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共犯者》德觉

1、第 1 章 “我叫解青

　　“报告队长，发现目标。”

　　深夜零点，一架直升机正悬停在城市上空。

　　副驾驶的机枪手架着瞄准镜，冰冷的红光直指一栋正待施工的大楼内部。

　　“在哪儿？”

　　问话的人从后排探出头来，这是一个长相痞气的年轻男人，制服上绣了代表荒区执行队长的徽章。

　　“在三楼大厅，目前正往顶楼移动。”

　　男人抢过望远镜看向三楼以上，漆黑的大楼，热成像里连个耗子的红影都没有。

　　速度倒挺快，发现自己在追他了？

　　“那就往上开。今晚必须逮到他。”男人丢开望远镜，将上身探出直升机外。

　　机翼搅动夜风的声音震耳欲聋。

　　机枪手欲言又止：“队长……你刚才说过，目标是一个人，对吧？”

　　直升机接近大楼顶层，能看见停在上面的重型塔吊。

　　男人眯起眼：“怎么？我出发前是没跟你们交代任务细节吗？老年痴呆了就趁早滚蛋。”

　　机枪手不敢顶撞他，闭了嘴。

　　等彻底来到顶楼上空，所有人不禁屏息凝神。

　　这座大楼原本要建成大型商场，施工到一半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项目被法院查封后就一直搁置了。

　　建筑材料和运输设备堆积在平台，直升机的强光一寸寸扫过可能藏人的角落，照到塔吊背后时，一道白色的影子唰一下窜了出来。

　　“等等！别开枪！”男人突然觉得不对。

　　“队长，目标是两个人，”机枪手这才敢开口，“射谁啊？”

　　那道一闪而过的白影，如果没看错，分明是两个人，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抱在身上……

　　眨眼的功夫就闪进了一堆脚手架钢管后面。

　　——怎么回事？怎么会多出来一个人？

　　男人的脑子在瞬息间疯狂转动。

　　三天前，造物主——这个世界的主神，也就是男人的父神，派自己的神官来向他转达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命令。

　　“维持此界运行的火种将熄，我的命数将近了。七子，厮杀角逐吧，只有胜者才能继承神位，抵御外神，创造新的世界火种。”

　　等等。

　　“七子？”男人问，“我记得……父神曾把一个儿子丢进了深渊牢笼，他……”没死？也要来参加这场争夺战？

　　神官意味深长的微笑代表了肯定。

　　……哈。

　　父神果真是一个“公平公正”的伟大造物主啊。

　　就连那种神力贫瘠的残次品，也赦免他离开深渊，来到外面参与角逐……

　　男人不由轻轻笑了。

　　“……贺兰森，谨记父神教诲。”他低下头，亲吻神官干枯的手指，正式宣布自己投入神位争夺战。

　　而第一个目标选谁，其实，他倒犹豫了一会儿……

　　七个神子诞生于不同的地方，也生长在不同的地界，百年来彼此不闻不问，现在要找他们的行踪，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筹莫展之际，贺兰森发现了他。

　　一个刚从深渊脱困的，伤痕累累的猎物。

　　贺兰森对这个弟弟没有太多印象，但他的神力果然如传闻中说的那样微弱，实在是一个很好拿来开刀的对象。

　　贺兰森锁定他的方位后，当晚就派出了执行大队。

　　直升机盘踞在城市上空，刚才一闪而过的两人仍藏在掩体后。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贺兰森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弟弟这是从哪儿找了个帮手？死到临头还要垂死挣扎。

　　“把梯子放了，我要下去。”贺兰森取了把手枪来。

　　“不行啊队长，对面毕竟两个人，说不定也有武器。”

　　“这不架着枪呢么。”不过多出来的那个人确实在计划之外，贺兰森带上部下，只留了驾驶员和机枪手在上面。

　　“一会儿听我指令。”

　　说完就顺着软梯先滑下去。

　　直升机靠近地面，贺兰森放开梯子着落，另外三个部下紧随其后，目标就藏在距离他们不到百米的一堆脚手架后面。

　　贺兰森给部下比了个包抄的手势，三人分散开来，堵住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贺兰森这才持着枪，踱步靠近那堆脚手架。

　　“别藏了。老实出来，咱俩还能谈谈。”

　　“周围都是我的人，你想跳楼都没辙。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你想死前叙叙旧，我也不是不能宽容。”

　　鞋底缓缓碾过沙尘，夜晚那些灯红酒绿的嘈杂在这里被按下静音键。而上方机内，下属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所有人目不转睛，现场氛围几乎降至无声——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角落里冲出来。

　　“砰！”

　　贺兰森一枪射穿他的膝盖，瞬间封锁了他的行动能力。

　　他上前抓住那个人的衣领，一把将他身子翻过来，头顶直升机的强光照出那人的模样——一个年纪二十上下的青年。

　　灰白狼毛的大氅散在他身下，被他的血染红，黑色的鬓发细碎地黏在他汗湿的脸颊，遮挡了一半眼睛，显得那只右眼迷离又朦胧，但奇怪的是他的左眼，没有瞳孔反射，似乎连焦距都不存在，望进去只觉要被吞噬一样。

　　尽管贺兰森说他不记得这个弟弟长什么模样，但在这个瞬间，还是一眼就确信这个青年就是他。

　　耳麦里，机枪手在询问是否射击，贺兰森置若罔闻，扯起嘴角道：“可算出来了，你说你何必吃这一枪呢？”

　　青年脸色惨白，一呼一吸都带出血腥气。

　　去检查脚手架背后的部下回来说没看见第二个人，肯定是趁机逃了吧。

　　贺兰森比了个手势让人去周围搜查，转头对青年说。‌

　　“真可怜，被你的同伴拿来垫背了。可惜我现在杀不了你，不然你刚才就已经死了。”贺兰森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轻抿唇角，他有一副摄人魂魄般的美貌，就算是见惯了美人的贺兰森也不得不惊叹。

　　“解青槐。我从解代花里诞生，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真是好名字。”

　　贺兰森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

　　他总是想让这场野蛮而仓促的争夺战变得稍微符合一点自己的美学，让死人死得有名有姓，自己才能杀得明明白白。

　　“解青槐，我现在要展开棋盘，以主神之名，赌上我们两个的命运进行生死游戏，你准备好了吗？”

　　解青槐艰难地咳嗽几声：“…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哦，差点忘了。”贺兰森说，“贺兰森，神的第三子，你亲爱的哥哥。初次见面。”

　　解青槐闻言微微一愣，贺兰森以为他要耍什么把戏，却听他喃喃说：“那我们不是初次见面……”

　　“什么？”

　　“我见过你的，很久以前，你每晚都会出入一家私人俱乐部……”

　　贺兰森一怔，就是这半秒的松懈，地上的青年突然暴起，衣袖里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猛地刺入他的脖颈。

　　鲜血如瀑般喷出，贺兰森看见青年眼中流转过狡黠笑意。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扼住对方手腕，头顶枪声紧跟着响起，可就在这时——“那个”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变故吸引注意时，闪电般逼近到贺兰森鼻尖前，然后，一把等身大剑劈头盖脸砍了下来！

　　贺兰森听见自己的头骨从皮肉中分离，部下在尖叫，急促的枪声一发接一发。

　　但已经晚了。

　　他倒在地上，脑中在不断复盘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是从塔吊上面跳下来的，他一直藏在所有人头顶！

　　然后……部下的声音消失了，枪声也消失了，直升机也……

　　再然后，他看见深黑的夜空，漫天的星星，以及远处的“那个”。

　　通身雪白的男人，弯腰捡起大氅，随后，单手把解青槐从地上抱起来。

　　他的左手，拖着一把黑色大剑，上面还残留着贺兰森的血和脑浆。

　　他朝后转头，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贺兰森终于看清他的相貌，可竟然还是毫无头绪。

　　这个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伤得了身为神子的自己？他为什么要帮解青槐？他不是神子，不是这场争夺战的参与者，他是谁？人类？不，这不可能是人类的身手！

　　高大的男人穿过尸体和直升机的残骸走向出口，最后扫了贺兰森一眼，然后——消失在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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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夜晚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解青槐咳嗽两声，偏头吐掉嘴里的血。

　　“走小路，先离开这个区域。”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本来身体状态就不好，被贺兰森来了一枪，变得更加糟糕：“贺兰森躺不了多久……神子…在这个世界是不老不死的。”

　　雪弃看他一眼，下楼的速度加快了。

　　“你刚跟他说了什么？”

　　解青槐不想聊这个话题：“你才是，伤到哪儿了？”

　　“被他部下射了几枪。”

　　以对面全副武装的阵势，雪弃虽强，但也很难拿着一把冷兵器和一堆热兵器对抗，如果不是贺兰森注意力涣散被他们偷袭成功，险些就要逃不出去了。

　　“做得不错。”解青槐哑着声音还要夸奖他，“差点真要被拽进他的棋盘里了。”

　　“职责所在。”雪弃平淡无波的口吻，“所以，你们说的棋盘是指？”

　　“我们神子独有的一种能力……跟下棋一样，只是输的那一方会彻底死亡。”

　　“他说进入棋盘，等于你们会进去另一片领域？”

　　“不错。”

　　“很抽象的概念。”

　　雪弃离开大楼，闪进一条路边小巷。

　　解青槐吐完血，缓过来一点，在他怀里调整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

　　“狼狼，狼还是得多学习，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乡巴佬。”

　　“……”

　　“不过你这辈子没离开过雪原，只负责给父神看门了，不了解也正常。”解青槐又咳几声。

　　“那你明知他死不了，刚才刺他干嘛？”

　　“我也是乡巴佬呀。眼见为实，我想试试是不是真的死不了。”

　　…行吧。“那现在怎么办？”

　　“找一处隐蔽的藏身点。先看看我的伤，还有你的。”

　　解青槐看向远处开始燃起火光的楼顶。

　　“现在这个状态，一旦被拖进贺兰森的棋盘，我们没有胜算。”

　　雪弃想起刚才贺兰森看解青槐的眼神：“确实，看样子他是不会放过你了。”

　　“是‘我们’。”解青槐扯起嘴角，“正好，我也没准备放过他。”

　　说到这里，体力似乎彻底耗尽了，他闭上眼，微暗的路灯扫出他眼窝一片阴影，整张脸陷在半明半昧之间，只有不笑的时候，才让人怀疑在那张皮肉下流淌的是否也是同样冰冷的血液。

　　高大的身影抱着怀里的青年，转瞬消失在寂寥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