。

　　嘉嘉写下：【希望早日带妈妈离开这个家，去更远的地方。】

　　苏瑶没什么愿望给自己的，她记得八岁那年，生日唯一许过的愿望是想要一颗和同龄人一样的心脏。

　　她从小就不信愿望成真这一套。

　　写下的一行字被重新涂去：【希望他们的愿望都能成真。】

　　时澈的愿望永远只有一个，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他也希望：【瑶瑶健康快乐。】

　　四周人声鼎沸。

　　今夜她不在孤单一人。

　　手被牢牢牵住，她知道那是谁。

　　苏瑶望着灯一点点远去，望着星夜灯火，莫名的，眼睫有些湿润。

　　她头次发现，夜晚也会如此动人、美丽。

　　她突然好想好想，能够好好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