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 84 章 ...

  •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
      滇城离边境近,冬天谈不上太暖,却也不是过于寒冷。
      今天是周末,江驰被冯局叫到家里去谈谈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案件,顺带着蹭他老人家几口茶喝。
      “滇城气候不错,我记得明代的杨慎笔下有‘花枝不断四时春’的说法,”江驰将头伸出窗外,“这小区居然还种了这么多玉兰花。”
      “你小子肚子里墨水挺多啊,”冯忠实可劲儿拍着江驰的肩膀,“还会什么诗,说来听听。”
      江驰差点笑出褶子:“没没没,我只记得刚刚那一句,别的全还给老师了。”
      他俩碰了碰手里的茶碗,江驰喝了口热姜茶,目光看向茶几:“那是什么?”
      茶几上的相框有点年代感,老旧的相片插在里面,保存得还算不错,只是边角被时光微微腐蚀掉了些许。也许是境由心生,也许是触景生情,冯局看了相框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开得正旺的玉兰,忽然记起许愿的妈妈也叫玉兰。
      于是他开始向江驰说起一些陈年旧事。
      .
      当年的冯局和许愿的爸爸共事,许世泽,据说许家前几辈的老人几乎都参加过一两场战斗,村里人在开放之后笑说他们是战斗之家——却也没有说错,虽然没立下什么军功,但毕竟上过战场,也算是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了。
      许世泽的名字是算命的给取的,说是这名字好,沾了祖上的遗泽,以后世世代代都会出好男儿。
      在那个遍地都是“狗蛋”、“铁柱”的年代里,就凭这个突出得不行的名字,冯忠实那老战友才得以被队里唯一的女警何玉兰相中,后来冯忠实牵线搭桥,再加上老队长的游说,两人才正式登记结婚。
      许世泽与妻子何玉兰都是独生子女,当时独生子女在村中算是极少数,他俩的婚事一开始家里是不同意的,却拗不过许世泽,最终家里还是遂了他的愿。
      “只可惜许愿那小子还没去念大学,你两人就牺牲在缉毒前线了,”冯局站在窗口,余光微微瞥向茶几上那个木质相框,满是皱纹的眼角湿润了些许,“不然你跟玉兰还能看见许愿独当一面的样子,以后许愿再带个人回家里,一家子人就美满了。”
      江驰听完之后愣了一会儿,又道:“那队长的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冯局被他逗乐,又给他添了一点姜茶,多加了几片紫苏叶,“愿望......总是要实现的。”
      并没有太大的深意,但江驰在听完许愿父母的故事之后忽然觉得“许愿”这个名字或许还有比“实现愿望”更加深刻的寓意,但他不懂,只觉得队长的一切都是好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
      临走的时候,冯局把那个老旧的相框给了江驰,让江驰有空给许愿送过去。
      毕竟那照片,是他爸爸妈妈的合照,是他许久未见的父母。
      江驰偷偷摸了摸相框的玻璃表面,走到楼梯的拐角处借光看着那张合照。
      许愿的妈妈是短发,长得有古典味,年轻的时候跟丈夫拉手站着,戴着公安局里的帽子,穿着那个年代颇有特色的警服,脸庞上是喜悦,带了点羞涩,却也不乏女刑警的挺拔和干练。
      队长啊,长得像爸爸,有点凶相,眉眼却温和。
      .
      许愿那边的进展比预想中快。
      他把李木子送回去之后就去了合欢酒楼,在里面见到了围成一圈坐着的虎哥、大龙、东狼以及这几个人的小弟。
      阿岩是这里面最没有存在感的,此时低着脑袋唯唯诺诺站在一边。
      “干什么呢,都看着我。”许愿悠然过去,随手拿起桌上的白酒灌了一口。
      四十几度的白酒猛地刺激喉咙,让人嗓子一紧,而后便是无限的辛辣。
      他这人喝酒不上脸,但会上头。
      大龙把用过的锡箔纸随手丢在许愿脚下,烦躁地一踢桌子。桌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别鸟他,瘾还没下去,这会儿估计得憋死了,”虎哥哼了声,一脚赏给了大龙的屁股,把人踢翻在地,“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一天天帮不了我还在这儿坏事。”
      大龙哼唧两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嚎叫,舌头吐出半截,面目恐怖。
      许愿眉梢一跳,将视线从大龙身上移走,暗地里摇了摇头。
      .
      没有人比缉毒警察更懂毒品能带来什么。
      是妻离子散。
      是家破人亡。
      是千百个不眠不休奔走一线的日日夜夜,是每一次出警都当作与人间告别的提心吊胆,是每一次受伤后都感叹一句劫后余生的凶险。
      是烧掉家人合照之后的坦然。
      他见过太多瘾君子被抓捕之后声泪俱下说着难言之隐的场面了,他见过更多比大龙更残忍更变态的人,当那些人戴着手铐几乎要跪在他面前求警察网开一面的时候,他从未有过任何同情与心软——原谅?你贩卖毒品的时候为什么不喊冤,你把警察的命当草芥的时候为什么不喊冤。
      没有人能替缉毒警察原谅。
      没有人能替牺牲在缉毒一线的前辈们原谅。
      .
      “花二,看你那表情,怎么,家里死人啦?”虎哥斜了许愿一眼,“要奔丧也别来我这儿奔,我嫌晦气——哟,喝到假酒了?”
      许愿往桌边一坐,没头没尾地骂了声:“操。”
      “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境外的贩子可不好糊弄,货现在在你手里,你要敢出一点差错......”
      “我说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许愿往玻璃杯里倒酒,舔了舔牙尖,“虎哥信不过我,那又为什么要找我?我猜是因为我个人能力太出众,或者说边境太凶险,您不想连累自己人,当然得让我这个不知道是条子还是混混的局外人出手,事情成了算我的,将来您有什么好事儿分我一杯羹;坏了事自有人替您处理我,是这个理吧,反正您也不亏。”
      虎哥哈哈一笑,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仰头灌下去,转而对东狼比了个大拇指:“你这个手下,是个聪明人。”
      “那是那是。”东狼一脸的贱笑。
      许愿淡然往东狼那边看了一眼。
      他知道东狼心里正不爽自己——抢了东狼的风头,间接抢了东狼在虎哥那边的饭碗。东狼看不得手下人在虎哥那边讨到好处飞黄腾达。
      “那是个重要拆家,这段时间你不用干别的,给老子养精蓄锐别搞事,好不容易过了条子严打的风头,别看现在形势松,等近了年关没准儿那帮条子又要反扫,”虎哥指了指东狼的几个手下,着重在许愿那边停了两秒,“你几个给老子安分点,事儿办妥了少不了你们的。”
      东狼那几个忙着点头哈腰,许愿点了根烟到一旁抽着。
      虎哥那意思是让他这段时间不要总是上外边儿抛头露面,那就意味着他身边很可能有虎哥那边的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让他搞事,要是他有点什么异常,估计老虎能立马抓了他的小辫子把他就地碾死。
      这日子过得,怎么跟他许愿进了狼窝一样。
      还得给那几位拍马屁,虽然说溜须拍马这种事儿许愿平时干不出来,但现在毕竟暂时脱了警服,他咬咬牙还是能违心说出一些装孙子的话。
      尽管他不是什么职业卧底,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做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压力,总比受皮肉之苦好太多倍了。
      老虎留了东狼和大龙喝酒,他们这些小弟在旁边凑不上热闹,索性被赶去了别的地方——比如门口。
      大冷天的,门口抽烟,醍醐灌顶。
      许愿扭头冲里面的卡座竖了个中指:这就是小弟的待遇?怪不得贩子之间总是起内讧。
      阿岩在一边踢石子,抬眸看了许愿一眼,烦躁道:“你搞什么,没看到狼哥那想杀了你的眼神吗,自从虎哥绕过他跟你搭上线开始,他就一直恨不得弄死你了。”
      “怕什么,我这事要是办好了就是虎哥的人了,他能拿我怎么样?能在虎哥眼皮子底下杀了我不成?”许愿痞痞一笑,呼了口带着烟雾的气,“难不成我怕他。”
      “别说了,”阿岩蹲下去,“你倒是有把握,但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回头估计要被狼哥嘎了。”
      许愿脚尖踢了踢他屁股:“得了吧你。”
      阿岩没有说话,垂下脑袋去,而后又抬头向许愿要了根烟。
      不是什么好烟,但阿岩用打火机咔咔两下给点了,泄愤似地猛抽一口。
      他不敢直视许愿的眼睛,心里似乎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而许愿站在一旁双手环胸打量他,把没抽完的烟吐掉,用脚尖碾了碾。
      许愿又观察了他几眼,撂下一句“我还有事”便跨上摩托先行离开。
      阿岩站起来看着摩托车扬长而去的背影,重重吸了口气,夹在手里的烟缓缓掉下一截烟灰:“花哥,对不起,但我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死。”
      于是他悄悄走到合欢酒楼旁边的车棚里,戴上头盔,跨上一辆电动车,隔着很远的距离,跟在花二身后。
      .
      许愿知道身后是什么。
      万丈深渊,或者,死亡的警钟。
      但他还是得冒着风险把情报递出去,于是他把车停在某个偏僻的角落,打开手机。
      ——“大年三十,胡柳县边境,时间不变,货已经确定了,‘白兰’在我手里。今天看老虎脸色,我猜对方人数会比预计的多。顺便,小心内鬼。”
      几秒钟后,手机轻轻震动。
      江驰站在那间原本属于许愿的办公室里,抿着唇,眼角的笑意缓缓压下去,染上一点严肃。
      “收到。”
      他嘴角叼着烟,也不急着点,在退出手机短信界面后又划了回去,想了想,编辑下一句话。
      “注意安全,我等着你平安回来。”
      .
      滇城市公安局。
      禁毒支队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的,邬叶平暂时呆在看守所里,进去的时候被安排见了自己的堂兄弟。
      邬叶平一见邬志伟就破口大骂,王辉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最后民警对两人分别进行了审讯,证词大致对得上,王辉把审讯资料拿回去的时候重重叹了声:“妈的,造孽,我一技术队员什么时候被组织当外勤使了。”
      “我还是法医呢,我出现在这里,你觉着合适吗?”陆祁一拳头给了王辉,“最近局里缺人手,冯局带了几个前辈到省会学习去了,估计明天后天才回来。你老大还在贩子窝里搞情报,俞队......俞队年纪大了,心脏不好,顶多就是来坐坐镇,钱铮又刚被拎去派出所帮着做禁毒宣传,队里的事总不能全都赖给你小江哥吧。”
      王辉看了,四下无人,于是贴在陆祁耳边:“不是还有实习生吗。”
      “你敢让实习生接触这种限制级的案子吗。”陆祁反问。
      “啧,地方警力不够,上头怎么不多派点人来。”王辉小声嘀咕。
      陆祁一笑,眼底溢出些许温和:“派了啊,不过轮不上咱们,协调下来的警力不都去了交警和治安那边吗。快过年了就是这样,忍忍啊。”
      回去的时候队里开了讨论会。
      刑侦那边也来了几个人,针对戴警官遇害一案做了总结梳理,大致的方向已经清楚了,邬志伟是凶手之一无疑,他杀害了戴警官,却一口咬死说砍去戴警官手脚的那个人另有其人。
      “‘大龙’是许愿同志目前在老虎一伙人中所接触到的另一名毒贩,”俞队坐在主位上郑重说道,“在许同志的努力下,关于‘大龙’的具体身份已经有了眉目。”
      屏幕上传来一组内网备案过的资料,资料旁边有戴警官死亡一案重要证人的身份信息。
      李大龙,男,现年41周岁,二十年前曾因吸食□□上瘾而接受为期三年的社区戒毒,此后进入外省发展,鲜少驻留滇城。
      李木子,女,现年15周岁,系市三中南校区初中部的初三学生,与李大龙为父女关系。
      “邬志伟交代说李大龙在戴警官死亡后为泄愤而砍断了戴警官的手脚,”俞队淡然看了一眼资料,“关于他的证词是否完全可信,还有待斟酌。”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王辉接话道:“戴警官遇害的地方我跟着刑侦那边去现场看过,现场几乎没有可用的监控摄像头,只有路口的一家便利店的安全监控拍到了戴警官与李木子乘坐三轮车出现在现场的画面,以及一辆黑色嫌疑面包车,邬志伟就是从那辆面包车上下来的,拖走了戴警官。而后邬志伟返回原地,在路口处与李木子发生争执,监控画面内并没有李大龙的影子。”
      “假设邬志伟的证词没问题的话,那么李大龙很有可能是在车里等着,但这案子玄就玄在这一点,如果砍断戴警官手脚的人真是李大龙,那他是如何做到不在现场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迹的?”陆祁紧接着说。
      若以上假设均成立,那么李大龙应该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
      动机呢?动机是什么?
      没有人猜得出来,而作为本案的关键人物,李木子从一开始走进警方视线的时候就没有披露过任何与其父亲李大龙有关的证据。
      “倒不一定是她包庇,这件事还是要问清楚,”俞队起身,“王辉,辛苦你找时间联系一下小姑娘,最好让她来局里一趟。”
      “不行。”王辉突然拒绝。
      俞队身子一顿,侧过头:“怎么不行?”
      “队长还在贩子窝里,李大龙是他那边的一个重要上线,如果因为调查这桩刑事案件而贸然联系李木子......我担心到时候要出事,”王辉低声说,“而且,俞队,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邬志伟还不算是戴警官一案的真凶?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戴警官动手?李木子又为什么在此之前突然找到戴警官?这两者说不通啊,再加上李大龙和老虎那群人的关系......这事没那么简单。”
      当初李木子走投无路找到戴警官请求帮助,却又不说具体是为了什么,也不愿意告诉警方。
      显然是对警方不信任,哪怕当时许愿江驰再三与她接触,也只是知道了个大概背景,细究原因,还是无法搞出个所以然。而许愿去卧底这么多天,也没有传回有关李木子和李大龙的更多消息。
      这里头显然有什么事。
      王辉又道:“说不准,跟新型毒品‘白兰’有什么关系,联系李木子的事不能由警方出面,要不然就让队长去打听,反正他现在成功混进去了,要跟李大龙父女有什么接触应该比较容易。”
      俞敏思虑片刻,拍了拍王辉的肩:“照你说的办。”
      .
      缉毒是场持久战,牵涉到的东西复杂又血腥。
      它是一条布满了荆棘的路。
      散会的时候王辉依旧跟陆祁走在一起,他矮陆祁几厘米,说话的时候要抬眸才能看清法医小哥的脸。
      “哎,你为什么会来缉毒队当法医啊。”王辉问。
      “可能是......”陆祁顿了顿,浅笑一声,“其实一开始我没想那没多,我哥是学医的,我不想当医生,但又觉得不能比我哥差,所以干脆学了法医,进入编制以后我才慢慢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来缉毒队。”
      王辉死缠烂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信仰,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觉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跟着许队出一个现场的时候,”陆祁捏着口袋里王辉的手指,紧了紧,“那是我进了缉毒队以后出的第一个现场,一个女大学生,因为吸毒过量而死在了KTV里。家属认领尸体的时候哭得都快晕过去了,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毒品对一个人,或者说对一个家庭的摧残是什么样的。”
      王辉抿住了唇,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
      陆祁温和地揉了把他的脑袋,接着说:“因为毒品,很多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讨厌毒品,也讨厌那些不知死活的贩子。从我上岗至今,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外勤同事因为这个负伤了,当年我甚至亲眼看着一个派出所过来帮忙的辅警兄弟,为了缉捕嫌疑人而被贩子的车辆活生生地拖行好几公里,最后在那贩子冲卡的时候才拦截下来。”
      “那个兄弟......”王辉欲言又止。
      “嗯,牺牲了,”陆祁有些伤感,“他只是个辅警,上有老下有小,那时工资水平低,辅警的月薪才一千块钱左右,可他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我在想,可能那就是信仰的力量,他大概也不愿意看着毒贩逍遥法外吧。”
      天空渐渐浮起一点浅金色,是黄昏时候的样子。
      王辉感受到陆祁紧握着自己的手有点汗湿,于是他反握回去,贴着陆祁无名指的指根轻轻摩挲:“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一样的事情——”
      陆祁温和地看过去:“我也会选择慷慨赴死。我这么平凡,但即使平凡如我,也还是想给我爱的国家做点什么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