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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子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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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虽然是上午,但天色却沉沉的,石板路两旁被扫起来的积雪未化,但眼瞧着,却仿佛又要落雪了。
怀中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程萱低着头走路,今日她去一品楼送绣活。
一品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老板娘张娘子亦是如此的和气亲善,对程萱说话如沐春风。
从前去普通绣坊卖绣帕,常常被绣娘同时亦是老板娘嘲笑绣功乱七八糟的程萱,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
得了一品楼老板娘张娘子的一袋银两,不曾料到没有讨价还价,便得了这般多银子的程萱,整个人有些雀跃的飘飘然,却又隐隐约约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
一头雾水的程萱尚还不曾想清楚是哪里不对,便被说与她有眼缘的张娘子,八面玲珑,笑吟吟地请进了一品楼的一间雅间中。
张娘子实在是个甚好的和气温柔的女子,她经营一家这般大,这般昌盛富丽的酒楼,想必是很忙的。
在程萱与她说话时,程萱瞧见,不断有女使进来,附耳在她耳畔,说着什么事务。
在第三次有女使走进雅间,附在张娘子耳畔,说着什么的时候,程萱忍不住道:“张娘子,若你有事,便去忙罢,我亦应该回家了。”
瞧着面前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破旧褴褛,但却有着与她的衣着格格不入的美貌的女郎,听到她认真诚恳地这般道,张娘子眼眸深处,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精光。
叹了口气,张娘子为难道:“这……程姑娘你是妾身的客人,方才喝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妾身怎么能丢下客人不顾呢?”
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微顿了顿,张娘子蹙眉道:“更何况,这可是今年贡品级别,上好的白毫银针,只喝了一盏,实在是糟蹋珍品。”
程萱虽然想要离开,但听到面前的张娘子这般惋惜,于是她安慰地笑道:“这有何难?正巧我平日里是不怎么喝茶的,我在这里多喝几盏再回去便好了。”
“张娘子,你便去忙你的罢。”
瞧着张娘子转忧为喜,笑吟吟地教自己慢慢品茶,然后起身袅袅娜娜离开雅间。
雅间中只剩程萱一人,她垂下眼帘,面上的神色,慢慢地变得平静。
衣袖中放着一袋银两,房间里尽是馥郁的清茶香。
一切皆甚是安静。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程萱忽然听到雅间的房门,被人推开。
以为是张娘子忙完回来了,程萱正有些诧异,为何她回来得这般快。
抬眸看去,在瞧见来人是个陌生郎君之后,程萱不由得蹙起了眉。
忽地站起身来,程萱想要离开雅间。
只是这个衣着华贵,瞧着风度翩翩,走进雅间的陌生郎君,却活脱脱一副登徒子的模样,拦在了她的面前,笑得流里流气。
“自从上次赏梅宴见了阿萱,这些时日以来,本公子对阿萱可是朝思暮想,思慕不已。”
程萱往左走,他色眯眯地笑着,亦跟着往左走。
往右走,亦是同样被他拦住去路。
从来老实巴交的程萱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她眼眸惊恐,但却佯作镇定地一面躲,一面威胁道:“你……你莫要过来!你若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待我回去之后,定要去衙门状告你,教你进大牢。”
见自己不仅被阻拦,走不出雅间,面前眼神色眯眯的男人还在步步紧逼,走近自己,程萱脑海中飞快运转着,想要想出一个脱身之法。
咬了咬牙,想到反正自己烂命一条,大不了拔簪子捅死面前的人,或者捅死自己,一了百了。
程萱抬手,纤指已经摸上发髻上的簪子,而面前步步紧逼,眼神色眯眯的男人还在轻浮地笑道:“好啊好啊,小美人你还要状告我。可是我父亲正是掌管刑狱的廷尉大人啊,你猜他会帮你呢,还是帮他的亲生儿子呢。”
面前锦衣玉食长大的二世祖身材高大,自小忍饥挨饿的程萱,显得格外瘦小。
正当程萱有些绝望地觉得自己是打不过面前之人,想要趁他还不曾过来,干脆结果了自己时,房门忽然被人自外面踹开。
司砚面色冷冽地一脚踹开房门。
这些时日以来,他刻意不想理会有关她的事。
更不想再做出,那日鬼使神差的,他在茶楼二楼,瞧见了在街上漫无目地游荡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她。
不知不觉,他跟她走到码头,呆到夜色降临,听她哭泣了许久的蠢事。
这个只见过两次的女郎,仿佛一只沙丘中狡黠的狐狸,总是在不经意时,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惹他烦乱。
只是,遇到她有麻烦,司砚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袖手旁观。
“啊!”
廷尉府的公子尚还不曾反应过来,便被司砚踹飞,头撞在墙上,昏厥了过去。
呆呆地看着这个二世祖的额头流出汩汩殷红鲜血,程萱只觉得自己眼前发昏,脚下发软,有种说不出的眩晕感。
她趔趄了一下,摔倒在地。
巨大的危机与恐惧解除之后,后知后觉的,程萱反应过来,此时此刻的自己,非常不对劲。
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竹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嫌弃地用帕子擦拭着鞋。
然后,他抬眸,瞧了一眼被吓得倒在地上的少女。
正是这一眼,他不由得有些愣住了。
只见面前的少女娇美动人的面容有些不正常地潮红,显然是中了什么药。
眉心紧蹙,旋即,司砚步步走近瘫倒在地上的程萱。
他解下玄色鹤氅,将衣衫凌乱,丽容绯红的程萱裹起来。
程萱被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头熊。
身体燥热得厉害,以及身体里异样的感觉,教程萱整个人,不停地在鹤氅中扭来扭去,司砚几乎控制不住她。
“殿下,您……您放我下来……”
脑海中尚有最后一丝清明,程萱颤栗着,心知肚明,若是在一品楼这般京城贵胄们云集的地方,被面前的这位二殿下这般抱出去,她便不用活着了。
锦书与王夫人正愁寻不到打死她与她阿娘的理由。
才出狼穴,又进虎窝,程萱被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涟涟。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完全不似半个月前的那日晚上,那般张牙舞爪,口齿伶俐,司砚饶有兴趣地垂眸,故意捉弄她。
“那你求孤啊。”
说着,他仿佛不曾觉察到她的颤栗与惶恐,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雅间外走。
程萱头脑发蒙,性命与名声面前,她几乎是立刻一边哭,一面不假思索道:“殿下,奴家求求您……”
唇畔微勾,司砚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反应。
但他却并不信守诺言,而是继续抱着怀中绵软无力的女郎,往门外去。
未曾料到这人一个天潢贵胄,龙子凤孙,天底下再尊贵不过的一类人,竟然亦这般言而无信。
心里已经骂他一万遍的程萱在被抱出雅间时,正想要开口骂他。
只是,司砚出门时,却仿佛早已预料到程萱要做什么。
他抬手,用玄色鹤氅,将她的脑袋亦盖住,闷闷打断了她将要开口的,恼怒的声音。
始料未及的程萱,不由得愣住了。
……
程萱不晓得司砚要带她去哪里,此时此刻,她整个人的力气,仿佛皆已经被抽空。
脑袋昏昏沉沉,身体甚是燥热,程萱觉得自己要被身体中的这股子无名燥火,给烧得昏迷过去。
半昏半醒间,程萱觉得自己被放进了一方小池,仿佛岸上的鱼,骤然回到了渴望已久的水中。
她有些昏沉地睁开眼眸,却瞧见此时此刻,她所在的地方,是汉白玉堆砌成的一方浴池。
原以为自己今日中了药,恐怕凶多吉少的程萱,不由得怔了一下。
她抬眸瞧去,却见那位虽然故意捉弄她,教她甚是着急惶恐,但却一路规规矩矩,只是抱她到浴池来的二殿下,已经不见了踪影。
程萱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二殿下是与廷尉府的公子一般的登徒子,会趁人之危。
所幸,二殿下是个甚好的君子。
这般想着,药效发作,程萱身体里一阵阵燥热,她已经无暇再想旁的什么。
难过地呜咽着,程萱无意识地抬手,撕扯着自己身上,已经被浴池水湿透的衫裙……
其实,司砚从来皆不是什么程萱以为的正人君子。
身处风波诡谲,权力中心的东宫,他若是良善之辈,早被觊觎东宫的谢氏与崔氏的人生吞活剥了。
只是他的性情向来淡漠矜傲,瞧出程萱哪怕中了药,亦那般不情愿,他不会碰不情愿的她一根手指头。
两个时辰后。
程萱乌顺的长发如瀑,尚还有些微微濡湿,落在纤瘦如削的单薄肩头。
坐在案前,耗尽体力,有些恹恹的程萱原本食欲不佳,根本不想吃东西。
只是,二殿下说已经备好了晚膳,程萱便过来了。
她不曾料到,二殿下为她准备的晚膳,竟然是一桌这般丰盛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
原本食欲缺缺的程萱,不由得被勾得食指大动,大快朵颐起来。
尽可能克制着自己,教自己细嚼慢咽。
可是,平日里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程萱,却还是没出息地被呛了一下。
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掌,轻轻地在她的脊背上拍了拍,过电似的,程萱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听到司砚的话,一向雄赳赳,气昂昂,仿佛一只不肯落败的,好斗的大公鸡的女郎,却破天荒不曾回嘴。
“嗯。”
心绪有些复杂的程萱,将面容埋进碗中,垂首默默用膳。
两刻钟后,程萱飞快而有效率地用完膳,想要离开这个气氛有些诡异尴尬的是非之地。
将手中的玉箸放下,程萱抬首,瞧着面前的年轻男子,佯作镇定道:“殿下,我用好了。”
瞧着面前的女郎,司砚似笑非笑道:“你的胃口太小了。”
实际上,狼吞虎咽的程萱用了很多晚膳。
听出他是在故意说反话揶揄自己,程萱不由得面容一烫。
但他是她的恩人,程萱不想对他说刻薄的话。
于是,压下想要反唇相讥的念头,程萱垂下眼帘,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殿下出手阔绰,买了这般多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两个人皆用不尽。”
瞧着面前老实乖巧的程萱,司砚只是淡淡道:“嗯。”
觉察到面前的年轻郎君正在打量自己,程萱垂着头,蜷在衣袖中的手指,轻轻揉着柔软的袖角。
想到自己应该回程府了,又想到许久不见她,一定会慌张的姜姨娘,程萱心中有许多事情要思量,考虑。
好半晌,两人皆不曾言语,房间中静悄悄的。
程萱回过神来,微蹙了蹙眉,有些不能忍受这种诡异的安静。
目光若无其事瞧了一眼案上的饭菜,程萱忽然道:“说起来,这般多菜,过会子全撤下去扔掉,真是可惜。”
说着,程萱抬眸,瞧了面前的司砚一眼。
见他只是神色淡淡,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程萱不由得有些讷讷地问道:“殿下,奴家可以教这些饭菜打包带走吗?”
……
玉阑院。
因为程萱上午出去,一直不曾回来,饿了将近一日的姜姨娘饥肠辘辘。
瞧着程萱打包回来的,未曾怎么动筷的几道菜,姜姨娘又馋又饿,手舞足蹈。
“我要吃鸡肉,萱娘,你晓得吗?从小到大,我最喜欢吃鸡肉了……萱娘,给你鸡腿吃……”
已经用完晚膳的程萱浅浅笑着,拒绝了她阿娘递过来的鸡腿。
抬手,轻轻拍着姜姨娘单薄瘦削的脊背,程萱道:“阿娘,你慢点吃。”
见姜姨娘低头吃得狼吞虎咽,程萱默默瞧了一举一动,尽是小孩子气的姜姨娘一会子,温和笑着,问道:“阿娘,好吃吗?”
姜姨娘点头如小鸡啄米地回答道:“好吃,好吃。”
轻轻拍着姜姨娘的脊背,程萱目光温柔地瞧着面前的阿娘,道:“慢慢吃,莫要噎着了。”
见程萱只是瞧着自己狼吞虎咽,姜姨娘有些着急地抬手,去给程萱撕扯另外一只鸡腿,认真道:“阿萱,你也吃……鸡腿很好吃的……”
程萱温和地笑着摇摇头,但太过热情的姜姨娘手上皆是鸡肉的荤油,擦得她衣袖上一片油腻。
没奈何,程萱只得起身,先去外面。
坐在玉阑院冬霜侵扰的台阶上,垂首,慢慢用帕子擦拭着衣袖上的鸡油,不晓得为什么,程萱忽然有些出神。
好半晌,她方才回过神来。
抿唇,有些傻傻地笑了下,程萱白皙的耳垂微绯。
她又想到了那位口是心非,面冷心热的二殿下。
虽然二殿下有些嘴毒,还故意捉弄她,害她虚惊一场。
但却不曾趁人之危强迫她,相反的,还很尊重她,保护她虚弱又顽强的自尊心。
程萱有些怔怔地傻笑了一会子,面上的笑容,忽然在想到什么之后,渐渐消失。
她垂下眼帘,拿着帕子继续擦袖角,仿佛在默然思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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