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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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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大年三十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江驰没动许愿办公室里的东西,那间办公室布置得过于简洁,别家领导起码还会在办公室里摆点什么吉祥物来保佑自己步步高升,到了许愿这里除了工作上要用的文件和档案,其他的几乎什么都见不着。
也就墙上的国旗和警徽,以及窗边的盆栽还能给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添点人气了。
许愿那边的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只是临头出了点儿乱子。
他有个大胆的想法,而且这个想法从他选择卧底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脑海中部署完毕了——贩子们办事往往总是小心翼翼的,但许愿想把事情做得刺激一点,他要斩断老虎和东狼、张喜鹊、大龙等人之间的利益网,让杠杆倾斜,局面越混乱,对警方就越有利。
曾经他用自己的职业生涯跟陈恩礼处长担保,一定会万无一失。
当警方的人开始参与这场弥天交易之时,属于贩子们的游戏就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然而危险性也将大幅提升。
“狼哥,您想不想在滇城这一带发家致富?”许愿笑着迎上去,敬酒,狗腿子一般,“像虎哥那样。”
东狼还在气他抱了老虎的大腿,冷哼了一声,不接他的酒,抬手打落了他手里的玻璃酒杯。
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刺鼻的酒味瞬间在合欢酒楼的私人包间里蔓延开来。
东狼道:“我可不想被虎哥跟捏死蚂蚁一样碎尸万段,说到底你的身份至今还不清不楚的,花大姐被条子逮了,线人说她是个警察——你呢,你在她身边又是个怎样的人物?我可是记得当初是她向我引荐的你。”
那意思很明显,东狼知道老虎把边境的任务交给花二的理由是什么。其一是为了验证花二的身份,其二是把他当成挡箭牌,哪怕任务出了一点点差错导致边境那边的买家不乐意,买家也只会把矛头对准负责跑货的花二,并不会因此迁怒老虎而做黄接下来的所有交易。
毕竟他们这帮人向来与利益肩并肩,老虎是北方的厉害贩子,但再厉害的贩子也遭不住手底下人出错。
说不定老虎正等着花二捅娄子,然后找个借口在边境买家的面前把花二这个小喽啰处理掉,再给买家赔个笑脸,以后有什么事儿还是继续合作。
万一花二真是警察,那也算是老虎歪打正着,为他们那帮人铲除一个潜在危机了。
许愿沉默一阵,干笑起来:“狼哥,您在怀疑我?”
“少他妈的给老子装,”东狼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愿,“半小时前你在干什么呢?开着你那小摩托兜风的时候挺潇洒啊。”
许愿眼神猛然一缩,脸上笑容凝固了一瞬。
半小时前,刚好是他刻意避开老虎等一干人,私下跟江驰交换情报的时候。
东狼一拳头砸过去,眼底血丝暴起:“你他妈的就是个条子,是卧底!竟然在老子身边潜伏这么久,嗯?当老子傻是吧!阿岩刚刚全都告诉我了!”
许愿受了一拳,左脸有些发疼。
他偏过头去,嘴角抖了抖,眼神定格在角落里畏畏缩缩站着的阿岩身上。阿岩不敢看他,赶紧低下头去。
“卧底?我?”许愿嗤笑一声,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一点鲜红,“阿岩,我知道狼哥一直让你盯着我,我也不是什么蠢人,说实话,你天天在我跟前儿晃来晃去,很难让我猜不到狼哥怀疑我。不过你想要狼哥重视你,也不必使上这么卑鄙的手段吧。”
阿岩愣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矛头又冲着自己来了,他难以置信:“卑鄙?”
“在我投靠狼哥之前,你一直是他身边的‘得力助手’吧,”许愿撞开东狼,一步一步向阿岩走去,“因为我的出现,抢走了狼哥对你的那份信任是吗。你觉得自己成了一颗弃子,所以也想拉我下水,最好是狼哥把我当作条子处理掉,然后你再顶上来,跟着狼哥赚得盆满钵满,对不对?”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轻松,眼底却是一片阴暗,直勾勾看着阿岩,像一匹正摩拳擦掌的猎豹,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舔舔嘴角把阿岩的脖子咬断一样。
阿岩听完许愿的话,神色大变:“你放屁!为狼哥办事是我的,我的义务!”
但许愿并不惊讶,也不害怕,只是向他逼近了,把他死死逼在墙角,笑着看他。
阿岩突然沉默下来,看看许愿的眼睛,又看看东狼的脸色。
花二耍他。
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跟踪花二这么久,花二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实质性的反抗了,甚至最严重的那次,也只是把自己摁在房间里折磨了一阵而已。
花二在赌东狼到底更信任谁!
操,那方才花二骑摩托车离开时故意不甩掉自己,也是因为......
阿岩知道自己被花二摆了一道,于是彻底黑了脸,猛地抬手扯住许愿衣领,一字一顿:“你他妈玩儿我!我杀了你!”
许愿比阿岩高出太多,这让阿岩扯他的姿势变得更加滑稽。但许愿不可能默许阿岩就这么拉扯自己,于是一拳头把他挥开,也不顾私人包间里还有个正在怀疑他身份的东狼,单手拎起阿岩就把人狠狠掼倒在地上,然后自己一只脚踩上去,发挥小混混人设的特有优势,猛地甩了阿岩一大耳刮子。
啪!
许愿力气大,那一巴掌瞬间在阿岩侧脸留下了一道五指印。
东狼上前拉住他,他一胳膊肘把人挡开,咬着牙恶狠狠盯着阿岩,另一只手也不空闲,扼住了那人的喉咙:“阿岩,想上位呢也要看人下菜碟。你他妈是不是忘了当初在霸王餐厅的时候是谁出面帮狼哥胖揍了那几个条子一顿?我他妈是警察?我要是警察,我他妈能忍你直到现在?我他妈能心甘情愿给你们跑货然后被锁在车里差点儿连人带车摔下山?我他妈能安安分分被你们摁着揍得稀巴烂还毫不反抗?操你大爷的骨灰拌饭,我他妈的是个抖M吗!”
许愿一巴掌一巴掌、左脸右脸轮换着扇,大有一副不把阿岩打成猪头绝不罢休的报仇架势。
“我他妈真想把你按在这儿狠狠抽死你,我花二这辈子行得正站得直,没想到有朝一日要被自己兄弟坑死!我他妈是警察?我他妈要是警察早就带人把这儿一窝端了,我要是警察还能留你到今天?妈了个逼的,我要真是警察,早就该在你趁老子喝醉动手动脚的时候一枪毙了你!”
他是真的有点杀红眼,卧底这活儿不好办,缉毒警察承受的压力本来就大,何况他被东狼那几号人摁着打过无数次,到现在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以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了任务能顺利进行而咬着牙忍下那些痛。至于现在......反正贩子都把怀疑搬到明面儿上来了,他也懒得忍了,揍一个算一个。
他心里默念道,他也不想出手的,但他要是再不出手就要被识破身份尸首无归了。
许愿那几巴掌下去,其实是收了劲儿的,但阿岩嚎得比杀猪还难听,唇边全是血。
阿岩喜欢到处煽风点火这件事东狼心里也明白,这种人就是墙头草,今天可以信誓旦旦说这辈子效力东狼,明天就可以低三下四跟花二赔礼道歉然后两人一起踹走东狼投靠虎哥。
只是花二跟疯了一样,下手重了点。
“喂!够了没有,花二!你给老子冷静一点!”东狼从后面绕过去把许愿拉开,拉扯间两人撞到包间后墙的柜子,里面的酒水哗啦啦碎了满地,酒气瞬间炸开,充斥满人的鼻腔。
“狼哥,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许愿被东狼按着,腰塌下去。抬眸,踩着地上的玻璃碎渣,冷冷地扫了一眼东狼,“狼哥,我花二他妈的要真是条子派过来的人,我五雷轰顶不得善终!阿岩不是要取代我吗,巴不得我去死,他好替我去给边境那帮人跑货,好在您面前邀功请赏是吧。”
阿岩只顾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断咳嗽,两边脸被花二揍得快要溢出血来。
他张张嘴,“呸”的一声吐了口带着血沫的痰,一颗门牙应声而落。
许愿目光挪到阿岩身上:“我拼死拼活帮狼哥拉业绩找老板,你他妈跟踪我还怀疑我是条子?这单生意我好不容易拉来的,就等着今儿跟狼哥汇报,你他妈的就是想抢我东西!”
东狼神色微动:“什么生意。”
阿岩快被打成猪头了,此时也是一愣。
他明明亲眼看见花二拿着手机鬼鬼祟祟跟人发信息来着,怎么会......
“怪不得你要借着狼哥的名头时刻盯着我,说是把我的行动轨迹全部报给狼哥,实际上是为了把我踢出去顺便领了我的功吧,”许愿冷声道,“我要给狼哥物色一单大生意,要是因为你,这单生意黄了,你猜你会不会被乱棍打死,然后曝尸街头?”
“放你妈的狗屁!”阿岩大吼,“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谁让你鬼鬼祟祟的生怕没人怀疑你!”
“对啊,你自己也说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是警察。”许愿冷哼一声。
“那是因为......”
阿岩忽然止住了声儿。
他冷静下来,默默看着眼前的花二。
花二给他下了一个带着漏洞的套,然而他邀功心切,又把东狼的话当作必胜格言,一个劲儿怀疑花二绝对是条子的人,逮着机会就钻进了花二精心布下的局。
难道说,花二不是条子,是真的混混?
那么花二之前露出的种种‘马脚’,原来只是诱导自己入局的破绽吗。花二故意装得神神秘秘惹人怀疑,实际上暗地里联系上了不少大老板,就等着有朝一日拿出来邀功?顺便做掉自己?
阿岩突然像被抽干所有力气一样往地上倒去,桌子被他的惯性撞得侧翻,而他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疼,闭上眼睛的前一秒看见花二扑过来的影子。
搞什么?
把自己打得快死了,现在又来扶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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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狼站在一边,嘴里叼着根烟:“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好一招瞒天过海。”
“树大招风,”许愿扶着失去意识的阿岩,抬脚要出包间门,侧过身看了东狼一眼,嘴角挂着抹讥讽的笑,“要是我一早就把事情全盘托出了,大概于你而言就失去利用价值了吧。正好虎哥要跟边境的贩子交易,您没听懂他的意思吗。”
“什么东西?”东狼有些狐疑。
“我负责替虎哥跑货,事成了能分到一杯羹,反而让您眼红,说不定会找个机会办了我。就算您不办了我,我将来去了虎哥那边也免不了受罪。要是事情没办妥,虎哥会替您杀了我。想来想去我都讨不着好处,倒不如趁早找个下家,免得到头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许愿放低了声音,带了些蛊惑的意味,“我呢是个喜欢挑事儿的,就这么说吧,大年三十的时候您指定在虎哥那儿捞不到便宜,他不会把手头的利益分您一半。但我对您——忠、心、耿、耿,所以托道儿上的朋友找了点关系,让其他老板也加入这场赌局,到时候去了边境,场面混乱起来,您说说您能不能抓住机会,把所有的利益都收入囊中呢?”
东狼瞳孔微缩一阵。
花二是想背着虎哥偷摸联系别人,让别人也来分虎哥一杯羹?
“粤东那边来了个大老板,叫黄鹤城,跟虎哥是一样的人物,之前一直做北方的生意,这些年北方那边的条子搞严打,黄老板生意不景气,决定南下发展,”许愿眉梢挑了挑,“他手头有不少好东西,正愁着转手,我拼死拼活找人搭上了这条线,今天开摩托车避开人也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要是有线人盯着,这事儿传进虎哥耳朵里,反而对你我不利。谁知道阿岩这小子......”
说罢,他叹了口气,皱眉瞟了靠着他肩的阿岩一眼。
接下来要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许愿只道:“万事俱备,现在就看狼哥您有没有那个胆子伸手了。”
“黄什么,黄鹤城?我会留意,你先带阿岩回屋。”东狼烦躁地丢了烟,长长呼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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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把阿岩背回房间的时候心一直跳着。
他刚刚差点就露陷了,要不是职业素养还在,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那个包间都是个未知数。
跟江驰联系的时候确实提过一嘴黄鹤城的事,那些个贩子蠢到没有去查他手机,他真是谢天谢地。
那时候......
——“还需要什么,我帮你向局里申请。”
——“给我毒品,还有一个值得信赖的自己人。”
那时候寒风习习,许愿跨坐在摩托车上,戴着黑皮手套也无法阻止双手被冷空气冻得直哆嗦。
他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那个早在来卧底之前就成形的计划也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无需多言,江驰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黄警官前段时间刚从粤东执行完卧底任务回来,我马上去联系。”江驰在许愿的办公室里编辑出一段文字。
而后,许愿盯着消息界面看了很久。
他似乎能从字里行间看到江驰那张脸,那张脸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实际上心里的活动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比任何人都心细。
手机震动一下,江驰那边又发来一条短信。
那是一条与工作无关的短信。
江驰:“注意安全。”
许愿笑了笑,打字:“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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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起小雪,许愿趁阿岩睡着,背过身去,删掉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短信。
然后他站在床边看着阿岩,认命一般给人收拾起来,接了热水,给阿岩洗了脸,擦了点药。
要不是这个逼突然来这么一出,也不至于被打得这么惨吧,活该。
许愿心里骂了几句,烦躁地把沾了血的毛巾丢进热水盆里,溅出一点水花。