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顽童旧年挖通道 ...
-
此时,场地中的人已经散入不同的门中,唯有他们几个站在原地,显得扎眼。葛春分带头朝着广安门跑去。
三扇门既能从外面进入,也能从场地的侧面进入。这些门看上去并不大,但是进入任何一道门中,都是别有洞天。
檀峤跟着葛春分,问:“我以为你们不打算听经坛。”
葛春分神秘兮兮道:“密道就在广安门后面。”
檀峤一哂:“你们大约是被骗了,谁会将密道设在大庭广众之下?”
身后有个少年道:“灯下黑,就是这个道理。前几届的师兄师姐已经试过了,屡试不爽。也不知道曾经是谁这么天才,在神京官员的眼皮底下打通了一条密道。”
听他这么说,檀峤倒是好奇起来,他倒要看看,这个“灯下黑”到底黑到什么地步。
广安门是知先纪的场地,厅内很大,能容纳好几百人。讲台设置在最前方,十分明亮,衬托得台下十分暗淡,倒是适合大家打盹聊天。
台上是一位知先纪的老者,胡子花白,精神倒是不错,只是眼睛太差,达不到“目测”的水平,没能坐在讲台的正中央,引起了台下的一点骚动。
大家试图让老人家向右挪动一点,很可惜,这些骚动被老人家以为是喝彩,甚至优雅地鞠躬,举双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从后台跑上来一个神侍,在台上摆弄了一下,一张由藤蔓和鲜花纠结而成的桌子在高台正中升起,老人家看见了,终于意识到“正中”是哪里,忙不迭地挪过去,清清嗓子,掩饰方才的尴尬,开始四平八稳地讲话。
就在这时,葛春分等人找到了密道的入口。入口位于大厅最后的墙壁上,隐藏的十分巧妙。
为了渲染大厅的环境,神京人别出心裁地在大厅中搞出一个“壶内洞天”,仗着自己地方大,在大厅的最后单独隔出一块来布景——琼林雪舞,玉坠冰柯,偏偏那雪片不是白色的,时而青蓝,时而暖红,但落在地上后却又变为白色,整体看来品味十分可疑。
而在这一片难以评价的布景中,在那白花花的雪下面,有一处地面上染了一块墨迹,这就是密道的入口了。大家纷纷感慨:师兄师姐真是贴心,连标志都做好了,真是生怕我们找不见。
檀峤看着这个入口,百感交集,一时间无法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和“世事无常人心不古”两个说法之间选出一个更恰当的。
这密道檀峤并不陌生,因为这根本就是他的杰作。
两千年,然力消失灵力盛行,很多东西都不能用了,很多方式也行不通了,比如从神京不用枢纽飞往一夕山。但是有些东西还保持着经久不衰的生命力,比如某些最原始的道路,比如这条密道。
若是不说当年檀峤挖通往神京的通道这件事情的真实原因,大家不免生出许多不好的猜测。但实际上,对当年心里只有学习法术和顶撞师父这么两件事情的檀峤而言,挖通道只不过是因为:第一,他被迫来到神京并闲得无聊;第二,他刚刚学会了一个移山的法术。
神京囊括了三界上方的几乎所有空间,如果将三界比作一口锅,那么神京就是锅盖。但这并不是说锅盖和锅里面的东西毫无瓜葛,比如处在“锅里”的一夕山就和神京有所联系,但当时一夕山尚且有四扇门主人坐镇,还不“属于”神京。
老门主和神京往来密切,时不时到神京转一圈,并不定期低调地出现在经坛上,但是从不讲话。檀峤身为弟子,年少时也曾随老门主来到神京,虽然来的目的并不是听经坛,但老门主总会想方设法趁着经坛开讲的时候来,自己办事的同时把檀峤以非正常的方式塞进大厅,试图让经坛的高深道理熏陶这个只有智慧没有情感的徒弟。
老门主并不期待熏陶有多成功,檀峤也从没让他失望过,基本每次不是睡着就是跑掉。最要命的一次,人直接失踪了,等找到的时候,檀峤正在一夕山和林莽比赛打筋斗。在老门主的逼问之下,檀峤一板一眼地说出了那个不着调的答案:挖了个洞,跑回来了。
老门主在盛怒之下好奇心起,亲自去勘探了檀峤的杰作,发现自己的徒儿真有几分水平,从神京的共影台打一条路回到了一夕山。换给旁人,这简直无法想象:神京和一夕山分处于天地之上,虽然是正上正下,但到底是隔着一整个人间。
但是少年檀峤有办法,他先是在龙川的帮助下把神京的地基洞穿,又用移山术在天地之间架起一个洞门,洞门就漂浮在空中,周围然力如同火焰浮动,穿过洞门就来到了他的目的地——一夕山。
当然,好奇心旺盛的檀峤自然没有将思路局限在“回家”上面,还另辟蹊径地打通了另一条通往天街的路。这条路打通的难度明显小于上一条,但却更有意思:天街是神京中人消遣的地方,公认的花花世界,叫人乐不思蜀的不二之地。
老门主将两条密道认认真真走了一遍,回来对着檀峤一顿表扬。檀峤挺惊讶,用半只耳朵听完了。
老门主这一通说完,话锋一转,将檀峤一顿臭骂,从“小小年纪不学好”骂到“好本领不用在正经地方”,再到“给神京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最后落脚在“如果神京来问责,一夕山指定赔不起”。
檀峤从这番混乱的输出中准确捕捉了老门主的重点,那就是“赔不起”。正是自以为是尾巴翘上天的年纪,檀峤便直接到神京找到玉君,将自己的杰作讲了一番。
玉君听完,展示了自己良好的风度,一笑而过,既往不咎。檀峤得益于自己摆平了这件事情,回去让老门主只管放心。当时老门主只是笑笑,不说什么。后来老门主神魂俱灭了,檀峤想起这件事情来,才明白早在自己去找玉君之前,老门主和玉君就已经商讨完毕了。
虽然檀峤并不认为自己几千年长进了多少,但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当时的自己傻得厉害。
像是专门为了忘掉自己的错误,檀峤之后再也不去神京听经坛,老门主威逼利诱也没用。至于这条密道,他也再没见过。
按照檀峤对神京人的理解,他们是绝不会允许自己脚下有这么一个大洞的,特别是这个洞还是某个不着调的小年轻挖出来的,既危险,又不美观,还有损颜面。谁曾想,这么多年来,神京竟没将这洞填了!
天知道什么时候这洞被学子发现了,并被用作逃离经坛的最佳方法。
可以想象,这个洞非常有可能被评为学子们经坛期间的最爱——特别是对于葛春分这样的家伙来说。
此时,大家已经逐一钻进门洞,葛春分就排在檀峤前面,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他朝檀峤挥着手。
檀峤想:然力消失后,通往一夕山的通道应该已经关闭了,也不知道那条路现在长什么样子?
他随着大家进入密道,里面空间狭小,只能容一人通过。檀峤现在的身形和当时挖隧道的时候差不多,因此并不觉得憋闷。龙川为他拓展出来的空间正合适,虽然不宽阔,但是从不让人碰头。
隧道中,人的呼吸声十分明显,听得出大家有些紧张,唯有檀峤的呼吸绵长而轻松。
葛春分像是要在自己急促的呼吸中灭亡,他轻声问:“喂,他们有没有说要走多久?”
前面有人回应:“需要好一阵子,毕竟天街距离这里不近。”
葛春分顿时紧张,没头脑地问:“我们不会在里面窒息而亡吧?”
檀峤忍不住一笑,道:“不会,否则这里遍地都是骸骨了。”
他这话说的十分瘆人,虽然大家知道不可能有骸骨,但还是放缓了速度,高抬脚轻落步,生怕自己踩到什么天怒人怨的东西。这样一来,队伍的行进更加费劲,檀峤缀在队尾,都快要睡着了。
最前面的人拿着一只买来的球状明灯,和谢醒的有几分相似,但是光亮远不如后者,但在这有限的空间中到也够用。光亮中,檀峤静静凝望着通道光滑的墙壁,他不知道这些孩子会不会疑惑:这密道是如何开凿的?为何墙壁如此平滑,简直像是神京花了大力气的成果?
如果他们问出这样的问题,檀峤也只能用缄默来回答他们。他没法告诉这些年轻人那个充满然力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无法向他们展示龙川的伟力。真可惜,但是檀峤已经习惯这个钢铁的世界了,并学会了不将自己经历过的两个世界作比较。
队伍停住了,前面的人:“有风。”
檀峤明了,快要到达分岔口了。经过分岔口,左拐通往一夕山,右拐通往天街。通过一夕山的通道下临人间高空,自然风大。但是......檀峤忽然奇怪:这条路已经不能通往任何地方,和悬崖无异,十分危险,怎么没人给堵起来?
前面的人此时看到了分岔口:“大家注意,前面要右转了,别走岔了。”
众人鱼贯走向右边的通道,檀峤却在分岔口停住了。前面的人越走越远,灯光逐渐暗淡,黑暗笼罩了他。他并不想去天街,一夕山在左边等待着他。
肩膀一热,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
檀峤心中一惊,反手扣住那人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按住他的肩膀,准备一使劲将那肩膀卸下来。但对方也十分了得,胳膊画一个圈,用巧劲挣脱了。
檀峤眼中闪出一丝冰冷,雪夜冰即将出鞘——
“檀峤?”
他停住了:“何兆基?”
对方干笑几声:“你怎么不右转呢?”
“你怎么会来这里?”
“哦,差点忘了,我也有小灯。”咔哒一声,一个球灯浮现在空中,后面是何兆基的面孔。“我准备去听经坛的时候看到你们鬼鬼祟祟跑掉了,就跟来了。”
此时,前面的人已经走光了,唯有他们二人面面相觑。檀峤捏捏眉心:“这条密道通往天街,大家相约吃喝玩乐罢了。”
何兆基看了他一会儿:“那么你呢?难道你也吃喝玩乐?”
檀峤满心都是如何赶紧摆脱这个人,没好气地回答:“怎么?我难道不能吃喝玩乐?难不成长得胖的人才能做这些世俗的事情么?”
沉默。接着何兆基的胸膛中发出闷闷的笑声:“当然可以,但我不信,否则你何必站在岔路口举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