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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手刃(八千字肥章)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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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岸上,程萱整个人皆被冰冷的河水湿透了,因为寒冷,她不受控制地发抖着。
呛了几口河水,此时此刻,程萱一面颤着,一面剧烈咳嗽起来,口鼻,头颅,乃至整个身体,皆痛得厉害。
接过一旁的内侍垂首敛目,恭顺卑谦地奉上来的厚厚鹤氅,却不曾自顾自穿上。
司砚蹲下身去,瞧着面前正在不停发抖的程萱,皱眉仔细地瞧着她,仿佛在确定她是否真的无事。
然后,他沉默地抬起手臂,将手中厚实的鹤氅披到她身上,为她系好脖颈间的系带。
一直在剧烈咳嗽,鼻腔中皆是河水的程萱,在反应过来面前的司砚正在做什么时,忽地抬手,一把将面前的年轻男子推开,然后扯下身上的鹤氅,丢还给他。
身体发颤地勉强站起身来,程萱又要往河畔去,她不想此时此刻明明受了罪,最终却无疾而终。
一眼便瞧出了脚步趔趄,却步履匆匆而急切往河畔走的程萱的意图,司砚上前,走到程萱面前,两只指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终于忍无可忍道:“程萱,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做,除了伤害关心在意你的人的心,还有什么用?”
听到面前的司砚的话,程萱只觉得可笑。
她所有的期待,从前所憧憬的,嫁给一个良人,然后带她的阿娘离开,摆脱噩梦一般的程府,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全都破灭了。
关心在意她的人?她的阿娘已经去世了,血亲无存,这个世上,哪里还会有关心,在意她的人?
因为面前的这位殿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此时此刻,程萱心中一片可悲的冰凉,又怒不可遏。
抬手,想要挣脱开面前的司砚,程萱眼眶通红,咄咄诘问道:“谁教你将我捞上来的?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我不会。”
“你晓不晓得,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抛下两句冷冰冰的话,程萱挣脱开面前的司砚,见他虽然不再出手阻拦自己,却仍旧站在自己面前,自己想要到河畔去,他却一直沉默地瞧着自己,挡在自己面前,程萱不由得愈发恼怒。
寒冷的河风呼啸而来,湿透的身体愈发冷得厉害,程萱发抖着,牙关直颤,对面前的司砚怒目而视,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忽地转身,程萱快步离开河畔,走出廿四桥下。
方才走到路上,觉察到身后之人亦跟了过来,程萱定住脚步,回首,语气冰冷不善道:“莫要跟着我。”
说罢,程萱忽然加快脚步,努力小跑着离开。
她茫然而漫无边际地小跑着,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短路了一般,又痛又闷。
可若是她清醒,又有什么用呢?这世上,她已经再也没有可以相依为命的人,可以去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间,程萱在一个饭馆门前,停住了脚步。
里面的灯火透明,饭菜飘香,酒香清浅,忽然之间,程萱甚想教自己酩酊大醉一场。
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取下一根玉簪花簪,程萱握着那支发簪,慢慢地,有些魂不守舍地走进了饭馆。
见有客人走进饭馆,柜台之后,白发苍苍,已经有些年纪,但却精神矍铄的老掌柜,不由得瞧向程萱,笑着问道:“这位女郎,你要买些什么?”
这会子天色已晚,再过一个时辰,自己的饭馆皆快要打烊了。
待到程萱走近,瞧着面前面容苍白,整个人从头到脚湿淋淋的,像方才自水中捞出来一般,但却生得一副好模样的年轻女郎,饭馆的老掌柜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好奇与关切。
只是程萱却低着头,身体不停地颤着,显然没什么心情同疑惑的老掌柜说话。
将手中握着的玉簪花簪放在柜台上,程萱一面发抖,一面简短直接道:“烈酒,取暖。”
尽管走进了温暖明亮的饭馆,但此时此刻,程萱却还是觉得寒风刺骨。
因为方才喉咙咳嗽得生痛,这会子只是说了几个字,程萱又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仿佛牵扯到了五脏六腑一般。
她的身上,只有这支她一直甚是珍惜的玉簪花簪,是仅剩的一点银两。
程萱一面咳嗽着,一面想,说不定明日她便要死了,哪怕再珍惜,留着又有什么用?
很快,有些担忧地瞧着程萱的老掌柜,给她送来她方才买的烈酒。
抬手拿起酒壶,斟在面前的酒盏中,程萱虽然一直在咳嗽,但她喝得很急。
口中,鼻腔中,尽是浓烈的酒气,但程萱却不管不顾,不过几盏酒下去,她果然便醉得厉害。
脑袋渐渐变得甚是沉重的程萱,想到伤心事,不由得将额头伏在桌案上,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一面继续慢慢喝酒,一面低声啜泣起来。
醉眼模糊之间,程萱仿佛又瞧见了韦思远,出现在自己面前。
皆是她不好,倘若回到当初,她宁愿索性遂了王夫人的愿,嫁给韦思远做妾,亦不愿意失去她的阿娘。
思及痛处,程萱心中痛不可遏,她控制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
抬手,死死拽住面前的韦思远的一角衣袖,程萱一面哭,一面道:“还我阿娘……我愿意给你做妾,你将我的阿娘还给我!”
瞧着面前醉得迷糊,口中正在不停说着胡话的程萱,司砚不由得眉心紧皱。
扶着一身酒气,简直烂醉如泥的程萱站起身来,向来矜傲自持,有很严重的洁癖的司砚,从未觉得自己有这般狼狈,肮脏过。
命身旁的内侍去柜台付了银钱,从老掌柜那里换回发簪来,司砚皱眉,将面前醉得有些不省人事的女郎打横抱起,抱出饭馆。
饭馆外,有早已等候着的马车,司砚将程萱抱上马车,昏昏沉沉的程萱,有些半昏半醒地靠在马车的车厢上。
想到姜姨娘,想到韦思远,忽然清醒了一瞬的程萱,向身旁的司砚扑去,她一面啜泣着,一面醉得语无伦次,没有逻辑道:“你不是要我做你的小妾吗?我答应了……你还我阿娘……”
司砚不曾料到,程萱这个瞧着纤瘦袅娜的弱女子,竟然这般有力气。
他以为她喝醉,睡着了,未曾防备,却始料不及,真的被身旁的程萱,给一下子扑倒在马车上。
眉心紧皱,司砚有些无奈地想要推开面前的这个酒鬼。
只是,尚还未等司砚有所动作,大醉酩酊的程萱,已经俯身,不容置喙,利落坚决地垂首,吻在他的唇角。
她的嘴唇很软,虽然微凉,但却教司砚莫名想起烂漫的春日里,馥郁柔软,温暖馨香的花朵。
朝思暮想的娇美女郎的面容近在咫尺,她正不得章法,发自本能地舔舐着自己的唇。
司砚被程萱压在身下,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忽地悸动地漏跳了一拍。
但,片刻的怔愣之后,已经回过神来的司砚,迅速抬手,推开面前醉得一塌糊涂的醉鬼程萱。
他的矜傲,教他不屑,亦不会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心中隐隐发烫,又有些心烦意乱,喉口干涩得厉害,司砚有些不敢再碰仍旧倒在马车上的程萱,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因为马车颠簸,最终,司砚还是有些别扭地,离程萱隔着距离地伸出手去,将程萱扶稳,坐好在自己身旁。
一刻钟后,终于到了他在东城的一处别院。
司砚用鹤氅将整个人湿透的程萱裹好,然后抱起程萱,下了马车,快步匆匆往面前的别院中去。
进了这个偌大的宅子,侍候着的女使侍从连忙躬身行礼,司砚将怀中抱着的,裹着鹤氅,已经醉得昏迷不醒的程萱,如烫手山芋一般交给面前的女使,吩咐道:“带她去后宅沐浴,换衣服,然后请大夫来,不要教她得伤寒。”
一切皆安排好之后,司砚脚步匆匆地去了前院书房,向来冷静自持的人,背影破天荒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
夜色深深,乌浓如墨。
已经是后半夜,冬日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静寂。
其实,程萱早已酒醒了,但她的身体痛得厉害,头更是又沉又痛,仿佛整个人,皆被打过一顿一般。
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程萱更多的是心中的麻木,与仍旧的万念俱灰。
她阖上眼眸,不愿有所动作,若是这一次的沉睡,是情思永远的湮灭,那该有多好……
只是,翌日,当程萱再度睁开眼眸时,却发现,她还是静静躺在床榻上,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些许。
程萱发现,自己的生命力太过旺盛,她还活着。
仿佛觉察到了床幔之中,程萱轻微的反应,擅长察言观色的女使,轻轻抬手,撩开床幔,想要瞧瞧程萱是否真的醒来了。
但,瞧见躺在床榻上的,貌美的年轻女郎,面色苍白,呆呆睁着无神的双眸的模样,尽管女使见惯了各种场面,长袖善舞,擅于侍奉,早已学会了泰山崩于前,皆不悲不喜,此时此刻,亦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想到殿下今日清晨,离开别院,去上朝前,所千叮咛,万嘱咐的好好照顾这位姑娘,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唯恐面前的程萱是死了的女使,不由得面色亦有些发白。
见程萱睁着眼眸,一动不动,女使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想要伸手,去探程萱的鼻息。
只是,程萱觉察到面前陌生的女子,想要触碰自己,立刻戒备地抬眸,瞧了她一眼。
见面前面色苍白的程萱秀眉一竖,虽然神色仍旧冷冰冰的,但却俨然一副冷美人的模样,女使心中,对这个貌美的女郎,生不出一丝一毫嫌恶之心来。
打量程萱无事,女使松了口气,对面前容貌姣好的女郎笑了笑,女使恭顺卑谦问道:“不晓得如何称呼女郎?女郎唤奴婢丹桂便好。”
对面前的女使的话恍若未闻,程萱一动未动,只是沉默地复又阖上眼眸。
受司砚吩咐,在别院照顾程萱的女使,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焦灼不安。
夜色四合,眼瞧着一日便要过去了,但这位殿下带来别院,吩咐过要好生照料的女郎,却还是不吃不喝,只静静躺在床榻上,阖着眼眸,不晓得在想什么。
披一身夜晚的霜冷,当一整日如往常一般忙碌的司砚,忙里偷闲抽出空来,自东宫来到别院时,却见自己吩咐过,照顾程萱的女使迎出来,见到自己,便“扑通”跪下行礼,惶恐忐忑地告诉自己,今日程萱虽然醒了,但却一整日滴水未进,一语不发。
想到昨日想要跳河自尽,被自己所救,整个人皆被冰水湿透了的程萱,今日她不曾高烧不退,患严重风寒,这已经是司砚甚是欣慰的一件事。
其他的事,他亦不想太过逼迫她,因为他晓得,她心中的悲痛欲绝。
虽然程萱如今酒醒,可能已经忘记了昨日,她醉酒后,在马车中强行亲吻他的那件事,虽然,整件事乌龙得只是像个误会。
但,程萱是女郎,他是男子,无论如何,司砚觉得,自己应该对程萱负责。
从今往后,他会保护她,教她再也不受伤害。
只是,司砚不是喜欢趁人之危,要将所有事皆说出来的人,虽然心中这般暗暗承诺着,但年少老成,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人,却不曾将此时此刻,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任何人。
承诺只需要深埋于心,身体力行去做,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被承诺的对象。
这般自心中想着,司砚垂眸,瞧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神色忧心忡忡,而又忐忑不安的女使,只简单道:“她不想吃,不必逼她,若她想要离开,亦不要强迫她一定留下。”
说罢,司砚对庭院中的所有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步,轻轻走进程萱如今正在住的寝居。
这会子夜色已晚,虽然他很想见她一面,但,想到时辰不合适,程萱亦未必想要见到自己,最终司砚安静地停在了寝居外的绿绮窗前。
浅绿色的软烟罗制成的窗纸上,映着房间中灯盏微亮的暖光,大概那个女郎这会子正在静静睡着,所以,光影柔和的窗纸上,不曾出现那道柔美沉静的身影。
站在一墙之隔的寝居窗外,司砚默默而立,久久未曾言语,亦久久未曾再有所动作。
他晓得,程萱的性子,实际上如野草一般,倔强而桀骜不驯,强留她在别院,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退一步讲,便是放她离开别院,他同样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庇护她,又何必与她硬碰硬?
只要程萱想要离开,那便放她离开,她并不是他的笼中鸟。
……
程萱觉得,自己对前来瞧自己的这位二殿下,已经足够冷淡,他应该识趣些。
阻拦了自己寻死,又将自己带到这个大宅子中来,程萱不晓得二殿下要做什么,难道他真的喜欢她吗?说真的,程萱真的不相信。
自姜姨娘去世后,程萱对这个世界,抱有巨大的戒备,悲观,与不信任。
好在二殿下只是又来瞧了自己一两次,便渐渐地不再来,其实这反倒甚好,程萱的心绪,渐渐能变得平静,冷静些。
因为想要与过去的一切人,事斩断关系,在脑袋,身体不痛了之后,程萱离开了这个暂时住了几日的地方。
虽然还是浑浑噩噩,但,程萱却已经自自暴自弃的巨大沮丧中,渐渐回过神来,冷静下来。
好死不如赖活着,她不应该寻死,虽然程萱暂时亦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为了激励自己上进,亦为了有个可以住的地方,程萱去借了一笔利息甚高的印子钱,想要用这笔钱,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她必须非常勤劳,努力,方才可以在一年后,还上这笔钱。
在城西杨柳巷租了房子,程萱专心致志地做活赚钱,忙碌辛苦的日子,能教她淡忘,过去的不快乐,有时候闲下来,程萱反倒觉得自己整个人痛苦不堪。
于是,她更加起早贪黑做菜,做饭,做盒饭,然后每日中午,傍晚,到城西的码头,去给码头在大运河上运输煤炭的船夫,纤夫们送盒饭,来以此赚钱。
程萱已经晓得,她的绣功烂得一塌糊涂,毫无天分。
更何况,每当夜深人静,她绣帕子的时候,不晓得为什么,眼泪便不知不觉落满了整张面容。
继续绣帕子,是一件对她百害而无一益的事情,程萱喜欢她现在的这个工作,虽然去码头卖盒饭的时候,她需要女扮男装,穿得一副年轻郎君的模样,这教一直是女郎的程萱,刚开始穿男子衣服,梳男子发髻,戴男子帽子的时候,觉得有些怪异别扭。
但,这份崭新的,每日奔波的工作,是程萱喜欢的,仿佛在每日的来回往返,不停地奔走忙碌中,烦恼真的渐渐被抛之脑后。
不久之后,程萱开始跟着唠唠叨叨,无儿无女,邻居寡妇姜婶母学着做豆腐。
在刚认识姜婶母,并且言辞诚恳,说想要与姜婶母学做豆腐,她当学徒工,可以帮忙,食宿自理后,姜婶母方才答应,收程萱学做豆腐。
姜婶母虽然唠唠叨叨,为人有些强势,但却是个性情豪爽大方的人,听程萱一口一个“师父”,她大手一挥,对程萱道:“以后叫我姜婶母便好,这里的其他人,皆是这般唤我的。”
在此之前,虽然与这位姜婶母做了几个月的邻居,但,程萱独来独往,从未与自己的这些邻居们说过一句话。
在程萱的邻居们看来,她是个漂亮得有些过分耀眼,但却性情冰冷的女郎,神色漠然的模样,教人难以认识,相处。
原本姜婶母亦是这般认为的,只是,在瞧见面前的这个貌美冷漠的女郎,听罢自己的一番话后,竟然莫名其妙,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直落,姜婶母只觉得着急,又一头雾水。
以为是程萱觉得做豆腐又苦又累,如今后悔了,姜婶母瞧着面前的女郎默默啜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刀子嘴豆腐心,态度不好,冷言冷语地数落道:“不想学便不学,哭什么?我便晓得,你们这种漂亮的,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能吃得了这种苦头?我又不曾埋怨你,莫要哭了,不学便不学。”
忽然泪流满面的程萱,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可是,在听到面前的这位自丈夫早早去世后,不曾改嫁,亦没有孩子,只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做豆腐,卖豆腐,日子虽然清苦,但过得自给自足,经常被人起绰号,叫“母大虫”,性格冷硬的姜婶母,说她姓姜的时候,得知这位姜婶母姓姜,程萱还是忍不住被勾起了伤心事,心中隐隐作痛。
“不是的。”
擦干面上的眼泪,程萱低着头,轻轻摇首,然后慢慢道:“只是我的阿娘亦姓姜,我是瞧着婶母,想起了我的母亲。”
此时此刻,触景,很难不生情。
想到这几个月,一直只有程萱一个女郎住在这里,不见她的其他亲人,这会子又瞧见程萱提起母亲,眼泪涟涟,难掩悲痛的模样,饶是姜婶母向来要强,亦不由得有些讷讷。
“……我又不曾凶你,你这丫头,怎么哭得这么惨?快些莫要哭了,旁人不晓得,还以为我打你了。”
姜婶母一面有些别扭地,刀子嘴豆腐心地安慰程萱,教她莫要哭了,一面瞧着面前的这个看上去方才不过十五岁左右,年纪轻轻,却不曾有母亲在身旁的女郎。
想到自己是无儿无女的寡妇,全靠凶悍,与能赚钱,才能在这世间立足,一时之间,姜婶母心中有些心软。
但她不曾多说什么,只是瞧着面前的程萱,心中想着,她们二人亦是有缘分,她会好好教这个徒弟的。
从此以后,程萱开始当食宿自理的学徒工,转行学做豆腐,辛苦而快乐,至少再想起从前的事,她总有种恍如隔世,不真实的感觉,这种渐渐抽离的滋味,正是程萱想要的。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整年,程萱与过去的任何一个人,皆不曾再有来往。
程萱已经十六岁了,渐渐的,她习惯了现在没有阿娘相依为命,仍旧平静的生活。
曾经那么痛不欲生,原来到头来,谁离开谁,皆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间会渐渐埋没一切。
……
又是一年姜德音的生辰,程萱攒了一年的钱,还了之前所借的全部印子钱,剩下的银两,则在珠玉楼买了一条新手钏。
夜色已深,码头上空无一人,程萱将这条红珊瑚的新手钏静静点燃,在码头烧给了姜姨娘,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亦能因为这条漂亮的新手钏而开心。
垂眸,目光柔和,有些怔怔地瞧着眼前燃烧的,渐渐变得微弱的火光,程萱道:“阿娘,今日是你的生辰,希望你能日日过得开心。”
想到去世前方才三十多岁,芳年早逝的姜德音,虽然口中说着祝福的话,但不知不觉,程萱却早已泪流满面。
默默哭着,但程萱很快便擦去眼泪,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又道:“那边有疼爱阿娘的外祖父,想来阿娘现在应该是日日开心的。”
目光安静出神地瞧着面前的微弱火焰渐渐熄灭,冷却,程萱抱着膝头,坐在码头上,漫无目的地叠着白色纸船,然后一只只,慢慢放进河里……
……
夜已经甚深了,程萱应该回家了。
只是,她方才起身,准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便瞧见一道有些猥琐的身影,自运河畔的柳树后走出来,面上带着轻佻猥琐的,仿佛胸有成竹的色眯眯的笑。
韦思远埋伏,跟踪程萱,已经有半个月之久。
上次他到程府提亲,想要程萱做自己的小妾,回去之后的翌日,却被父亲复又揪出来,狠狠毒打,威胁了一顿,比第一次他在一品楼给程萱下药,调戏程萱,毒打得更加厉害,他甚至有大半年病得下不了床榻,更不必说去寻花问柳,沾花惹草了。
所以,想到貌美耀人,美得摄人魂魄,却一直一波三折,难以得到的程萱,韦思远简直心痒痒得难耐。
瞧着面前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貌美女郎,韦思远忍不住色眯眯,猥琐地想,他是父亲的独子,等到时候他与面前的女郎生米煮成熟饭,父亲亦是无可奈何,除了包庇自己,还能真的因为强抢民女,打死自己不成?
廷尉的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导,警告,乃至威胁,此时此刻,皆被色胆包天的韦思远抛之脑后。
一眼便瞧出了韦思远的意图不轨,程萱抿紧了唇,一语不发,慢慢地退后。
只是,她的身后,便是靠近河流的码头,早晚会退无可退。
虽然方才韦思远一直有耐心地埋伏在柳树后,不曾有什么动作,便是因为程萱离运河太近,一旦韦思远上前,程萱挣扎反抗间,韦思远自己很大可能亦会掉到湍急的河水中去,韦思远还不曾色.欲熏天到彻底失智的地步。
但,此时此刻,瞧着程萱神情平静,早已不似从前那般,遇到棘手的困境,只会一副仓皇慌张的模样,韦思远心中,一面觉得如今这般瞧着倔强冷静的女郎更教自己心里痒痒的,一面却装出并不着急程萱走到码头上,气定神闲的模样,想要趁程萱不备,上前一把将她拽离码头。
正当以为自己这一次,定然是十拿九稳,程萱平静沉默地步步后退,不过是走投无路,却强作镇定。
放松警惕的韦思远,不由得有些轻蔑得意地笑了笑。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韦思远彻底放松警惕,对程萱有些轻蔑得意地笑了一下,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程萱飞速冲过去。
以为程萱想要跑,韦思远愈发轻蔑地瞧着面前的年轻女郎,想要不紧不慢地上前拦住她。
方才要有所动作,胸膛上却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与此同时,韦思远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中,有温热血腥的液体,正在汩汩流出来。
这个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哥,哪里受过这样的疼痛?韦思远怒不可遏,想要伸手去扇程萱耳光,只是面无表情的程萱,已经抬手,复又在他身上,冷漠地,毫不迟疑地,刺了许多刀。
韦思远这种人,是最怕疼的,此时此刻,伤口痛得他连伸手去扇程萱耳光的力气皆不曾有,瞧着面前神情冷漠平静,前所未有,可怕的程萱,韦思远只觉得她是骇人冷血的美女蛇。
终于,韦思远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程萱真的会杀了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赔上自己的性命,韦思远还没有那种牡丹花下醉,做鬼也风流的潇洒,他只是想拿程萱寻欢作乐,随手便掌控程萱的生死,可不是想要被程萱反过来弄死。
于是,韦思远开始涕泗横流地求饶:“程萱……程萱……饶了我罢……饶了我罢……绝对没有下次了……我发誓……”
一年前,刺杀王夫人的时候,程萱没有杀人的经验,而且,当时王夫人的身旁,有那么多的下人保护。
如今的程萱,有一身可以保护自己,甚至反抗暴力的力气,面对她恨入骨髓,早已恨不得除之后快的仇人,她怎么可能不杀了他?
韦思远想要逃跑,只是他做纨绔公子做久了,又受了伤,根本不曾跑几步,便被程萱追上,毫不留情,不眨眼睛地拦住,刀刀往身上砍。
身上的刀伤,教娇生惯养,甚是怕疼的韦思远根本痛得无力反抗,很快,他便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岸边的一棵柳树下。
一身血迹,往后爬去,韦思远哭得像是死了父母一般,面色惨白地虚弱求饶道:“程萱……程女侠……我错了……不要杀我……”
他不是晓得他错了,他只是害怕,程萱真的会杀了他。
面无表情的程萱闻言,却未曾有一瞬间停下手中的动作,手起刀落,程萱的最后一刀,落在韦思远的眉眼间,腥甜的液体早已迸溅了程萱一身,程萱给了面前的这条死狗,一个最后了断。
这一年以来,程萱一直甚是没有安全感。
一年前,在离开那处大宅子前,程萱原本不想要任何有关那位二殿下的东西,她虽然不知好歹,但却晓得,那位二殿下对自己已经有许多恩情,她不想再欠他任何东西。
但,在女使恳切央求的劝说下,程萱还是没有拿一文银钱,她沉默片刻,只拿了不晓得为何会出现在放着银两,绸缎,首饰,珠玉这些细软的托盘上的,一把锋利精美的匕首。
如今,程萱终于手刃仇人,砍死了韦思远,虽然整个人不停颤着,但程萱觉得自己做得甚好。
有些哆哆嗦嗦地转身,却不曾料到,会瞧见已经一年不曾见到的,那个清冷矜傲,如松如竹的男子。
满身血污的程萱,在瞧见出现在面前的司砚之后,缘于巨大的恐惧与身体的脱力,她眼前一黑,忽地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但程萱再睁开眼眸时,眼前的风景,却仍旧是在码头,天色仍旧黑沉沉的,仿佛一场永远醒不来,逃离不了的噩梦。
不想后半生只能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地逃亡,程萱定了定自己的心神。
她并不后悔手刃了韦思远这个畜生,韦思远可以说是害死她的阿娘的罪魁祸首,他死得好,死得活该,为人子女,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既然问心无愧,而且不后悔,程萱想,她有什么可怕的?
一年前,程萱便不想活了,只是这一年的辛苦忙碌,教她自欺欺人地暂时忘却了厌世,自毁。
如今,本该一年前便死去的自己,还拖上了杀母仇人当垫背,程萱觉得自己简直赚了。
不想再挣扎的程萱心灰意冷,她甚快便醒来之后,瞧着面前平视着自己的二殿下,平静地告诉他:“殿下,我要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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