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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强抢(八千字肥章)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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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待客的花厅中,隔着一扇屏风,王夫人听着屏风之外的人,正在说着什么。
因为上次在一品楼觊觎程萱不成,最后反倒被自己的父亲斥责,杖打了一顿,这些时日以来,养伤的韦思远想起来那日一品楼,那张貌美倔强的姣好面容,只觉得愈发心痒痒。
在来之前,他早已经查清,那个女郎不过是程丞相没有名分的庶女,是程府中的一个奴婢生的。
想来上次一品楼的事发生后,自己父亲教训自己,亦是因为自己无媒想要动手动脚,又恰巧被人撞见,而不是那个小丫头真的有什么撑腰的后台。
只要一想到程萱不过是程丞相不在意的庶女,甚至在程府中,连个庶出小姐的名头皆不曾有,韦思远心中便觉得暗暗窃喜。
不是那般激烈反抗,拒绝他吗?还害他被父亲打了一顿,这个贱人,等他将她娶回府去,纳为妾室,玩腻了之后,看他怎么折磨她……
被廷尉关了一段时间,方才放出来的韦思远,此时此刻,心中有无尽的贪欲,与想要报复的阴暗心思。
“仆真的是真心想要求娶贵府萱姑娘为妾,还望夫人成全。”
见自己方才的话说完许久,屏风之中的王夫人皆不曾有反应,韦思远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再度施施然向王夫人拱手行礼,装腔作势的模样,好似一个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
听着一扇屏风之隔的韦思远所说的话,虽然不晓得程萱这个小贱蹄子,是何时招惹到韦思远这个混世魔王的,但……
垂首呷了一口手中茶盏里的温茶,王夫人掩下眼眸中划过的一抹带着阴戾与盘算的微芒。
因为这位廷尉公子,虽然是廷尉府的嫡出公子,又是独子,将来不曾有兄弟争产的纠纷,又与程萱年纪相仿,教程萱与这般的人结亲,瞧着是门好婚事。
但,这韦思远花天酒地,是个实实在在的纨绔子弟,在京城中向来名声甚是不好。
便是长年只在程府后宅,不喜交际,王夫人亦听闻过这位韦公子的风评,听说他尚未娶妻,便有很多房小妾,甚至虐死过很多小妾,若非如此,这位韦公子,亦不会好好的家世,人亦生得不丑,却到了年纪,却还是娶不到合适的妻子。
更何况,教程萱嫁过去,听这位廷尉公子的说法,亦不过是做妾。
与其教程萱这个野种,这个死丫头片子的存在,继续在府中十几年如一日地膈应,恶心自己,如今这个贱丫头横竖已经到了可以出阁的年纪,将她嫁给一个品行不端,以前有打死妾室前科的人,王夫人只觉得心中一片冷意,只有痛快。
王夫人想不到任何拒绝韦思远的理由,只是,这件事她还要思忖,谋算一瞬。
想到这会子自己的丈夫程惠卿不在府中,王夫人不过慢悠悠喝茶的时候,在心中甚快盘算一番,便立刻有了主意。
再抬首时,瞧着屏风之外的那道韦思远的模糊身影,王夫人手中端着茶盏,微微笑道:“韦公子喜欢萱娘,要娶她做妾,是她的福气。”
说着,王夫人侧首,笑着命令身旁侍奉的女使,找几个女使婆子,去寻程萱来。
做罢这一切,王夫人重新瞧向屏风之外的韦思远,不眨眼睛地笑着直接决断道:“既然韦公子那般喜欢萱娘,心意诚恳,那么,今日便将她接走,带回廷尉府罢,毕竟,好事赶早不赶晚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王夫人带着笑意的语气中,仿佛带了几分有些暗示意味的意味深长。
而早已经晓得程萱不过是程府的奴婢生的庶出,却未曾料到,程府竟然比自己还不将程萱当回事,今日自己只是前来提亲,会不会被答应,韦思远来之前还未可知,毕竟,程萱亦算是程丞相的庶女。
却不曾想到,今日自己便可以将程萱娶回去。
见王夫人轻而易举便同意了自己的提亲,还说这便将程萱带过来,教自己带回廷尉府,一时之间,韦思远只觉得喜上眉梢,同时,心中对今后玩腻了程萱,要折磨她,更添了几分底气,与对程萱的鄙夷不屑。
这个贱丫头,看他今日将她娶回去,怎么折磨她。
而见屏风之外的韦思远不再言语,仿佛在想什么,王夫人不由得勾唇,微微冷笑了一下。
同意韦思远今日便将程萱带到廷尉府去,王夫人怕的是夜长梦多,若自己的丈夫程惠卿回来之后,得知这件事,查清楚这韦思远是个什么货色,定然会阻止这门婚事。
直接教这韦思远今日便将程萱带走,将程萱嫁给他,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程惠卿便是再舍不得这个多年以来心心念念的女儿,依他的性子,还有自己从中运作,最后他亦只能是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王夫人唇角冰冷的笑意愈深。
……
玉阑院。
虽是上午,但天色却灰蒙蒙的,又兼外面正在刮着呼啸的寒风,瞧着仿佛是要下雨或是落雪了。
坐在房间中,窗畔的软榻上,程萱脱了鞋,正坐在案前,一面守着面前的一个针线笸箩绣帕子,一面同坐在对面眼前的姜姨娘温声说话。
“萱娘,等你这次再卖了帕子,可以再给我买肉馒头,买桂花糕,买糖葫芦吃吗?”
“阿娘生病了,要先给阿娘买药,然后我们还要吃饭,要先买米吃,最后若有闲钱,萱娘会给阿娘买肉馒头,桂花糕,糖葫芦的。”
虽然方才一听到姜姨娘要自己卖了帕子,去给她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好吃的,日日夜夜不停地绣帕子,身体已经甚是疲惫的程萱心中便有些气恼。
但,抬眸,瞧着面前面容楚楚,面色微有些苍白,愈发显得病容娇弱可人的姜姨娘的面容,程萱还是心软了。
心中的那点子恼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抹无奈。
她的阿娘,如今只是怯弱的病人,她应该对她好,好好地保护她。
若是连她亦对她的阿娘不好,连她亦不保护她的阿娘,那这个世界上,便全是对她的阿娘不好,始乱终弃的人了。
收拾好自己心中倦怠而酸涩的情绪,程萱温和地笑了笑,温声安慰,哄着姜姨娘。
“阿娘乖,等我绣好这个帕子,拿出去换了银钱,便去买米做饭给你吃。”
而听到程萱这般说,姜姨娘只是有些懵懂,乖乖地点了点头,不曾再言语,不晓得有没有听懂程萱的这一番话。
瞧着面前懵懵懂懂的姜姨娘,程萱目光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慢慢垂首,继续绣着手中的帕子。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外面的庭院中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程萱微皱了下眉,尚还不曾反应过来,正要抬手推窗,瞧瞧外面发生了什么,房门却忽然被人自外面推开。
程萱有些警惕地抬眸瞧去,却见走进来的,正是王夫人的春溪院的掌事女使,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生得膀大腰圆,瞧着身强力壮的女使婆子。
眉心皱得愈发厉害,瞧着面前的掌事女使,程萱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怕面前的姜姨娘太过害怕,会受到刺激,程萱挡在姜姨娘面前,对来势汹汹的春溪院掌事女使有些警惕地问道:“不晓得几位姐姐,妈妈今日来玉阑院,是有何贵干?”
瞧着面前显而易见带着戒备的程萱,掌事女使不由得笑了笑,只是那抹笑意,却冷浸浸的,未达眼底。
敷衍地对程萱礼了礼,掌事女使假惺惺地笑道:“萱小姐,夫人请您去前院花厅,请罢。”
自小到大,从未听过有人叫自己“萱小姐”的程萱,目光微冷地凝着面前的掌事女使,一动未动。
而见程萱敬酒不吃,掌事女使懒得再多对她虚以委蛇,左右,不过是马上便要嫁出府去做妾的人。
“来人,将萱小姐绑起来,带到花厅去。”
心知肚明夫人方才教自己找几个女使婆子,来寻程萱,言外之意便是抓人,若是这个丫头敬酒不吃,那便将她绑起来带过去。
此时此刻,掌事女使对程萱做什么,皆不曾有心理负担。
而瞧着面前面色忽地冷了下来的掌事女使,程萱不晓得这些女使婆子要做什么,她抬手,想要去拿面前案上针线笸箩中的剪刀,只是,几个婆子却已经径直走了过来,掰住她的手腕,不教她有动作。
目光讥讽鄙夷地瞧着程萱,其中一个婆子冷笑道:“萱小姐,莫要再挣扎了,奴婢们亦是一片好心,这是要请你去廷尉府做妾,过好日子啊。”
听到“廷尉府”这三个字,一时之间,程萱心中又惊又怒。
她甚快便反应过来,那个廷尉公子还是不曾死心,如今竟然死灰复燃,胆大包天找到程府来了。
上次她不曾去敲登闻鼓状告廷尉教子无方,纵容儿子强抢民女,这个无耻小人,竟然还敢觊觎她。
“丞相在府中吗?我要见丞相,放开我!我不嫁!”
见程萱这般快便反应过来,要去寻程丞相,掌事女使有些心虚,怕夜长梦多,径直走到程萱面前,用力地扇了她一耳光,想要教她闭嘴。
“萱小姐,奴婢奉劝你一句,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丞相大人贵人事忙,哪有功夫搭理你一个奴婢生的野种。”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萱小姐绑好带走!”
掌事女使横眉冷对,目光不悦地瞧着面前的几个婆子,命令她们快些将程萱带走。
只是平日里瞧着瘦瘦小小,低眉顺眼,性格内敛怯懦的程萱,誓死不从起来,却不曾料到,竟然这般有力气,几个婆子皆无法将挣扎的她绑起来。
“我要见丞相!放开我!”
因为程萱不肯离开玉阑院,不得已,这些王夫人派来的人,只能抬手强拉她离开。
麻绳好不容易方才捆住程萱不断反抗的纤瘦的手腕,一个婆子喜上眉梢,正要去拉麻绳的另一端,强拉程萱离开。
只是,方才因为恐惧,一直躲在墙角,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却只是抱着自己,什么皆不曾做的姜姨娘,却忽地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放开!放开!莫要打萱娘!莫要打萱娘!”
受到刺激的姜姨娘,变得疯疯癫癫的,不晓得是身为母亲保护女儿的本能,还是想到了什么过往的事,她神色凄惶,又带着痛苦与疯狂。
“放开萱娘!放开萱娘!”
比起瞧着瘦弱,却意料之外甚是有力气的程萱,姜姨娘便真的怯弱多了,她当真只是一个貌美的弱女子。
因为想要保护程萱,姜姨娘疯癫又焦急地向那个拉着麻绳的婆子撞去,婆子始料未及,竟然真的被用了全身力气的姜姨娘撞开。
但不过一瞬之后,病弱的姜姨娘,便被另外一个婆子推倒,额头重重撞在桌角上。
一时之间,房间中弥漫着浓重腥甜的血腥气。
瞧着昏了过去,奄奄一息的姜姨娘,还有此时此刻,房间中血流成河的场面,掌事女使心中一跳,再顾不得抓程萱去花厅的差事。
而瞧着额头血流如注的姜姨娘,其他几个婆子女使方才皆慌慌张张,与掌事女使赶紧离开,不敢再逼程萱。
……
程萱挣脱开捆绑着她的双手的麻绳,尽管手腕上皆是方才挣扎时,被几个婆子捏出来的淤青,还有抓痕,勒痕,但她早已经不觉得痛。
抱着昏倒在地上的姜姨娘,程萱眼泪涟涟,只觉得心中的惶恐,悲伤,无以复加,心里肝肠寸断。
片刻之后,沾染了一身血污,泪流满面的程萱,忽地惊醒一般,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将怀中抱着的,已经昏过去姜姨娘抱到窗畔软榻上去。
整个人不停发抖的程萱轻颤着手指,拿起针线笸箩中的剪刀,将棉布剪成长条,为昏迷之中的姜姨娘缠绕在正在汩汩流血的额头上。
不敢再继续耽误下去,做罢这一切,程萱飞快往玉阑院外跑去,她想要去府外寻一个大夫来。
只要大夫来了,阿娘便不会有事了。
程萱慌不择路地往玉阑院外跑,眼泪如决堤一般,汹涌地落着。
待程萱离开程府,仓皇地急匆匆去府外寻了大夫回来,风尘仆仆的程萱,却发现姜姨娘已经自昏厥中醒了过来。
不仅如此,此时此刻的姜姨娘面色惨白,眼神却是破天荒的澄明平静,鲜见恢复了难得的清醒。
瞧着躺在软榻上,奄奄一息的姜姨娘,程萱走过去,坐在软榻边上,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掩面痛哭。
“阿娘……你醒了……”
面色惨白的姜姨娘,眼眸含泪地瞧着面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目光中是浓重的贪婪与眷恋不舍。
在她的记忆中,她的女儿,仿佛还只是一个个子矮矮的三岁小女孩。
弹指一挥间,原来女儿已经是十几岁的女郎了。
是她没用,不曾将女儿好好带大,反而这么多年,教女儿一直要照顾自己。
指腹轻轻抚过程萱尽是泪水的面容,姜姨娘虚弱地,带着歉意地笑了一下,仿佛想要教程萱能稍微放心,开颜一些。
她轻轻启唇,对程萱道:“萱娘,这些年是阿娘对不起你,害你跟着阿娘,吃了那么多苦头……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好,还要年幼的女儿照顾我……”
听着姜姨娘的这番话,程萱早已泣不成声。
她哭着摇首,哽咽道:“阿娘莫要再说了,大夫来了,你很快便会好了……”
大夫坐在案前,为姜姨娘诊脉,姜姨娘听到程萱哭泣的话,未曾再言语,只是温柔微笑着,眼眸含泪,有些贪恋地一直瞧着面前抱着自己的女儿的面容。
片刻之后,大夫为姜姨娘诊好了脉,又查看了她额头上的伤势。
面上流露出为难来,大夫站起身,教程萱与他一起去房间的外间,说要开药方。
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眼神已经有些恍惚迷离,面色唇色惨白的姜姨娘,握住了程萱的手指。
以为姜姨娘是不舍得自己,程萱放柔了声音,抽泣着柔声安慰道:“阿娘,大夫要开药方,我很快便会回来陪着你的,你不要怕。”
听到程萱这般说,姜姨娘顿了一下,方才轻轻松了手。
程萱跟着大夫,走到房间的外间,她的心中仍旧存着一丝希冀,或许阿娘没事,只是额头磕到了,需要将养一些时日。
便如同从前姜姨娘生病一般,程萱会一直陪在她身旁,照顾她,在智力如稚童一般的姜姨娘被下人们欺凌时,保护她。
只是,房间的外间中,听着面前的大夫眉心紧皱,有些为难与怜悯的话,程萱却只觉得如坠冰窟。
大夫道:“姑娘,你母亲的头部被尖锐物体打击,如今重伤,流血过多,方才自昏迷中醒过来,不过是回光返照。”
听到大夫的这一番话,程萱不可置信地定定站着,有些怔怔看着大夫叹了一口气,连药方皆不曾开,便背着药箱,转身离开了。
程萱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内间,姜姨娘身旁的。
窗畔软榻上,姜姨娘静静躺在上面,程萱有些恍恍惚惚,魂不守舍地走过去,坐在姜姨娘身旁,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有些气若游丝的姜姨娘不停流着泪,只是她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口中小声哭着断断续续道:“爹爹……对不起……”
握着姜姨娘的手指,听着她半昏半醒,有些意识模糊的呓语,程萱将她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的额头。
程萱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自小到大,哪怕面对再多的欺凌,挫折,痛苦,她亦不曾像现在这般惶恐,害怕,无助。
而她的面前,姜姨娘还在断断续续,低低地喊着早已去世多年的父亲,程萱低着头,泪流满面而无能为力地听着,直到姜姨娘的最后一缕神思亦被吹散,沉入无尽的虚无。
姜姨娘被程萱握着的手轻轻垂下,与此同时,她明润潋滟,温柔似水的漂亮眼眸,亦永远阖上。
面容上皆是沾染的姜姨娘的鲜血,程萱泪如雨下,打湿了面容上的血迹。
曾经,程萱甚是嫌弃她的阿娘,因为姜姨娘的痴傻不是先天缺陷,而是她自己教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自作自受,不仅害了她自己,还害了她的父亲,孩子。
可是此时此刻,瞧着面前姣好明艳的面容褪去光彩,面色灰白,静静阖眸躺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姜姨娘,程萱看着她,却哭得只觉得心皆要碎了,肝肠寸断。
……
派人去探查,得知玉阑院传来的姜德音的死讯之后,王夫人只觉得心中一跳。
觉得自己多年的掌事女使,竟然亦会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夫人心中有股子闷火,却因为更大的隐隐的担忧焦灼,而发泄不出来。
多年磨练心性,修身养性,王夫人早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虽然此时此刻,她有些担心这件事,但面上的神情,却仍旧平静无波。
掌事女使晓得自己这次做错了事,小心翼翼禀报完,便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什么。
房间中弥漫着寂静,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新换的茶水已经烹好了,掌事女使上前,为王夫人斟了茶。
本便心绪烦躁的王夫人,拿起茶盏便摔,瓷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与此同时落下的,是王夫人的斥责声。
“这么烫的茶水都敢拿来给我,你是要烫伤我吗?真是个蠢出生天的蠢东西。”
虽然不曾说,但此时此刻,王夫人的一举一动,皆显示着她的心情烦躁。
掌事女使见王夫人一扬手摔了茶盏,心中一惊,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地垂着头,恭顺卑谦地颤声道:“皆是奴婢不好,夫人想要怎么罚奴婢们皆可以,只是夫人千万莫要因为奴婢们这种卑贱的人而生气,伤了自己的身体。”
怒不可遏地冷冷扫了跪在面前的掌事女使一眼,王夫人忍无可忍,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后,房间中愈发寂静得落针可闻,不曾有一个女使敢抬首去看。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自外面敲响,一个婆子小心地自门外问道:“夫人,廷尉府的公子还在前院花厅等着,说教奴婢来问问,程萱姑娘想得怎么样了,何时去花厅……”
闻言,愈发怒意冲天的王夫人打断了门外婆子的话,径直骂道:“教他给我滚!将那个小子给我赶出去!”
本朝以孝治天下,如今程萱死了娘,便只是庶母,亦要守孝,还说什么成不成亲的事?
今日一步行差踏错,便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王夫人,只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头痛得厉害。
……
玉阑院。
程萱为姜姨娘整理了最后遗容,为她用打湿了的柔软棉布帕子擦拭了面容上,额头上的鲜血,为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没有血迹的衣服。
只要想到是自己被逼着嫁给廷尉公子,姜姨娘方才会出事,程萱便觉得心中的悲痛无以复加。
她不知所措地坐在姜姨娘身旁,双手环膝,抱着自己,眼泪顺着面颊,呆呆地一滴滴落下。
直到空旷寂静的房间中,传来脚步声,程萱方才忽然被惊醒一般,自漫无边际,发僵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抬起眼帘,却未曾料到,会瞧见一个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王夫人进了门,却站在门口,不曾靠近程萱,还有程萱面前,静静躺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姜姨娘。
目光冰冷仇视地瞧着王夫人,程萱只恨自己不能手刃仇人。
一切的罪魁祸首,皆是面前的王夫人,若不是她,自己不会是连个庶女名头皆不曾有的卑贱奴婢,而会有美丽灵动,狡黠的母亲,俊秀温柔,脾气极好的父亲,会是新起之秀的官员府中无忧无虑,可以读书识字的女儿,还会有一个甚是漂亮可爱的小弟弟一起长大,他们会是最好的玩伴,她的阿娘亦不会痴傻,更不会年纪轻轻,便红颜早逝……
她不该怨恨自己,若是该怨恨,亦应该是怨恨面前的这位王夫人。
程萱掩于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把剪刀,这是她方才为姜姨娘整理完遗容之后,跪在姜姨娘面前,便紧紧攥在手中的。
若是王夫人厚颜无耻,再派人来绑她,她宁为玉碎,与他们你死我活,亦不为瓦全。
她已经没有任何软肋了。
只是不曾料到,王夫人竟然会来玉阑院。
程萱仇视地瞧着王夫人,手中攥着的剪刀渐渐收紧,收紧,攥得她的掌心生痛。
而瞧着程萱只是目光冰冷仇恨地瞧着自己,却不曾有什么动作,王夫人不由得皱眉,厌恶地看着她,心中的警惕戒备,倒是消散了几分。
这个小丫头片子,真是同她娘一般,生得一副一模一样的碍眼,讨人厌的姣好面容。
本便有些心虚的王夫人,此时此刻见了面无表情,只是仇视地看着自己,哭也不哭的程萱,心中更是又是鄙夷,又是厌恶。
而就在所有人皆对坐在那里,一动未动,一语不发的程萱有些放松警惕时,却见她忽地飞快站起身来,直冲王夫人而来。
女使们甚快便反应过来,挡在王夫人身前,只是程萱一腔悲愤,方才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速度快得惊人。
程萱直扑向王夫人,扬起衣袖中藏着的锋利剪刀,往王夫人身上刺去。
离王夫人最近的婆子心中一惊,连忙一面护着王夫人,一面抬脚去踢程萱的手腕,程萱的手腕被踢得一歪,但,锋利的剪刀仍旧扎在王夫人身上。
华贵的绸料被剪刀刺破,“嘶”地一声被划开,王夫人毫发无伤,只是虚惊一场,但宽大的云锦制成的衣袖,却被割破,全毁了。
心有余悸的王夫人瞧着被几个婆子按住的程萱,只觉得这个死丫头片子简直是该死,自己亦是昏了头了,怎么会想到来玉阑院。
可能她是想来看看,那个性情跳脱倔强,与她争了一辈子,最后却死于非命的貌美女子,是不是真的死了。
而不待王夫人开口,气急败坏地骂程萱,程萱被按住,却冷笑着威胁道:“王夫人,你再想逼我去做妾,我便去衙门状告你,生我的阿娘去世了,我要为她守孝,你逼我去做妾,是真的觉得你们可以只手遮天,可以随意草菅人命了吗?”
王夫人怒不可遏地瞧着程萱,因为方才心中巨大的恐惧与愤怒,她上前,狠狠地扇了神情倔强,桀骜不驯的程萱一耳光,然后有些后怕地,愤愤地拂袖而去。
……
三日后,程萱埋葬了姜姨娘,散尽手中的所有银钱,为姜姨娘立了墓碑。
跪在姜姨娘坟前,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痛苦煎熬,教程萱整个人有些虚脱。
她呆呆地跪在坟前,眼泪已经再也哭不出来了。
不晓得便这般跪了多久,程萱麻木僵硬地,不停机械地烧着纸,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有些犹豫,迟疑的脚步声。
近乡情更怯,到了姜德音的坟前,程惠卿方才发现,一路的焦急,此时此刻,却变成了不敢上前。
性情本便怯懦软弱的中年男人踌躇着,瞧着程萱纤瘦的身影,不晓得该如何过去,面对女儿定然尽是眼泪,哀伤,与怨恨的眼眸。
他更不能,不敢面对,那块墓碑上,所刻着的“姜德音”三个字。
默默地懦弱垂泪,程惠卿正有些不知所措,程萱却忽地转头,回首定定瞧着他。
不曾有程惠卿想象中的眼泪,哀伤,与怨恨,程萱只是面无表情,冷漠地瞧着他。
将手中的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中,程萱不曾再看懦弱垂泪的程惠卿,这个懦弱无能,迫于妻族权势,心中只有他的官位,不敢保护妻女的人,无视程惠卿,程萱站起身来,转身径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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