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李语汐

157、人与天斗 许恒星

　　许恒星苏醒的时候，许海星也在现场，他瞒着父母买了最近的机票当天从老家飞了过来，下车直奔医院，守在昏迷不醒的妹妹跟前。
　　医院调取了妹妹以往的病例，几位花钱都请不来的专家们聚在一起研究这奇怪的病，还没等讨论出结果，莫名昏迷的病人又莫名其妙地醒了，没有任何征兆地，就像睡了许久之后正常醒来。
　　她的眼神懵懵懂懂的，像是不谙世事的小鹿，刘辰名开心地上前扶住女朋友的肩膀关心她的状况。
　　许恒星却在他的手伸过来的瞬间回避了一下，没躲过去，身子一僵露出明显抗拒的神情，等刘辰名的手落下她的额头看她是否发烧的时候，她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猛然抬手挡住了对方的关心，眼神在瞬间转为冷漠。
　　“抱歉，你认错人了。”她戒备地看着刘辰名。
　　许海星就站在一旁，因为刘辰名的阻碍，他压住了自己的激动，才有机会旁观到这么清楚的画面。
　　想起妹妹说过自己被其他灵魂夺舍的情形，想起四年前妹妹在一夜之间的变化，许海星的心都凉了。
　　刘辰名也意识到了眼前的局面，热切的表情慢慢冷下来。
　　“星星？”他试探着叫女朋友的名字。
　　许恒星只是冷漠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和刘辰名的脸上同时露出绝望。
　　“许恒星”没有对自己的变化做任何解释，直接起身去办理出院手续，不顾所有医生想要给她做个全身检查的建议，坚决地带上手机和身份证逃了出去。
　　刘辰名想追，被许海星拦住：“你去学校给她请假，先请一周，我跟着她，看她想干什么。”
　　许海星跟过去了。
　　“许恒星”知道许海星在跟踪，一路都很戒备，走走停停，忽然闯红灯穿马路，忽然抢了别人的出租车，忽然拐到车子跟不进去的小路，如果人可以有翅膀，她恨不得直接飞走了。
　　好不容易回来的妹妹，许海星怎么可能让她这么容易就被抓走，现在不是以前了，他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许恒星”去营业厅办理了新的手机卡，出来见许海星在门口等她，她翻了个白眼，忽然快步走近一辆停靠在门口即将起步的车子，将一个小小的金属片放到了车顶上，自己闪电般窜上后来的另一辆出租车再次跑了。
　　许海星蒙了一下，很快判断出来那个金属片是手机卡，可能是妹妹原本的手机卡，这个人想要换卡跑路，如果这次逃跑成功了，就只能报警说她失踪，通过警方的力量找人了。可是，她一个电话就可以证明自己活动自由，他们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继续报警找人的借口。
　　手机卡和妹妹的去向二选一，很明显后面一个更重要，可是许海星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急忙从车上跳下来，飞快追上那辆刚启动还没来得及加速的车子，顶着对方的白眼将妹妹的手机卡拿下来。
　　“许恒星”的车子已经离开了，许海星记下了车牌号，可是看着那个车牌号却满脑子茫然。车子开出去之后没多久，她确认甩下他之后下车就行了，根本就不用乘着已经被盯上的车子到达真实的目的地。
　　想要找到，又要涉及报警，看监控一辆辆车看。
　　可是又有什么理由去报警找一个看起来健康无比的成年女子呢。
　　人已经丢了，许海星索性放下，坐在车里把妹妹的手机卡放到了自己手里，刚装上，立刻接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我不是你们认识的人，放过我，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去吧。如果一定要不死不休地纠缠我，就去看看刘辰名，看你们是否能付得起这个代价吧。”
　　许海星立刻给新手机号码打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却是一个老人，说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给了她一百元，借她手机发短信，短信内容是什么和她无关。许海星问了一下地址，许恒星果然在离开他视线没多久就下车了，发完警告的短信之后就另外打车走了。
　　他去Ａ大找刘辰名，刘辰名给自己也请了假，说之前打听了一些懂风水玄学的大师，要去问问情况。他看起来除了焦急，没什么异常，许海星把收到的短信给他看，提醒他小心，刘辰名心虚了一下，似乎行动被看穿了，勉强笑了笑离开了。
　　许海星在过去几年也认识了许多大师，有些已经被打假，有些看起来像那么点样子，他拿着钱挨个拜访，只求救回自己最疼爱的妹妹。
　　走到最后一个寺庙的时候，那个师父看完了许恒星的命格之后遗憾地摇头，听说许海星可以以命换命惊得瞪圆了眼睛：“我不会这么造孽的东西，即使会也不会帮你弄。强行干涉别人的因果，要反噬到你自己身上。”
　　疲惫至极的许海星苦笑：“什么因？什么果？我妹妹现在承受的是因还是果，她做过什么呢？她这次失去性命，还有什么成果等着他呢。”
　　对于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已经失望殆尽。
　　忽然间又接到电话，是刘辰名，接通，那头响起的却是妹妹许恒星的声音，她有些不耐烦地报了一个地址，随后讥讽：“怎么？许家的女儿出事了，要献祭一个无关人员来换回她吗？你们这样做，不怕遭报应吗？你们的厄运已经很多了。”
　　这恶毒的话让许海星一下子想起这些年经历的坎坷——最早是他大三那年，因为愚蠢开公司当法人，欠了一千万债务逃走，害得全家四分五裂。
　　再是妹妹忽然被夺舍，走出和她完全相悖的人生路，让许家受到第二次重创。
　　好不容易回来了，好不容易把千疮百孔的人生修补得差不多了，如今又要被强行夺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一家子和善，从未做过坏事，为什么厄运接二连三地到来呢？前者是自己愚蠢，后面两次怎么解释呢？第二次夺走妹妹身体的人，显然是知道点什么的。
　　许海星驱车赶过去，在车站看到了睡着的刘辰名，叫醒说了几句话，很快又睡了。许海星开车送他回学校，路上和短暂醒过来的他聊了几句，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刘辰名花钱通过其他手段查到了“许恒星”的新电话和出远门的车次，他自己提前开车在前方下车的地方截住了她。
　　两人在车站对峙了很久，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明显焦虑了起来，看刘辰名的眼神里出现了恶意。
　　她显然比附身之后就变成普通人的苏晓芙厉害不少，悠然地晃着钥匙链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让刘辰名也坐下，古怪地笑着和他小声说话：“你想救她？以命换名也可以？”
　　见刘辰名郑重点头，她惊讶了一下，沉思几秒，缓缓念出一个时间、一个手机号码、一个地址，催促他：“许海星在那里求所谓的大师用自己的命换妹妹回来，被拒绝了，刚刚离开半分钟，大概三十秒之后可以上车离开那里。你一会打电话给大师，问问那个时间是不是有这回事。”
　　实时发生的事情，这边已经知道了，刘辰名仔细看“许恒星”，她耳朵上并没有戴无线耳机，说这话的之前也没看手机，他拖住她已经将近一个小时，她不可能知道十分钟之内发生在异地的事情。
　　除非……
　　他依照“许恒星”的提示给大师打了电话，说自己是刚才来人的弟弟，询问大师是否答应了那荒唐的请求。
　　大师如实相告，顺便劝了刘辰名几句，建议他多开导许海星，因为看出许海星并没有放弃，担心做傻事。
　　挂掉电话，刘辰名再次拨通了哥哥的电话，问出了刚才的问题
　　哥哥震惊，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
　　时间、地点、说话的内容一模一样，仿佛一双眼睛飞跃到了百里之外将这一切实时传递回来。
　　刘辰名看着“许恒星”的眼睛，她的瞳仁与以前看到的无异常，只是表情诡异得让人心生寒意。
　　“你还要跟着我吗？”许恒星挑衅地反问。
　　刘辰名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毫无感情地回答：“跟。”
　　许恒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生气了：“为什么？你不怕死吗？什么要求也不提，什么疑惑也不需要解答，就这么跟着？你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想要我身上的力量？”
　　人心复杂，她总是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被冤枉的是凤毛麟角。
　　刘辰名并不介意这股恶意，将手机屏幕转给她看，指着上面的流动的时间，反问：“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赶我走？你有着急的事情要办吗？必须在限定的时间内完成，否则就失效？”
　　一连串的问题，根据许恒星苏醒过来急急忙忙逃走的反常推测出来的，果然准确踩到了蛇的七寸，她的脸色骤然变了，很难看，看刘辰名的表情比之前复杂了，轻轻活动着，想要握成拳头。
　　刘辰名在和她谈判，如果她不答应他点什么，他是不会让她在有限的时间内做成自己的事情的。
　　“是什么？去找人还是报仇？”刘辰名继续在火上浇油，刺探着面前女子的底线。
　　“看来要犯错，再加上一块巨石了。”许恒星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对着他古怪一笑，本来清醒的他瞬间头晕目眩起来，被她扶着坐下来，她轻易拿走了他的手机给他拍照片，之后坐在他身边低头摆弄他的手机。
　　他被困倦死死压着，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也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了。
　　第一次被叫醒看见许海星，第二次被叫醒他们在返程的车上，第三次被叫醒他们已经到了校门口，第四次醒来已经回到宿舍，换成张合照顾他。
　　“等他醒来之后告诉他，撤了那些跟踪我的人，否则他只是个开始。”将人交给许海星的时候，许恒星像一个拥有巨大法力的巫女，任意操控着普通人类的命运，高高在上地命令着人类臣服。
　　许海星想把刘辰名送回去之后，接手刘辰名买来的信息继续追踪，赶过去才发现那些倒卖信息的人被警察一窝端了，警察说是接到匿名举报。线索断了，他茫然地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不到一点希望。
　　刘辰名回到学校之后继续昏睡，偶尔醒来一次和张合说几句话，张合六神无主只好将他古怪的话传给许海星：“哥，他说他要去杭州，你妹妹在那等着他。”
　　“哥，他说他和你妹妹上辈子就相爱过。他说上辈子啊。”
　　“哥，真的不联系他爸妈吗？要不然送医院吧。他是医学生，可他现在救不了自己啊。”
　　“哥，我看他像是中邪了，我认识一个大师，找他给看看吧。”
　　“哥，你妹妹到底去哪儿了？就算是分手，能不能回来和他说清楚，别这么折磨人了。”
　　许海星拜托张合照顾刘辰名本来是为了心安，被他聒噪的回报搞得更加心乱如麻了。
　　他报警了，哭着说妹妹得了癌症离家出走，担心想不开，警察信以为真急忙按照身份证的买票信息帮忙查找，又查找手机定位，很快再次给了许海星方向。
　　在警察发现他报假警之前，许海星找借口溜了，拿着地图分析两次买票的信息。
　　他去找过谷嘉，问他对苏晓芙了解多少。
　　他许久之前就担心这种事情重演，因此在妹妹每次回来之后，他都要详细地问事情的细节，记录下来疑点之后分析。这次和谷嘉见面聊过之后，他得出了新的结论：现实世界的苏晓芙和附身到妹妹身上的苏晓芙是一个人，各方面高度吻合。
　　平行时空总是出现在梦中的苏晓芙，似乎是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也在高考当晚附身到许恒星身上将她救回来，报复邻居后离开。
　　那个人清醒、理性、共情能力强，也有些霹雳手段，从眼都不眨地杀死一个坏人就可以看出来，和这次针对他和刘辰名的手段一样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她急急忙忙去见谁？
　　他和刘辰名都跟着她，可她为什么只对刘辰名动手呢？明明之后他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她，她却纹丝不动，是刘辰名知道了她什么秘密，逼得她不得不暂时让他闭嘴吗？
　　他再次给刘辰名打了电话，张合豁出去了，直接把刘辰名从床上拖下来，用几杯冷水给他洗脸，谢天谢地，他只是睡过去了，不是昏迷，被冷水和高音双重夹击之下，刘辰名勉强醒过来。
　　“刘辰名，我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那个人并没有对我动手，我怀疑你知道了她什么秘密，你对此有眉目吗？”他支开张合去外面给刘辰名买咖啡，抓紧时间问刘辰名重要信息。
　　刘辰名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絮絮叨叨地复述许恒星昏迷之后他做过的所有事情：“送医院、请假、去找张合介绍过的法师、去见谷嘉找玉佩、找人调查许恒星的信息，跟去找她的时候揭穿了她必须在某个时间段要做某件事情……”
　　“找谷嘉拿什么玉佩？”刘辰名的重点在和夺舍者的交手上，许海星却注意到了之前没听过的内容。
　　“加姐去年送给星星的那块玉。”刘辰名解释，昏昏沉沉的，感觉像生了一场大病，“她怀疑那块玉是将她送入平行时空的始作俑者，之后就还给加姐了。可是后来我在谷嘉身上看到过，我问过星星，她说那是谷嘉母亲的遗物，几经辗转，如今物归原主了。我这次去找谷嘉，想着看能不能通过那块玉做些什么，如果无法回到这里，可以去往平行时空活下去也好。”
　　谷嘉的冷漠回答让他的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打寒战，他复述，他说玉佩和母亲合葬了，如果想要自己去盗墓。
　　说完，刘辰名闭上眼睛，被强行叫醒，他的头痛得快要离开了。
　　“你没去盗墓吧。”视频这头，许海星看着刘辰名晦暗的脸色，担忧地问。
　　刘辰名迟疑了两秒，回答：“没去，我不相信玉佩和他母亲合葬，他骗我。”
　　那迟疑的两秒暴露了他原本的心思，他没去盗墓是因为知道那是一个谎话，如果是真话，他可能就真去了。这场灭绝人性的夺舍，将所有正常人都逼疯了。
　　挂了电话，许海星开车第二次去找谷嘉，在车上给提前去高铁站埋伏夺舍者的工人们打电话，安排接下来的步骤：“你们盯仔细点，一定不要错过，如果实在是没找到人，第一时间和我联系，我还有其他计划。”
　　他和谷嘉约在陆家在北京的别墅，一个小时以后脚步轻松地离开，回到车上时接到高铁站那边的电话回复：“客人，我们找到人了，正围堵着呢，可她大喊抓人贩子，我们的人都不敢上前，怕被打死。”
　　“没事。”意料之中的走向，许海星漫不经心地安排下一步，“你们尽管往上冲，引起大风波才好，如果被抓到警察局，我亲自去捞你们，我是家属，我的话有可信度。”
　　于是，十分钟以后许海星在自己的关注列表刷到了异地的高铁站二十几个人围堵一个年轻女孩子，把人家吓得大喊抓人贩子，引发骚动，最后被一起送去警察局的视频。
　　视频中，抓住女孩子的也是个女人，抱着女孩子大哭：“孩子，抑郁症不是癌症，能治，你不要寻死啊，你还这么年轻啊。”
　　底下评论都懵了。现在的人贩子手段越来越多了？还要演技培训？
　　警察打来电话前，许海星一键发送了编好的文案给上百的营销号，保证在他见到妹妹的时候，得抑郁症的妹妹悄悄离家自杀的故事传遍全国。
　　三个小时以后，他在异地的警察局见到了脸黑成锅底的妹妹，他带来了妹妹过去两年的病例和一个编好的故事，他亲自上阵哭得痛彻心扉：“傻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你怎么可能是拖累呢。”
　　本来以为哭是一场硬仗，他下车前酝酿了好久的感情，滴了几滴眼药水，没想到见到妹妹之后，说出事先编好的台词，他脑海之中自动浮现妹妹这一路过来的艰辛，心中痛得厉害，眼泪不自觉流出来，哭得十分动情。
　　大家听着，纷纷跟着掉眼泪。许恒星的白眼都快要翻上天了，但怕自己若不顺着这个台阶下，要被直接送去看心理医生，只好转换了表情，眼泪瞬间落下，抱着哥哥哭起来：“哥，我知道错了，我积极调整，一定不会再做傻事让你们伤心了。”
　　一顿闹腾之后，许海星被狠狠训斥了一顿，把所有人都捞了出来，他现场发了多余的奖金，千恩万谢，回到妹妹等候多时的车上，自己系上安全带，一边检查车子的状况一边嘟囔：“你的演技不行，词儿也不对，抑郁症是病，要治疗，不是自己在家调整情绪就能好的。第二，抑郁症患者自杀未必是因为不被爱，可能就是因为有爱人，而自己丧失了活下去的能力，活着是对爱人的拖累，所以才想用自杀的方式解脱，解脱自己，也解脱扛着没用的自己辛苦走下去的爱人。因为在抑郁症的角度看去，死亡的带给亲人的伤心只是暂时的，活着的拖累才是一辈子的。短痛和长痛只能二选一，他们选择了前者。”
　　他看向副驾驶上翻着白眼不爱听的女孩子，表情复杂地问：“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了解抑郁症吗？我大三那年创业失败，其中一个合伙人就是因这个病自杀的。怕死在家里影响家人，偷跑出去到了一个没人的山沟里，割腕，血流了一地，死亡的遗书上写的都是道歉，这辈子没活好，对不起全世界，下辈子不来了，不想再欠债了，让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原本不耐烦的许恒星听到死亡的后续之后表情慢慢缓和下来，侧过头看许海星的眼神里隐约有悲悯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