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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堂(一万字大肥章) 晋江文学城 ...

  •   回到玉阑院,程萱开始收拾东西。

      所幸在程府的这十几年,她不曾得到什么,所以收拾起行囊来,亦格外容易。

      不过半个时辰,程萱便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只是一个由淡蓝色底碎白花点缀的棉布,所打包起来的,小小的包袱。

      手中提着包袱,程萱站在玉阑院的庭院之中,最后瞧着这她长大的地方,亦是此生的最后一眼。

      不晓得为什么,程萱忽然觉得,明明偏僻荒芜,窄小的玉阑院,如今却是前所未有的空,大。

      片刻之后,意识到从前玉阑院住着两个人,现在却只剩自己,孤零零站在庭院。

      更何况,她已经将那些有着她与姜姨娘生活气息的东西,皆全部收拾起来了。

      亦不怪她会忽地觉得,狭窄的玉阑院,为何会变得这般空旷寂寥。

      眼眶忽地有些酸涩,但这一次,程萱转身离开,却不曾再回首看一眼。

      姜姨娘已经去世了,她与程府已经恩断义绝,所以,在为姜姨娘守灵三日,将她安葬后,程萱早已下了决定,她要搬离丞相府,与丞相府一刀两断,断绝关系。

      肩膀上背着小小的包袱,程萱准备离开程府。

      只是,她方才出了玉阑院,正走在游廊上,却被王夫人的春溪院的女使叫住。

      仿佛在此处专门等着程萱,女使一瞧见程萱的身影,便迎上来,破天荒有些恭顺卑谦地笑道:“程萱姑娘,老爷夫人有请,请您去一趟春溪院罢。”

      前几日,因为姜姨娘意外去世,程萱拿剪刀意欲杀了王夫人的事太过于骇人听闻,女使婆子们皆晓得程萱如今没了姨娘,没了软肋,程萱又对夫人做出过那般癫狂的事情,所以,现在女使婆子们皆有些怕这个从前从不放在眼中的倔强女郎,生怕她亦是个疯子。

      此时此刻,老爷夫人又请她过去,女使难以避免的,对程萱的态度,增添了几分小心翼翼与恭敬。

      而听到面前的女使这般说,程萱沉默了一瞬。

      若是她想径直离开程府,那么,面前的这个女使,是拦不住她的。

      可是……

      只要想到姜姨娘去世前,那凄惨哀婉的模样,不知不觉间,程萱攥紧了掩于袖中的手指。

      鬼使神差的,程萱沉默着,跟在女使后面,去了春溪院。

      ……

      春溪院。

      早在几日前,发生姜姨娘那件事之后,程丞相早已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他不敢违抗王夫人,毕竟,程丞相曾经想过很多年的,保护姜姨娘与程萱的法子,亦无非是姜姨娘与程萱忍气吞声十几年,将来程萱到了出阁的年纪,他认回程萱做女儿,给程萱一笔丰厚的妆奁,将她嫁了便了事。

      如今姜姨娘已死,虽然心中悲痛万分,但,程丞相所能想到的,保护,补偿程萱的办法,也不过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给程萱暗地里找门婚事,等程萱孝期过了,便快些成婚。

      程丞相怕在程萱身上,复又出现这些时日的情况,他打算亲自挑一个门第低微,但品貌出众的年轻郎君,作为程萱的丈夫。

      对于几日前,得知姜德音的死讯,破天荒激动发怒的程丞相的这些安排,王夫人只是沉默地默许了。

      但她不言不语,谁亦不晓得,这位王夫人,如今心中在想什么。

      只是,程丞相原本以为,搞定了一直想要将程萱嫁给达官贵人为妾的王夫人,这件事便会甚是简单,却不曾料到,程萱会拒绝自己的一片心意。

      神情冷漠地瞧着面前的程丞相,听罢他那一番带着假惺惺的悲伤的,自作多情的话,程萱只觉得可笑。

      在程丞相话音落下,有些歉疚希冀地瞧着面前的程萱时,几乎是立刻,程萱反唇相讥道:“你这个无耻小人,现在阿娘已经死了,你来装好人,有意思吗?阿娘活着的时候,你在哪?”

      不想与面前的程丞相有激烈冲突,不想哭得歇斯底里,因为此时此刻,早已冷心冷肺的程萱,觉得这没必要,而且会甚是难看。

      她不想将自己陷入那般狼狈不堪的境地。

      只是甫一开口,程萱便发现,自己没办法做到她想要的那般冷静。

      抬眸,眼眸冰冷地瞧着面前的程丞相与王夫人,程萱眼眶酸涩得厉害,却若无其事,神情平静地冷笑道:“程惠卿,你这个窝囊废,负心汉,不能给阿娘名分,当初为何要继续招惹她?害得阿娘当初被王皇后,还有你的妻子这姐妹二人诬陷私通,折磨得疯癫,现在又被害死,你以为你现在假惺惺地做这一切,便可以撇清罪责了吗?告诉你们,别做梦了。”

      程萱这一番直言不讳的话,在心中已经忍了很多年。

      陈年旧事,像一张用薄薄的草纸糊上的破窗子,粉饰着太平,但只要抬手一撕,便会立刻变得破烂不堪。

      而听到程萱这一番冷漠平静的话,程丞相只觉得心中又是悲,又是愧。

      对姜德音,那个容貌倾国倾城,青梅竹马的爱人,他更是愧疚得无地自容。

      但事到如今,又能怪谁?是他懦弱无能,这些年不敢保护她们,乃至一步步竟然到了今日这番田地。

      程丞相不由得想到,他亦没办法的,他出身寒门,王夫人却是琅琊王氏,名门世家的嫡小姐,民间一直有着王家与皇室共天下的说法,虽然夸张了些,但王家的滔天权势,亦可见一斑。

      在王家面前,他不过是一个被扶植出来的,傀儡一般的丞相,是皇室与其他人卖王家面子,加之他本人的确并非草包,而可以真的做些事情,他方才能坐稳这百官之首的丞相之位。

      过去的事,程丞相无力而无可奈何,此时此刻,听到面前的程萱的话,他的心中心痛自责,想要补偿面前的这个女儿分毫。

      “萱娘,你想要什么样的姻缘,或是想要什么别的东西,只要为父可以做到,皆会尽量为你争取,补偿给你……”

      听到程丞相苍白无力的,哪怕想要糊弄自己,亦带着条件的话,程萱只觉得他太可笑了。

      因为姜姨娘的死,程萱本便痛恨丞相府的所有人,她原本便不会再要他们的任何东西,而是坚决要与丞相府断绝关系。

      所以,此时此刻,听到程丞相的话,程萱只是冷笑了一下,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春溪院,离开程府。

      ……

      程萱脚步匆匆地走出了程府,走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空旷寂寥。

      这一路,她尽是酸楚与迷茫的心里,想了甚多。

      一直以来,程萱清楚地晓得,面对仇人,自己有多无能为力。

      当今太子的母亲王皇后,同时亦是王夫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是当年逼疯姜姨娘,害死姜姨娘的罪魁祸首之一。

      在程萱两岁多的时候,程萱隐约朦胧的记忆中,温柔貌美的姜姨娘怀上了程萱的小弟弟。

      因为第二个孩子的即将到来,程惠卿想要给姜姨娘与程萱一个名分,希望可以教姜姨娘成为府中的姨娘。

      在此之前,姜姨娘被骗签了奴契,一直是府中的奴婢。

      当王书窈得知这件事后,她甚是愤怒,整日里以泪洗面,最后复又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王皇后。

      王皇后瞧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这般难过,愠怒之下,直接想也不想,便派宫人去灌怀孕八个多月的姜德音寒凉伤身的药。

      姜德音因此早产,生下一个不到满月,便夭折的男孩,在姜德音高热不退几个日夜,醒来之后,她已经疯了。

      曾经王皇后说过,她是君,程惠卿是臣,她想做便做了,程惠卿能奈她如何?

      当年,程惠卿容貌出众,才华横溢,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华皆郎艳独绝,写文章声名鹊起。

      因为在王家当门客,他被王书窈隔着屏风,一见钟情。

      琅琊王氏的女儿皆是美人,但王书窈的容貌却只是中等,而且,程惠卿已经跟貌美的姜德音有了婚约,所以,程惠卿当然拒绝了王书窈。

      程惠卿只有一个病弱的老母亲,老母亲孤儿寡母将他养大,晓得王家小姐想要嫁给程惠卿,心中甚是喜欢这位出身贵重,又不曾有大小姐性子的王小姐。

      而姜德音却被父亲姜道林养得娇贵,如珠似玉,姜德音琴弹得很好,其他马马虎虎,她会琴棋书画,颇有些矜贵娇气,在程萱的祖母俞老太太看来,她虽然温柔斯文,又不失灵动娇俏的小女儿情态,但瞧着便是不会伺候夫婿,伺候婆婆的模样。

      俞老太太本来便有些看不惯姜德音,只是从前姜德音是自己儿子老师的女儿,程萱的外祖父帮过程惠卿许多,而且,自己的儿子程惠卿甚是喜欢姜德音,两情相悦,是他们孤儿寡母高攀,俞老太太不能说些什么。

      在俞老太太的房子大雨后倒塌,王书窈将俞老太太接到王家的一处大宅子里,教女使婆子伺候生病的俞老太太,并且带来很多绸缎给这个挑剔的老人家做衣服,带来了上好的药材,还有大夫给俞老太太看病。

      世家小姐的王书窈,亲手给俞老太太这个老婆子煎药,烫伤了手,俞老太太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在俞老太太面前端庄贤淑,温柔体贴,将这个老太婆感动得一塌糊涂,但出门后,王书窈便立刻变脸了。

      想到方才的俞老太太的感动与千恩万谢,王书窈得意地侧首,瞧着眼前的女使,笑道:“陛下以孝治天下,本小姐捏住了那老虔婆,还怕搞不定程公子吗?”

      烫伤手,不过是她最简单的苦肉计,王书窈亦不曾想到,原来聪明伶俐,俊秀如玉的程惠卿的母亲,竟然是个这般眼皮子浅,又蠢又笨的蠢老太太。

      俞老太太果然甚快便被王书窈的糖衣炮弹搞定,她以孝道压人,教程惠卿赶紧解除婚约,去娶王书窈。

      只是未曾料到,懦弱的程惠卿,却破天荒勇敢一次,带姜德音私奔,在老家颓败的祠堂,只有他们两个人,却仍旧拜了天地。

      得知程惠卿与姜德音私下成婚,俞老太太气得要去官府告程惠卿不孝,甚至被气得昏了过去。

      王书窈照顾俞老太太,故意做出温柔体贴的模样,垂泪说一切皆是自己的错。

      俞老太太不教程惠卿离开自己分毫,她只说自己病得厉害,没有几日了,唯一的遗愿想要看到儿子可以娶王家小姐。

      在各种软硬兼施之下,懦弱的程惠卿,最终还是屈服了。

      后来,程惠卿与王书窈已经成亲,一切顺水推舟地,姜德音与程惠卿的婚约亦被解除。

      姜德音的父亲姜道林心疼女儿,寻了许多青年才俊给女儿,但曾经沧海难为水,姜德音一个皆瞧不上他们。

      便这般过了五年,姜德音二十二岁,在当时已经是老姑娘了。

      但她还是放不下曾经的爱人,哪怕程惠卿已经与王书窈成亲五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程萱的嫡兄程锦佑,当时已经四岁了。

      不管不顾父亲的阻拦,姜德音要嫁给程惠卿做妾。向来好脾气,疼女儿的姜道林,在听到女儿的这番话后,气得扇了她一耳光,然后将她关起来。

      那时候的姜道林,该有多悲,多痛啊,他一辈子清高孤傲,受人尊敬,老了却遇到这样的事。因为心气难平,悲痛交加,姜道林气得生生病了一场,悲愤得吐血,但却将这件事瞒下来,不教下人去告诉姜德音,唯恐女儿担心自己。

      正当这一切僵持的时候,程惠卿登门,告诉姜道林,他会娶姜德音做平妻。姜道林早已经晓得姜德音在绝食,虽然口中一直愤恨道,教这个女儿干脆死了干净,免得丢姜家多年清流名声,丢他姜道林的脸。

      但最终,姜道林还是妥协了。

      一直以来,姜道林甚是宠爱姜德音这个唯一的孩子,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写字著书。姜道林的祖父是太史,虽然落败,但有家学渊源,家里有这个时代一般只有世家才有的书,甚至一些难得一见的孤本藏本。

      程惠卿执意要教曾经与自己有婚约的姜德音做平妻,王书窈却说做平妻不行,她是世家女,琅琊王氏的女儿,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太子的嫡亲姨母,姜德音这种小门小户家的女儿不配与她平起平坐,要进门,便只能做妾。

      程惠卿的一切皆是王家给的,王书窈想要拿程惠卿的前途威胁他,威胁姜德音,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为了爱人的前程,姜德音还是屈服了。

      她瞒着姜道林,答应做妾。

      王书窈严词厉色诘责姜德音,羞辱她,教她签一份契约,今后无论怎样,皆不会有做平妻的妄念。

      被王书窈这般羞辱,姜德音很难不被激怒,她是由姜道林从小一手带大的,骨子里有强烈清高与自尊。

      但她的倔强自尊,却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着嫁给程惠卿,姜德音看也不看便同意签了契约,未曾料到却是被骗,那份契约不是不做平妻的,而是成为王家奴婢的。

      姜德音被王书窈还有她身后的王家,做局摆了一道,签成了奴契,成了王家的奴仆。

      得知自己宠爱的唯一的女儿成为世家的奴婢,清高孤傲了一辈子,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屑于攀附的姜道林气得吐血三升,急病一场。

      但木已成舟,无可转圜,在程萱模糊的童年记忆中,她一直记得,自己的外祖父甚是疼爱自己,仿佛已经认命了。

      虽然程萱能记得的外祖父,已经是缠绵病榻,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可怜的老人家,但是,这个老人家却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姜道林想要将来亲自给外孙女开蒙,教外孙女程萱读书,但他立誓与女儿姜德音断绝关系,余生不再与姜德音说一句话。

      在姜德音被王皇后与王书窈这姐妹二人害得早产,生下程萱的小弟弟,这个男孩没有到满月便夭折了的时候,王书窈不许她的丈夫程惠卿去看虚弱不堪,悲痛至极的姜德音,再次以程惠卿的仕途要挟。

      软弱的程惠卿,再一次屈服了。

      这两个人一个傲慢恶毒,一个懦弱无能,皆不是好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身处后宅的姜德音高热没有人照顾,是小小的三岁的程萱照顾她,但几日后,姜德音高热退后醒来,整个人已经疯了。

      看到自己一手培养长大,秀外慧中的女儿变得疯疯癫癫,本便缠绵病榻的姜道林,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不久便病死了。

      刚开始的时候,姜德音的精神断断续续会好,尚还有清醒的时候。

      但父亲姜道林去世,留给她的毕生心血,作的字画,还有那些藏书,全被府中的王书窈不给月钱,亦不让程惠卿给,渐渐的,姜德音将父亲的遗物全都变卖了。

      因为自责愧疚,从此以后,姜德音彻底变得疯疯癫癫的。

      自小到大,程萱被府中仆妇女使欺负,因为王书窈不教任何人认程萱是大小姐,说她,与那个夭折的男孩,皆是姜德音做奴婢时,与人私通生下的野种。

      程萱只比程锦书大几个月,因为程萱的存在,如此一来,锦书成了本来便不是世家的程家的二小姐,这件事教王夫人一直耿耿于怀,甚是恼怒。

      而至于府中的三小姐锦瑟,锦瑟是庶女,是王夫人的陪嫁女使生的,当初为了分宠姜姨娘,锦瑟的生母,甚至是王夫人打碎了牙,塞给丈夫程丞相,逼他纳的。

      因为程萱占了程家大小姐的名头,王夫人甚是恼怒,她愈发不许任何人承认程萱是府中的小姐,甚至变本加厉教人在府中散播,污蔑程萱是私通生的野种,今生今世,永远只能是府中最卑贱的奴婢。

      在程萱方才出生时,王夫人原本想给她取名小草,阿草,阿猫,阿狗这类贱名字,来折辱姜姨娘与她生的女儿。

      最后,是程丞相为程萱取名为萱。

      萱草是忘忧草,既安慰一直在受委屈,伤心的,程萱的阿娘,同时又安抚了恼怒的王夫人。

      后来程萱的嫡妹锦书出生,女孩其实可以不用按男孩的辈分排,但王夫人还是给自己的这个女儿取名锦书,后来的庶女取名锦瑟。

      因为程萱实际上占了程府大小姐的名头,王夫人心中一直耿耿于怀,非常恼怒,她做这一切,当然皆是故意的。

      一直以来,程萱觉得自己的父母本来便有婚约,又拜过天地,她当然是父亲的女儿,是程家名正言顺,嫡出的小姐。

      可是,黯然时,她又不得不自嘲:锦萱,这个名字,处处透露着别扭怪异,一棵草,怎么会锦绣华丽呢?

      ……

      在与程府断绝关系,离开程府后,程萱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到京兆尹,去敲鼓报官。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王夫人害死了她的阿娘,程萱曾经努力试过,发现杀不了有很多下人保护的王夫人,但程萱不相信,她状告不了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王夫人。

      程萱想过或许会遇到与王夫人同流合污的狗官,想过或许程惠卿会斥责她不安分,自私,不晓得看长远些,便像他曾经无数次,向程萱与姜姨娘许诺过承诺,并且教她们忍耐,忍耐,再忍耐的时候那般。

      但程萱未曾料到的是,京兆尹会对她道:“程氏,你在程府并无名分,不是奴婢,没有奴籍,只是普通平民。你的姨娘是王家登记在册的奴婢,王家怜悯你,不曾将你亦登记为家生奴婢,你非但不知感恩,怎么能反咬一口呢?便是你要为你死去的姨娘申冤,亦不应该状告程府的那位王夫人,因为你死去的姨娘身为奴婢,没那个资格状告世家女,你晓得吗?”

      听到面前的京兆尹的话,原本在离开程府的路上,想起了尘封已久的陈年旧事,心中新仇旧恨一起爆发的程萱,不由得呆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与姜姨娘在程府身份尴尬而模糊,姜姨娘整个人是不清醒的,程萱又无人教导。

      所以,程萱从来不晓得,原来程惠卿直到姜姨娘死去的那一刻,亦不曾帮她洗去奴籍,原来,自己从来不是那些女使婆子们口中骂的,卑贱的奴婢,以及,原来奴婢是不能状告她世家大族的主子的。

      反应过来一切之后,一瞬间,程萱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她想要与程府断绝关系,一刀两断,可是,她本来便与程府无关,只是不是奴婢,亦不是世家小姐的普通百姓罢了。

      怔怔地站在堂下,听着京兆尹的这番话,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程萱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已经回过神来的程萱,抬起眼帘,瞧着堂上正襟危坐,瞧着有几分严肃威严的京兆尹,慢慢地冷静道:“我阿娘不是王家的奴婢,当初是王家设计构陷,骗我阿娘签了奴契。”

      姜姨娘已经去世了,倘若可以,程萱想要为她洗去污名,不要哪怕九泉之下,姜姨娘见到了父亲,亲人,却仍旧觉得她教父亲,亲人们蒙羞了,羞愧难当。

      瞧着面前的京兆尹,程萱一字一顿,平静认真道:“那张奴契,不过是一场骗局,只是我阿娘那时被困在程府,后来程府放松了对她的监视,但她那时候却已经疯了,难以像我现在这般出来鸣鼓喊冤。如今我阿娘去世了,我不想再教她蒙受这般不清不楚的冤屈。大人若是不相信,可以请程丞相程惠卿,或者是程府的管家,老仆人来京兆尹,他们皆是晓得当初的这件事的。”

      见京兆尹闻言,微微皱眉,面上流露出些许踌躇为难,若有所思的神色来,程萱定定瞧着他,继续道:“这难道不是无耻下作的拐卖吗?哪怕王家再大,他们能大过国法去吗?还望大人明鉴,为我阿娘洗冤,成全民女为母申冤的孝心。”

      说着,程萱忽地俯身叩首,几下叩首之后,她的前额,已经是一片血痕,竟是程萱心意坚决,叩首的力道太大,连额头皆被磕破了。

      坐在堂上,瞧着额头甚快便是一片殷红的血迹,却仍旧神情平静,毫不在意的倔强少女,一时之间,京兆尹心中有些动容,有些无奈。

      本朝以孝道治天下,因为一百五十年前,开国的第一位皇帝乃是谋权篡位的摄政王,是乱臣贼子,不仁不忠不义,所以哪怕之后本朝繁荣昌盛了一百五十年,直到今日仍旧蔚然大观,亦只能有些尴尬地拿孝道来作为立国之本,维持那点子追究起来,却是一定要有的正统性。

      此时此刻,面对面前的程萱,京兆尹不由得叹息道:“你倒是难得的纯孝之人,孑然一身,势单力薄,竟敢状告琅琊王家的人。不过,你这女郎,性情实在是太刚烈了一些,本官不曾说不会为你与你母亲做主,你年纪轻轻,将来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何必这般磋磨自己的好相貌?快起来罢。”

      说着,京兆尹对两旁的几个官差吩咐道:“去丞相府给程丞相递帖子,便说本官有些事情想要向他府中的管家,老仆人问询,去的时候,记得客气些。”

      等待的时间,程萱被带下去,在京兆尹官府衙门中的厢房等待,大夫来为她开了伤药,告诉她,如果不好好用药,她的额头,痊愈之后亦会留下浅淡的伤痕。

      程萱听到这些,却不悲不喜,平静无波,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正在焦灼地等待着,这一次,她究竟能不能报复成功王夫人一次。

      在厢房中,程萱等待了一个时辰,直到官差来传唤她,教她去前面的衙门。

      一进衙门,便瞧见京兆尹之前虽然严肃威严,但却带着怜悯的面庞上,此时此刻,却带着几分怒意。

      瞧着走到堂下,神情平静的程萱,京兆尹更是怒不打一处来,指着堂下的一个穿戴,气度不凡的妇人道:“程氏,这是程府的掌事婆子,在程府侍奉多年,她所说的,与你所说的,可是截然不同,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婆子侧首,目光中带着一抹轻蔑地瞧了程萱一眼。

      对京兆尹礼了礼后,只听她道:“还望大人明鉴,已经死去的姜德音,是当初我们夫人嫁到丞相府,为丞相买的良妾,这位萱小姐,乃是姜姨娘不安分,与下人私通所生的野种。当初姜姨娘的身契,还有她与下人私通的证据,奴婢今日皆已经带来,还请大人明察。”

      说着,周婆子自衣袖中取出几张泛黄的宣纸来,递给走到自己面前的官差。

      目光镇定自若,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周婆子继续道:“夫人宽宏大量,宅心仁厚,本来姜姨娘这种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子,是要被赶出府去,或者直接沉塘的。但夫人怜悯姜姨娘精神失常,又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无处可去,竭力劝说,方才教老爷勉强认下萱小姐这个女儿,这些年,姜姨娘与萱小姐的吃穿用度,府中亦不曾亏欠过她们什么,只是不管不问,任由她们去了。谁曾料到,升米恩,斗米仇,这位萱小姐,如今却来反咬一口,真是可恶!”

      说到最后,周婆子复又侧首,有些厌恶地瞧了程萱一眼。

      仿佛是要撕碎程萱最后一点指望,周婆子扫量了一眼面前的程萱,对她轻蔑又有些鄙夷地笑道:“这同样亦是奴婢过来前,老爷的意思。”

      瞧着面前的周婆子隐隐耀武扬威,对自己的挑衅,程萱只觉得心中再生起不了一丝波澜。

      她有些麻木地想,这一次,在维护自己与阿娘上,程惠卿复又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包庇王夫人。

      什么补偿,皆是些笑话,这是她最后一次会对他抱有希望,从此以后,程萱不会再教自己这般幼稚,愚蠢,可笑了。

      程萱呆呆地瞧着冷怒的京兆尹拍了惊堂木,对自己说了些什么,然后起身,拂袖而去。

      而与程萱对簿公堂的周婆子,在京兆尹拂袖而去之后,却冷笑着自衣袖中复又取出一沓银票来,扔给面前的程萱,有些刻薄地讥讽道:“夫人宅心仁厚,不会追责你身为庶女,却胆敢状告你的母亲,嫡母,不忠不孝,实在该死。但萱小姐,你自己亦要心中有数,既然滚出程府了,便一拍两散,各生欢喜,莫要再做这种膈应夫人的蠢事。再有下次,仔细你这条小命,晓得了吗?”

      漫天银票纷飞,仿佛飘落的枯蝶,说罢,周婆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败诉之后,程萱有些怔怔地站着,许久,她方才有些失魂落魄地慢慢走出京兆尹衙门。

      从前财迷又拮据的人,如今却对满地零落的银钱,分文未取。

      这些皆已经不重要了。

      ……

      傍晚,夕阳的余晖落在偌大宫殿肃穆威严的飞檐斗拱,剔透精巧的碧绿琉璃瓦上,日光仿佛洒金一般,笼罩着整个东宫。

      正殿中,内侍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侍立于一旁,只是此时此刻,若是细瞧,便会发现他眼中的犹豫迟疑。

      宫殿中静谧安详,唯有坐于案前的人,在劄子上写字的声音轻微沙沙作响,毛笔落在宣纸上,落笔成书,显示着此时此刻,正在写字之人的凝神静气。

      内侍踌躇着,是否应该将有关于那位程府的程姑娘的事,告诉太子殿下。

      只是,有些吞吞吐吐地方才想要开口出声,复又想到一个月前,元宵节在廿四桥的桥头等了彻夜之后,便命令以后不必再管有关那位程姑娘的事的太子殿下,最终,内侍还是有些为难地住了口,一语未发。

      将面前案上的劄子批复完,司砚随手阖上,然后放在一旁。

      他早已觉察到,此时此刻,侍立在身旁的贴身内侍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侧首,瞧了一眼侍候在自己身侧的内侍,司砚问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听到主子一如平日里直接利落的询问,内侍瞧了一眼面前的太子殿下,见面前的如玉郎君神色如常,清冷自持,与平素一般,瞧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来,内侍方才鼓起勇气,对司砚礼了礼身,然后有些小心谨慎地禀报道:“殿下,程姑娘出事了……听闻程姑娘的生母去世了,如今,她孤身一人,亦搬出了程府……”

      听到眼前的内侍的禀报,提起那个一个月不曾在东宫被提起,被他刻意回避的女子,司砚不由得微怔了一下。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司砚,恍若无事地淡淡“嗯”了一声,然后收回落在面前内侍身上的目光,抬手去拿案上另一本不曾批阅的劄子。

      只是翻开劄子,瞧了一刻钟,却仍旧有些心浮气躁,难以定下神来,恢复之前凝神静气,专心的状态。

      年轻男子垂眸瞧着面前翻开的劄子,点漆般的墨眸之中,划过一抹对此时此刻,难以专心致志,还是会被影响情思的自己的厌烦。

      想到元宵节,在约定好见面然后一起赏灯会的廿四桥等待了彻夜的自己,还有一直不曾等到的那个人,司砚只觉得自己对那个女子的感情,应该像那日,自己手中拿着的,特意为她准备的那盏玲珑剔透的兔子灯一般,无声无息之间,便熄灭了。

      这些时日以来,因为觉察到程萱对自己的漠视与回避,清冷矜贵的太子殿下,不晓得是闹别扭,还是真的不想再理会她,刻意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程萱的事。

      想到方才内侍那一番踌躇犹豫,欲言又止的话,还有她的生母去世的消息,终于,司砚还是丢下了手中的毛笔。

      瞧着面前的太子殿下最终还是丢下了毛笔,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往正殿外走去,内侍连忙跟上。

      内侍心中有些庆幸,今日告诉了殿下这件事。

      若是不提,那位程姑娘离开程府之后,一个容貌格外出挑的,貌美的弱女子,会遇到什么麻烦……

      实在不敢多想,内侍只能在心中庆幸,松了口气,自己多年跟在殿下身旁,到底还是揣摩对了主子的心意。

      若是真的不在意,依照殿下淡漠清冷的性子,又怎会欲盖弥彰,自欺欺人一般,刻意教人不准提起?

      而在走出正殿的时候,司砚想,他不过是觉得程萱的生母去世,她又孤身一人离开了程府,觉得她有些可怜,想去瞧她一眼,如今她是否安好罢了。

      可是,司砚又不得不承认,在想到有关程丞相与自己的那位姨母,与程萱的关系,还有程萱生母年纪轻轻便去世了,程萱紧跟着搬出了程府之后,他的心中,忽地不知所起地一紧。

      思及此处,司砚脚步匆匆地走出正殿,往东宫外走去。

      ……

      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

      天色渐晚,路上的行人亦渐渐变得不曾有白日里那般多,站在廿四桥下,程萱瞧着冬日里,灰绿的垂柳,枯瘦,枝干盘虬卧龙的桃花树,黯淡的天色中,不知不觉间,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鼻尖酸楚得厉害,瞧着面前的河流上的一层浮冰,程萱默默啜泣了一会子,然后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静静阖上了眼眸。

      沉入冰冷的冰水中时,程萱感觉到胸腔,口鼻,她的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痛苦之中。

      可是,只要想到甚快之后,自己便会解脱了,她便像被麻痹,蛊惑了一般,麻木地失去了正常的,下意识想要挣扎,求救的求生之志。

      既然程惠卿并不对姜德音负责,对姜德音的那点子爱,现在冷眼去审视,也不过那样,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犯蠢,在一起,生下她,教她来这世上痛苦地走一趟呢?

      倘若程惠卿好好与王夫人过日子,不再理会姜德音,按照他的长相,性情,文采,会是一个处处拔尖,教人艳羡的好夫君,一个温柔俊秀,教孩子全心全意想要依赖的好父亲,一个被信任,前途无量的皇帝的好官员。

      倘若姜德音能够决绝,冷心冷情,有尊严一些,她美丽的,秀外慧中的外在内在,还有一心为她考虑的父亲,完全可以为她寻到其他对她更好,品貌家世样样出众的如意郎君。

      本朝与前朝,皆有许多写出过名作的女大家,若她实在对从前的爱人喜欢得难舍难分,情难自已,她可以一生独身不成婚,去著书,写那些如今正广受欢迎的,有关女子守则的书,年岁老去后,说不定还会成为一方女大家。

      她的琴弹得最好,可以去教世家女弹琴,自己可以养活自己,又有父亲留下的名声,遗泽,姜德音有底气终身不嫁人。她的人生,与自小不被教导,不能读书识字,反而被打骂,被欺凌是小时候的家常便饭的女儿程萱的人生,是迥然不同的。

      若是他们不曾在一起,而是相忘于人间,那么,便不会有程萱。

      程萱不晓得自己这短暂而悲哀,充满痛苦的一生,有什么意义。

      所以,此时此刻,尽管身体陷入巨大的不适,整个人因为冰冷的河水的洗刷,而不能自已地颤着,程萱还是阖着眼眸,一丝一毫想要挣扎着求救的念头皆没有。

      唯一相依为命的阿娘已经去世了,现在活着对程萱来说才是灭顶之灾,此时此刻,她心如死灰,一心求死。

      只是,正当程萱的意识,渐渐伴随着她在冰冷的河水中的下沉,亦渐渐沉落,湮灭,弥散时,却忽然有道劲瘦清冷的身影游过来,有力的臂膀,想要将她自冰水中捞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公堂(一万字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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