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之门》两鬓缀繁花

30、奇哉怪也又地动

　　一夕山中的骚乱没有影响经坛分毫，座位上的人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包括但不仅限于听讲、打瞌睡、轻声聊天、偷吃东西。

　　玉澜门中，主讲的谢醒公将内容讲了三分之一，眼睛已经开始在全场转，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看到了坐在最前排的郎万宁和崔天童，这两个人每次经坛都是最积极的。但是显然只有崔天童一个人在听，郎万宁是一个积极占位置，消极听讲的人，已经靠在崔天童的肩膀上睡着了，张着嘴巴，谢醒很担心她会因为流口水而毁掉形象。

　　后面一点的位置坐着四方学堂的学生。主动来听含枢纽主讲人的学生一般不是很多，今年已经算是不少了，他们规规矩矩地坐成三排，手放在膝盖上，脖子抬成一个十分不舒服的角度，用肢体动作表达对谢醒公的景仰之情。

　　其中不乏好几个女学生，但她们自始至终从未关注谢醒讲话的内容，倒是一直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个频繁抬头看谢醒，不用看就知道是在给玉树临风的谢醒公画肖像。

　　讲完得问她要来看看......谢醒一面讲，一面乱七八糟地想着。

　　学生后面是各部门的神官，以含枢纽的人为多。含枢纽涵盖本部、十八平安榭、洪炉，人数众多，其中很多人谢醒平时不常见到。

　　下面，本部人穿着黑衫子，十八平安榭是红衫子，洪炉则是没有人的，红黑两色凑在一起，颜色鲜亮，晃眼得很。

　　再看大家的表情，一水的认真。这一点谢醒还算欣慰，含枢纽的人普遍耿直，换个说法就是“轴”，且思想单纯，很少思考枢纽之外的问题。因此也只有他们是真心关心谢醒讲什么的。若不是为了他们，谢醒的讲话大约就更加草率了。

　　至于别的部门的神官，普遍一脸痛苦，好像谢醒不是在讲话，而是在制造难闻的气体，而他们则被迫承受，恨不得下一刻就冲出门去。

　　谢醒在心中可怜了他们一把，他很清楚，这些人职位不高，全部是被大员逼着来“捧场”的，殊不知这些捧场，谢醒宁可不要。

　　看了一圈，几乎将每一个人都扫视了两次以上，还是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谢醒语气依然平静，听不出什么变化，但是他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自己早晨特意说了在玉澜门中讲学，难道那人竟然没听见么？他不是和郎万宁等人一起走的么？怎么自己的手下齐刷刷来了，那人却不来呢？

　　谢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一呆，扪心自问：你想这些干什么？经坛不止一个主讲，难道你这位便宜徒弟就一定要来听你讲么？谁规定人家必须立刻到场呢？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

　　这“一会儿就到”的念头像是重新点燃了谢醒心中的小火苗，让他又兴高采烈起来。但这些复杂而隐秘的念头却一点没表现出来。温文尔雅的谢醒公继续四平八稳地讲下去，顺滑地从“枢纽在人间运行主要存在的三个问题”过渡到“神京在解决人间枢纽问题中能够起到的作用”。

　　谢醒抱着自己炮制出来的那个念头讲完了整场，但是直到最后，他要等的人也没来。在散场后，他忘记了找找那几位女弟子看自己的肖像，尽管对方在他下台之后仍站在场地的最后指指点点。

　　谢醒径直走到郎万宁和崔天童面前。崔天童立刻起身，站得笔直：“谢醒公。”他一站起来，郎万宁的枕头没了，“哎呦”一声摔在一边，醒了，揉揉眼睛，看见眼前的谢醒，蹭地起身，大声道：“老大，你讲的真好！”

　　谢醒似笑非笑：“是啊，好的你都睡着了。睡得香么？”

　　崔天童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郎万宁倒是无所谓，摸一把嘴，确定自己没流口水，便笑嘻嘻道：“很香。我还做梦了，梦见小峤儿来了含枢纽，和崔天童打了一架，哈哈哈哈哈！”

　　崔天童莫名其妙：“谁？为什么和我打架？”

　　谢醒却听明白了，郎万宁这个梦简直是戳在他的心里，让他的神色微微冷了一点。作为谢醒公手下最爱闯祸，最需要以察言观色来保命的万宁公主立刻察觉到了什么：“老大，你......”

　　谢醒调整了一下神色，问：“檀峤呢？”

　　“他没来么？”郎万宁抓抓脑袋，“入场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呢，但是进来之后就没看他，我们还以为是他不好意思，躲在后面了呢。怎么，他压根没来么？”

　　看看谢醒公的神色，大家就知道了。

　　郎万宁耸耸肩：“老大，没事呀，人家只是个学子啊，去背的地方也正常。崔大嘴刚来含枢纽，第一次听经坛不也没来么？”

　　崔天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我那是因为走丢了。”

　　郎万宁哈哈一乐：“反正都是没来，也没什么区别。”她好奇地问谢醒：“老大，你找檀峤有什么事情么？要不要我们去别的场子里找找？”

　　谢醒的眼睛落在郎万宁的脸上，半晌，他一拂袖，说：“不必找，随他去。”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遥遥传来：“我先回去了，十八平安榭那边有一张图纸需要我改。”

　　郎万宁和崔天童面面相觑。郎万宁：“老大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

　　崔天童一本正经：“谢醒公一直很勤奋，你不要污蔑他。”接着就吃了万宁公主的栗子。

　　谢醒没能直接会含枢纽。上午的经坛算是讲完了，门外站满了寒暄的人，老老少少，一眼望不到边。很多人没来谢醒的经坛只不过是对他所讲的内容不感兴趣，并不代表对谢醒这个人没兴趣。于是，系欸选哪个一出门便被诸多对他很感兴趣的人围住，被迫开始交流。

　　可叹的是，谢醒公虽然心中一百二十个不耐烦，面上却仍然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口中依然倾吐着叫人赞不绝口的话语。在应付了至少一打信誓旦旦要和他“保持联系”的人，以及数量同样多的要求他在自己的衣服上写下名字和祝福的人之后，谢醒终于在姗姗来迟的郎万宁和崔天童的护卫之下离开了。

　　走的时候，谢醒特地观望了旁边人堆里的昼统，见对方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吃人，但却不得不耐心应付比谢醒这边更多的人。谢醒的心情好了一些，他冲着昼统挥挥手，率先离开。

　　含枢纽并没有一份等他订正的图纸，谢醒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地转了几圈。下午经坛继续，但是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三天之内不需要忙活，只要最后结束的时候去一趟就好了。

　　谢醒脑子里一片空白，坐在小桌子边喝了一杯茶，觉得无味，转而去侍弄自己卧房中的花卉，也觉得花的颜色暗淡了一点，没什么看头，于是草草浇了一点水，离开了。

　　正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一阵急促的鸣叫从屋顶传来，谢醒跳起来，旋转墙上一个旋钮，一个人的声音从屋顶传来：“谢醒公，一夕山又地动了。”

　　谢醒眉头一跳，简短地道：“知道了，等我。”

　　一路上云车飞行如同雷霆奔驰，不时来到了一夕山。天字号平安榭的支架长长地伸出来，等待着谢醒的云车。

　　安置了云车，谢醒见到了天字号守将。对方神色中透露着不可置信，对着谢醒苦笑：“真是奇哉怪也，又来了。”

　　在谢醒等人的监督之下，平安榭不久之前刚加固过，不用担心倒塌，枢纽的运转也都正常。唯有这自然之力不可测。谢醒问：“你们可勘察了，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地动？”

　　守将一摊手：“地动位置在大地深处，我们镇守在山顶，上下千里之隔，怎么会知道。谢醒公，您可是明白人，我们确实不是怠惰懒散，真的是......这地母的事情，我们管不着啊。这次请您来就是想然您作个证，确认不是枢纽的问题。”

　　一夕山接二连三出事，大家多半疑心是枢纽的镇守作用出了问题，以至于制不住狂躁的一夕山。若是枢纽没问题，谢醒这位枢纽大拿可得作个证，否则玉君可要将种种事由怪罪在十八平安榭头上了。

　　谢醒明白，安慰守将，表示大家都是含枢纽中的同僚，自然是同气连枝。加上实事求是地讲，此时确实不怪平安榭，他一定会调查清楚的。守将十分感激，谢醒知道，他们最是怕事情闹大，昼统来查的。这位大殿下无论对谁都没一点笑脸，对枢纽还颇为了解，十分不好对付。

　　在天字号平安榭中坐着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谢醒决定到山中走访一番。虽然他喜欢在山中转悠是平安榭人尽皆知的，但是这次却不同。守将极力反对：“绝对不可！方才刚地动了，如果现在下去，再次地动，只怕大人你有性命之忧。”

　　这话十分在理，但是谢醒却笑道：“既然地动总是毫无征兆，我什么下去都可能遭遇地动，不如现在就去。方才异象刚刚发生，现在下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他重新回到非云乐上，将广陵散拿出来朝着守将挥了挥，玩笑道：“放心，这里面装着灵力轨，就算是我被埋起来了，也能凿个洞逃出来。”

　　守将对他的笑话感到无语，但既然谢醒公打定主意要下去，守将只好提议派人护送，结果再次被做事情谨慎细致，同时也胆大包天的谢醒公拒绝了，理由是这些人身手不好，万一出现意外，自己还得费劲救人。

　　于是在天字号众人关切的目光中，随时准备为含枢纽的事业献身的谢醒公满面春风地离开了，并收获大家无数的祝福和叹惋。

　　谢醒眉梢眼角的笑意随着重新爬上枢纽而浅淡，寒气爬上他的脸庞。平安榭的人基本不在一夕山中驾驶枢纽，谢醒本人也不例外。但是这次不同，如果他要寻找地动的原因，就必然要搜索一夕山的全部，如果单凭脚力，那将是个不可完成的工程。

　　云车在烟雾中慢吞吞地前进，不敢提速。山中视线不清，地形复杂，到处藏着山崖，一不小心就会装上去，车毁人亡。除了枢纽的嗡鸣，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如此的死寂，和谢醒记忆中那个地方一点也不像。

　　那么久了，怎么记忆还是那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