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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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芙对自己的情绪掌控无能。
这时，头脑就是一眼黑暗的泉水。一直以来深埋地底的、已经仿若古董造物的情绪在一瞬间鲜活地从泉眼淌出，连湖芙自己也不能阻止、不能预料。
在程言锌身上，湖芙的一切情绪有牵处，善意黏人、恶意伤人。
但是在沈苍术身上，恨无用，爱刁蛮，所有的情绪都是自说自话、愚不可及。
可怜虫。自作多情。嬉笑的声音说：你以为……？
一无所知的冷漠是寒风中的霜刃，疼痛终于让湖芙感到清醒，所有消息争先恐后砸向她，湖芙逐渐耳清目明，从黑泉中挣扎出来、在泉边艰难甩脱幻想的事物，想起一切来路和归处。
……
二月，延、湖二州雪盈尺，苦寒，害桑稼。池州大雪，七昼夜方止，泥途尽冰，江、溪鱼皆冻死，贫弱之民冻死者甚重。
湖芙令池州开仓赈粮、组织救济，一连几日格外繁忙，稍松些后，就有后院的娘子求上门来。
后院十来人，除暗中培养的死士外，有两位是池州的孤女，听闻家乡雪难，如何也不能置之度外，请求还乡去。湖芙应允之后，又思及后院中尽是捡回来的女子，虽说入府时达成了契约，如今指不定有想独自过活的，便备上银钱，让她们想离开的自行出府。
如此一来，后院只剩下六七人，更显寂寥。
沈苍术？她没走。
池希仁入府来协助处理池州事项的几日，她也十分安生，亦或说是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派人献策，更是一次也没去见湖芙。
盘山颇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感觉：从前何等恩爱妻妻，如今两人却……
她叹一口气，瞧一眼屋内人影，悄声问接替她半日的人：“希仁姑娘何时出府的？”
“申时一刻出的。”那人也悄声回她，“在府门前遇着胡督事，还打过一个招呼。”
盘山又往屋内瞟一眼，看见湖芙埋首于文书之间，胡自秋距她不过两三步，笑语嫣然，行止有度。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是否对于夫人来说，有更好的选择呢？
盘山不知晓，也不能揣测夫人的想法、妄议夫人的选择。
胡自秋出身湖州旧勋贵，饱览史书，幼时即有“女诸葛”贤名，在湖州文官集团中，是响当当的好人物、前途无量的主君近臣。
今年，她二十有六。
比湖芙长两岁。
萧肃之冬仍未过去，胡自秋在话语间隙间短暂停留，略动五指，忍耐手背因冬日冻疮而产生的细微痒意，它们从未根除。
湖芙抬眼看她，微微道：“冻疮药有用吗？”
“有用。”胡自秋捏着手笑吟吟，“多谢夫人关怀，夫人仁德。”
湖芙“唔”了一声，漫不经心重又问她：“还有吗？”
“的确有。”胡自秋低声道，“请教夫人，池州粮草……”
……
胡自秋方踏出门槛，不经意间往左一瞥，心就猛跳一下，一声“大当家”险些蹦出唇边——门边立着个一声不吭的沈苍术。
……夭寿了。
胡自秋笑微微：“沈娘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苍术扯出笑，回：“胡督事。”
左右一望，周围没有旁人。胡自秋：“沈娘子在这守着我，什么意思？”
池州那位在府里可留了好几日呢，胡自秋心道，倒冲着她来做什么？
沈苍术“嗯”一声，后退一步。
胡自秋将走，平铺直述留下一句：“沈娘子——有时候话说开了，对双方都好。”
话说开了就好么？
湖芙拥着一个款式陌生的暖炉团在椅上，唇色苍白中泛出一点不健康的红润，黑珍珠似的眼恹恹望着，轻巧且随意地问她：“什么？”
……似乎，沈苍术得到了一个更坏的结果。
……又生气了？
沈苍术什么也不说，只盯她，冷淡的、蛮横的。但是这情景在湖芙眼中，无异于薄情郎控诉负心汉，毫无道理。
稍等两瞬，湖芙有点不耐烦，轻声细语道：“你确实没做错什么，是我一直没有想好。没什么事，就先回吧。”
琥珀眸猛地颤动一下，不可置信地流露出一点委屈、可怜。
湖芙说：“没事的，请回罢。”
……“你为什么生我气？我那时说的，”沈苍术闷声，“……只是气话。”
“我没有生气。”湖芙道，她态度的确温和、如常，像一团棉花，甚至，嗓音还带一点催促的轻快。
这简直就是——一连十几日，挤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不能忍受的怒气一直流到手指尖，沈苍术唇边轻诮呵出一口冷气。
“我什么都没有做。”沈苍术一字一句地，直呼她姓名，“湖芙，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直呼主君姓名是大忌，尤其是这种不友好的情境下，这声姓名中的愤然不似作伪。
那双眼中也许会浮现出不悦、轻蔑、厌烦或者虚假的笑，面上可能会有微微下压的唇角、一次快速的抬眸扫视、一句轻飘飘的“放肆”。总之，沈苍术需要情绪，什么情绪都可以。
但是，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沈苍术如坠冰窖。
黑珍珠依旧澄明，没有多余的、甚至是施舍般的情绪，湖芙说：“抱歉。”
……我哪里让你道歉？
嘴比眼快，沈苍术迫不及待抛出嗤笑似的话语：“因为池希仁？苍术有祛风散寒、明目的功效，我建议夫人擦亮眼——”
“沈苍术。”
沈苍术声音立刻消失，她终于得到她想要的“情绪”。
湖芙微微蹙眉：“不用牵扯旁人。我病了，所以会有这么多事。”
流矢飞跃、击中。
陡然，沈苍术领会到，“这么多事”是指，是由于她病了，才会找到沈苍术，才会有一些不该的、不是出于主观的，行为，或者情愫。
一句话，湖芙直接掀翻一整个棋盘！
不带脑子地，沈苍术前踏两步，慌乱地、恳求地去接冰冷的话音：“阿芙？我……”
湖芙指尖夹着笔，笔头隔空一点抵住沈苍术的动作，战场上神威的、铁石心肠的将军茫然顿住。
湖芙淡淡呵道：“沈苍术。”
沈苍术目中恢复一些清明，游魂般盯着她，盯着湖芙白皙脸庞、浅无弧度的唇、毛领披风间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颈和半边锁骨，秀美、纤弱，一只手就能掐上、继而留下刺眼的、能让湖芙痛苦的红痕。
……主君身份何其贵重，一旦沈苍术有什么危险动作，屋外、梁上立刻就能涌出带刀的侍卫们。
沈苍术别无他法，只有恳求、哀求的权利。
沈苍术半跪，膝行着、仰脸去对湖芙的眼：“怎么会是假的？你说过心悦我……一点理由也没有。我又说了错话，是我不对。我……”
湖芙眸中，凝出铁一般的冷漠来，沈苍术对上，思绪完全空白。
……沈苍术呆呆的，听她敲响最后一声判决：“我让盘山送你回去。”
……
沈苍术沉默无措地、被押送似的回到屋内，铜镜中照出一双呆滞的、流泪的、愤恨的眼。
谁说湖州大夫人天下无双？她明明是全天下都难得一寻的、最冷漠无情、最翻脸不认的女子，最恶毒的、最没有人性的……
沈苍术嘴里，从湖州说到安州，将最恶毒的诅咒、最无力的威胁、最卑微的乞求都说尽了。
……
议事厅。
为着池州雪灾而起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没过几日，就有更十万火急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往湖州来。
——靖州公然挑衅，延州主将石良遭到刺杀、殒命当场！
趁人病，要人命。一时群情激奋，湖芙以延州楚安为主将回击靖州，几州将士各有任命。
……
“完了？”
“其他呢？”胡自秋道。
湖芙抬眼，淡淡回复：“-其-他？”
胡自秋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垂首：“夫人知道我想说的是谁。”
湖芙柔声细语：“我不知。”
“……”胡自秋恭敬道，“诸公与自秋问夫人，欲使连州副将沈苍术何如？”
湖芙弯一下眼睫。“沈苍术？她不是我后院的娘子吗？和连州又有何关联呢？”
胡自秋闻言愕然抬头！
“……夫人？”
湖芙面上，仍然盈着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可于胡自秋，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她难以置信：“……沈苍术为一州副将，如何能——”
“连州将领，并不缺她一个。”
疯了吧。连州与延州、靖州接壤，延州战事已起，迟早要波及连州。沈苍术怎么可能不回去？
“兵者，国家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请夫人仔细考虑，大当家她——”
但是一道柔和的、漠然的、不容置疑的声音直直打断了她。
“胡自秋。”湖芙说，“你忘啦？程言锌已经去了三年了。”
“……”
湖芙慢慢道，她声音平静、对其他所有毫不关心：“我要沈苍术留在湖州，陪着我。”
……
后院中人，往往失权。
沈苍术入府后，仍处理军中事务、联络各方，也拥有出府的自由。即使她知道这些当然在湖芙眼下，也不以为意——又没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湖芙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主君。
因此，她对于“失权”，并没有太过明显的感受：她与湖芙心心相印、政见所差无几。
但是，延州一出事，湖芙几道命令下来，沈苍术几乎立刻被“失权”。
熟识的下属被换掉，日常行动以时局为由被监管，目光所及唯有院中景和头顶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