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共犯者》德觉

2、第 2 章 “黑色的。

　　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加速向后退去，接着变远，变小。寒风在偏僻的街角打着转，细雪开始覆上社区内一栋居民楼的阳台顶棚。

　　雪弃破窗而入，单膝跪倒在满地碎玻璃渣里。屋内漆黑沉寂，地面蒙了厚厚的尘埃。

　　雪弃把解青槐放下来，被贺兰森一枪射穿的膝盖还在出血，半小时的路程，解青槐的意识已经不如刚才清醒了，蹙着眉说：“好臭……”

　　“霉味。这里很久没住过人了。”

　　雪弃边说，动作不停，低头脱掉解青槐的上衣，又去解他的裤子纽扣。

　　解青槐觉得不舒服，歪了歪上身，趴到地上去，裤子就被男人褪掉。

　　身后传来布料被撕裂的声音，雪弃用衣服碎片按住他的伤处，看他脸朝下，提醒道：“这屋子起码十年没拖过地了。”

　　解青槐还是一动不动。

　　雪弃：“……”

　　子弹是9mm的帕拉贝鲁姆，解青槐腿上的伤口接近三厘米。

　　如果他能像贺兰森那样神力充沛，这种贯穿伤一晚上就能长好。

　　破碎的窗子外，月光照进来正好打在青年双腿上，其他部位都被黑暗抹去，于是那两条长腿越发显得冷白如雪，仿佛身体的主人早已死去一般。

　　“黑色的。”解青槐的闷声传来，“不用一个劲盯着看。”

　　“……”谁看了？
　　“也不是第一次看。”雪弃面如止水地说。

　　“……你还想看几次啊？”解青槐笑了。

　　雪弃右手按着伤口，左手伸过去抓起解青槐的左臂，轻松把他提溜起来，转了个转，面朝上了：“再吸两口呼吸道感染。”

　　解青槐躺在地上耷拉着眼皮，他是那种眼睑微微下垂的眼型，从这个角度望着人，会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是狼。”雪弃淡淡纠正，“我在救助你。”

　　解青槐伤得越重越喜欢说胡话，在深渊的那些日子，雪弃见怪不怪了。

　　“什么时候知道一加三等于几，什么时候跟你汇报情况。”

　　解青槐吸口气，手臂抬起挡住眼睛：“……直接说吧。”

　　“这房子最后一条出售广告是十年前贴的，就在社区大门口那。冰箱和洗手槽里有腐烂成渣的食物。屋主八成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不需要处理这栋房子了。这是个老社区，住户少，市中心很远。”

　　“离荒区有多远？”

　　“相邻辖区，不到二十公里。”

　　解青槐说：“你要跟贺兰森玩灯下黑啊。”

　　不过这世上没有什么对策是万无一失的，就像贺兰森自己肯定也没有想到，他带了一队人去抓解青槐，最后却能被突然冒出来的第三者反杀。

　　伤口总算止住血，地上散乱着血染的布片。

　　解青槐原本的外套已经被撕成布条了，但室外足有零下十几度，坏掉的窗户挡不住风，室内如坠冰窟。

　　好在屋里电闸还能推上去，雪弃从衣柜里找到一台取暖器，再脱下自己的狼毛大氅披到解青槐身上。

　　这样虽然勉强抵御了寒冷，但到后半夜，解青槐开始发起高烧。

　　残次品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故障，所以为了绝对的公平，主神才会把手底下的人派来辅佐解青槐。

　　一个神力微薄的神子，一个从主神那里受赐了祝福的强大狼妖，两者也算相抵消了。

　　解青槐烧得意识恍惚，做了很多梦，梦见火焰灼烧自己的身体，梦见无数双手碾过他的灵魂，梦见白色的狼妖打开牢笼大门，梦见自己刺伤狼妖的左臂，梦见他俩顺着暗河一直向上寻找出口……

　　有人去而复返，道：“张嘴。”

　　解青槐无意识地抬起脸，被蹲下身的雪弃捏住下巴尖儿，把一片药推进他炙热的舌间：“咽了。”

　　解青槐舌尖舔过狼妖冰冷的手指，喉结一滚，苦涩的味道顺着舌根蔓延直胃部。

　　没有放开他的下颌，雪弃道：“抗生素。”

　　解青槐迷离的眼和他对视片刻，嘴角轻轻一翘：“怎么？你是想要我夸夸你吗？”

　　雪弃沉默一会儿，放开他：“睡觉。”

　　他起身走了，解青槐缩了缩身体，阖上眼，再次陷入昏睡。

　　--

　　警铃响彻在深夜的商场大楼下，一辆执行车突破周围拉起的一根根警戒线，一个青年从车上连滚带爬下来。

　　“队长呢？！”执行副队雷星抓住从大楼里出来的同事，“不是出来抓重级罪犯的吗？直升机怎么会突然掉下来？大枣他们都死了？”

　　沉默的同事一脸死相。

　　雷星双手一抖，向后退几步：“怎么可能……罪犯呢？现场没有监控？录像呢？”

　　“都没有。人也没抓到。”同事说，“一会儿有部门要来调查直升机残骸，但查这些有什么用，队长已经……”

　　“副队！”

　　远处的空地，一个执行队的人喊他。

　　雷星还没靠近就看见那里躺着一个脖颈歪曲、只有半个头颅的人体。

　　他大脑一白，怪不得没人叫救护车，只喊了个随行医护，脑袋飞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队长怎么就……”部下们的眼泪也不知是真的悲伤还是喜极而泣。

　　雷星心情也十分复杂，看着地上死相凄惨的贺兰森，明明死都死了，那面容依旧透出一股威压来，心有余悸道：“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吧，通知队长的家属……嗯？队长有家属吗？”

　　部下茫然摇头。

　　“回去查查，有家属就通知家属，队长是因公殉职，汇报给上面看怎么处理，尸体先……先拉到殡仪馆别动！”

　　“那罪犯……”

　　雷星本想说“等队长……”，一顿，不对，队长已经殉职了，以后都没队长了！

　　“这都多久了，人估计早就不在我们负责的辖区了。队长生前也没说到底是什么案子，这烂摊子让其他区管去吧，你们赶紧准备准备，没有个合适的理由，媒体明早必把你们喷得爹妈齐飞！”

　　--

　　清晨，解青槐醒来，取暖器在跟前开了一宿，从来只有风雪味道的狼毛大氅都被烤出一股烟熏味。

　　他慢慢起身，大氅从肩头滑落在地，露出一双长而笔直的腿。

　　窗户还是破的，但窗前那一地的玻璃渣已经被收拾干净。跟雪弃说的一样，这间房子老旧得像有十几年历史了。

　　好在水没停，解青槐在雪弃的衣服里闷了一晚，出了身汗，黏糊糊的不舒服，刚脱掉衬衫拧开水龙头，外面传来脚步声。

　　“回来了？”解青槐把水管从肩上拿开。

　　雪弃在外头嗯了声，人影来到浴室门前：“伤怎么样？”

　　“还行，勉强能走几步吧。”

　　“洗完出来吃东西。”说完走远了。

　　解青槐的伤口不能碰水，洗起来挺费事，又在浴室折腾了一刻钟，才擦着湿发出来。

　　“你从哪儿拿的？”他扯着自己身上的反光冲锋衣，吊牌都没剪，冲餐厅里的雪弃说。

　　狼妖带回了一些食物，烤饼和吐司，热气腾腾，像今早刚刚出炉的。

　　从深渊出来的这三天，两个人身无分文，天天饥一顿饱一顿，没吃多少正经食物，几个面包算很丰盛了。

　　“偷的。”雪弃言简意赅，“药也是偷的。”

　　地上还散乱着昨晚用过的抗生素和外用药品。

　　“没被发现？”解青槐坐下来。

　　“发现了也不敢动。”

　　看看狼妖这高大劲瘦的体格，那倒也是。

　　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雪弃打开了，早上九点整，每日新闻播出，昨晚的事不出所料上了头条。

　　“凌晨一点二十分，荒区某商场大楼疑似发生恐怖袭击，执行任务中的直升机坠毁，在场共六名人员，包括执行队长在内，当场死亡。据附近的目击者称，并没有看见类似爆炸的火花，直升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落的，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请广大市民……”

　　雪弃那一剑威力不小，毕竟是受过神力赐福的灰狼一族，贺兰森没那么快恢复也是意料之中，但暂时安全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其他五个人类也是你杀的？”解青槐问。

　　雪弃觉得他明知故问。

　　“这次算例外，贺兰森非要把人类扯进这件事里。但其他时候，非必要，不要对一般人动手。”

　　“理由？”

　　“我昨晚也说过，神子的棋盘只是一个小领域，而主神的棋盘即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他不喜欢自己的规则被人扰乱，哪怕是他的儿子。”

　　解青槐白净的手指尖点了点桌面。

　　“出发前，主神没告诉你吗？”

　　“……”雪弃的表情代表他确实不知道这个事。

　　“所以，靠偷东西过活也不是长久之计……”解青槐垂下眼睫，手指慢慢划过木桌的纹路。

　　雪弃想到什么，一摸兜，把一张身份卡推到他面前。

　　“柜子里搜出来的。”

　　那是一个名叫“施玉书”的男性的身份卡，出生日期是十八年前，照片上的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模样。

　　里佛市有规定，六岁以上的市民需要每三年登记更换一次身份卡照片。这房子搁置了这么久……

　　“砰砰——”

　　房子大门突然被拍响了，老旧的铁门并不牢靠，簌簌落下一地墙灰。

　　“一个人。”雪弃说。

　　“有人在里面吗？”门外的声音在喊，“你好？”

　　雪弃看眼解青槐，解青槐起身走到门后，猫眼里，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外，看样子只是普通人类。

　　“你好？有人在吗？”女人喊了几声都没人应，嘀咕了句“我昨晚是听见隔壁有动静啊，进贼了？”，又敲两下门，“是小施一家搬回来了吗？还是新住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